书城艺术记忆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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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凤辣子3

邓婕:有一次,在陶然亭拍“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中凤姐戏弄刘姥姥讨好贾母,要拉“鸳鸯姐姐当令官”这一个镜头时,拍了几遍,导演仍不满意,说:“戏太温了。”然后,要我在这儿来一个很夸张的“发嗲”的表情及动作。我当时没想通,对导演说:“我觉得凤姐在这样大的场合,当着宝玉、众姐妹以及刘姥姥的面,用这么夸张的动作去讨好老太太,是不是过火了?别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恶心、讨厌?”导演说:“不会,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生活中常常在演戏,现在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喜,故意这么做的。”可是,我仍然没想通,只是按导演的要求去演了。后来片子接起来一看,这里不但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还成了刻画人物画龙点睛的一笔。

导演是坐在监视器旁边看我们表演的人,他知道戏里的人物关系,有自己的全局设计;导演又是第一个观众,他的意见应该是对的。

这时我认识到:仅仅靠自然、生活化的表演,在塑造凤姐这个具有典型性格的人物时是远远不够的,适当夸张的表演及形体动作,会使这个人物显得更真实、生动。在以后的表演中,我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黛玉进府”,是王熙凤的第一次出场,在《红楼梦》中作者对于凤姐的出场大肆渲染,颇具功力,她那神情活跃的举动,彩绣辉煌的衣装,一出场就能使人觉得这个人物声势非凡。由于电视的特性——画面小,这里又是黛玉的主现镜头,因此在分镜头剧本里,凤姐的出场用的是小全景——中景,没有给凤姐特写或近景。那么在没有镜头强调帮助下,如何表现她声势非凡的出场?如何才能达到书中描写的那样的效果?正在为难之时,忽然有一天我想到了戏曲舞台主要人物出场时的“亮相”。虽然屏幕上最忌讳舞台上的程式化表演,但在这样一种特殊的场合,借鉴过来,把它有机地糅合在自然、生活化的表演之中,效果会怎样?

我决定作一番尝试,也不打算告诉导演,因为我想,如果他看着不顺眼,会让我改过来。于是,开拍了:伴着欢快、明朗的笑声,我迈着急促的小碎步,穿过站满婆子、丫鬟的荣庆堂前厅,到了中堂。当见到浑身缟素,依偎在贾母怀中的林妹妹时,突然停步,双眼放射出惊叹、赞赏的目光(面部表情较生活中夸张),同时,双脚踮起,停顿片刻,然后,再伸出双手,向黛玉扑去……

拍完这组镜头后,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怕舞台痕迹太重,因见导演并未喊停,心里又稍微安慰一点。但效果到底如何,还得等片子剪辑出来才能见分晓。后来,看到样片了,我的表演在那里的确很合适,而且也看不出舞台痕迹。通过这次大胆尝试,获得成功后,我开始举一反三,在许多场面大、人物多、景列小的镜头里,都采用了这种源于舞台、融于生活的表演方法,也获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还成了塑造凤姐这一外向型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对原著的后四十回改编比较大,宝玉和凤姐的结局都有改变,他们的结局都和雪有关,应了那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话。

那场戏我们去的是哈尔滨的一个养鹿场,我和邓婕是南方人,很少甚至是从来没有见过北方那么大的雪,那皑皑白雪白茫茫一片,对我们来说很稀罕,也给我们很大的惊喜。

但那种冷也让我们很害怕,晚上有零下四十摄氏度,白天零下近三十摄氏度,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

刚去那里,养鹿场招待我们吃饭,我嘴馋吃坏了肚子,晚上起来在一个角落大便,第二天早上一看已经冻成了一坨冰。

看见这样的情形,我倒吸一口冷气。

拍我的戏,往雪地里一走,稍微不注意,雪就到我膝盖了,忍着严寒拍戏那滋味这辈子都难忘。因为太寒冷了,围观的群众看了一会儿就散去了,我要在雪地里爬、走、摔,吃上几口足以把肠子冻成冰棍的雪。一不小心,踩空了,两条腿陷下去,冻得手脚发麻,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拍完戏,两名武警立即把我扶上空调车,小心翼翼地给我把鞋子脱下。

李耀宗:真的很冷,我们的摄像机结了厚厚一层霜,拿到屋里马上就是一摊水。这样的话,可能会损坏机器;还有录像带也可能在这么冷的情况下被冻坏,怎么办呢?就想了一个办法,出去之前在摄像机外面包上厚厚的几层毛巾,回到屋里,机器上的霜化了就会被毛巾慢慢吸进去,这样就可以保护机器和磁带了。

下面就该邓婕的戏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都受不了那个冷和冻,邓婕行吗?

开始王导准备用假人来代替凤姐拍被人托着走的大全景,后来又考虑到这场戏的重要,光拍大全景很难达到艺术效果,王导就问邓婕,“要光着脚拍,怕不怕冻掉脚趾?”

邓婕说:“有点怕,鼻子会不会冻掉?”

“不会,你多带几个口罩就行了!”大家为了轻松,和邓婕开玩笑。

“……那……好吧。”邓婕犹豫地答应了。

我悄悄对她说:“好冷啊,搞不好鼻子、耳朵真的要冻脱。”

邓婕笑:“怕啥子?冻脱了算是工伤!”

到了现场,邓婕倒吸一口气,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生疼生疼的。虽然那天出了太阳,可一点都没有暖和。

两个黑衣狱卒,拖着一床破席裹着凤姐。凤姐面如死灰,头发散乱,身上只穿了一身破旧单薄的棉衣,脚上只有一只鞋。

雪地凹凸不平,两个狱卒艰难地往前行走。留在冰冷的雪地中的凤姐,松枝败草在她脸前划过,头发在雪地上披散开来,让人心寒。

这就是不可一世、赫赫扬扬的王熙凤的下场。

拍完这场戏,邓婕就冻晕了过去,大家赶紧把她抬上车,七八个热水袋、小山一样的皮大衣把她包裹住。

等邓婕醒来,知道戏拍得不错,一下就放心了,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李耀宗:到现在为止,邓婕还埋怨我,说是我整她,让她拍了很久。因为后期要拍关于王熙凤的一首歌,我拍短了,后期合不上怎么办?还有怎么会拍那么多呢?因为当时我们是拍摄小分队,王导没去,作为摄像师,我不得不多拍,以备后期有更大的余地选择。

拍完《红楼梦》,我还和邓婕一起拍过电视连续剧《死水微澜》。不过她是演员,我已经改行做导演,在《死水微澜》里面做副导演,正在禁受向导演的位置“熬”的艰苦和辛酸。

李耀宗说:“成都真了不起,《红楼梦》四个主要角色宝、黛、钗、凤中间,成都人就占了仨!”

这话说的不假,除了我和演王熙凤的邓婕是四川成都人,演宝钗的张莉也是。

王贵娥和夏明辉到成都选演员的时候,张莉是和邓婕还有其他女孩一起去的,她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木呆呆的样子。

她不是那种惊人的漂亮,听王贵娥和夏明辉说看上去还算稚气可爱。她就是含坐坐在一边,问她什么,不是“嗯!”,就是“嗯?”,说这个“嗯”的时候,张莉会睁着疑惑的大眼睛看着人。

看着她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和有些发憷的表情,她们就让她试试二木头迎春。录像的头天晚上,她告诉王贵娥和夏明辉,第二天一大早要练功,七点半赶不到录像地点。

这把王贵娥和夏明辉为难住了,毕竟她们选中了她,不舍得放弃。

有人给她出主意:借口就说自己有事嘛。张莉红着脸说:“我刚有事完,再这样说团里会奇怪的。”人家又给她出主意,说是妈妈病了,需要她在家照顾。张莉说:“不行的,我也从来没有因为家里有事请假的。”

后来王导同意张莉和邓婕进组后,王贵娥和夏明辉又马上赶到成都,与她和邓婕签合同。夏明辉去了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团长就问夏明辉是怎样看上张莉的,夏明辉支吾着说在看演出的时候。

军人的警惕性是很高的,团长就问夏明辉:“她跳舞的时候是排在第几个的?”

坐在旁边的张莉赶紧从桌下伸出两个手指,夏明辉看见了,从容不迫地说:“第二个!”

张莉仍然微笑着苦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看着别处,听着团长和夏明辉的谈话。

团才还是有疑虑,问张莉:“你认识这位老师吗?”

张莉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怎么会认识呢?”

团长的疑虑打消了,同意签订合同,张莉成为第一批“红楼”学员班的进组演员,进组之后让她试紫鹃的戏。

张莉:其实那次王贵娥和夏明辉选演员,我是陪着一个朋友去的,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全国选拔演员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但我没有尝过戏,怎么可能选上我?后来王贵娥和夏明辉都说我不错,我就想去“红楼”剧组了。夏明辉来团里跟我签合同,我就想不管什么角色,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

我是1973年进的部队,部队纪律是很严厉的,每天早上要练功,下午要文化学习,晚上要演出、排练,时间特别紧张。而且团里每年要淘汰人,如果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就说练功吧,真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得不得了。我也从来没有哭过,也没有想到过放弃。这些都很好地锻炼了我的毅力,就是不会轻易放弃,要努力。要不怎么说部队是个大熔炉呢?部队真的是很锻炼人的。

导演组在选宝黛角色的时候不顺,就把宝黛先放在一边,开始选演宝钗的演员。宝钗也不好选,因为谁都说不清楚宝钗有什么外部特征,不像黛玉那么有特点。于是导演组展开了大讨论。

导演组决定把所有宝钗的人选推翻,重新选。周岭和李耀宗觉得张莉适合演宝钗,这个提议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张莉?太嫩了吧?有些我稚气了,没有那分量!”

“好像有宝钗的气质,什么事情都深藏不露。”

“做事比较周全和得体,有点大智若愚的感觉,有点宝钗的城府和心计。”

生活里面的张莉,个头不大,比较瘦小的样子,在众多演员里面,她一点不起眼,但上镜之后就显示得比较丰满了。

李耀宗:推荐张莉演宝钗,是我和周岭“策划”的。开始我对张莉说:“你试试宝钗吧!”她还说“我行吗?”我说这事儿我来办。

周岭:从开始筹备《红楼梦》开始,我就想:不能让演员的年龄太大,因为按照原著的描述,宝、黛、钗都是很小的年龄;如果演员大了,就表现不出那种情窦未开和情窦初开的美感了。

在宝钗的候选人里面有朱碧云(她在电影《胭脂》里面扮演了胭脂)、袁玫和郭宵珍,朱碧云很合适,但是她要去美国了,只好放弃。

我观察了张莉很久,发觉她很上镜,有些像薛宝钗,所以就在会上提出了让张莉来扮演薛宝钗。

这个提议遭到了一边倒的反对意见,没有一个人同意张莉来演薛宝钗,王导坐在那儿不说话。

我说:“宝、黛、钗的年龄一定不能大,张莉年龄小,那么就把其他角色给压住了,就有了原著角色的质感了。”

王导听了,一拍桌子:“好!”

为什么开始欧阳奋强的宝玉大家不认可,后来就觉得越来越像了呢?就是这个搭配很合适,欧阳的扮相也非常像宝玉。

李耀宗 :录像那天,我和周岭把事情都安排好后,王导来了,一看镜头里的张莉,确实有点宝钗的意思,就这么宝下了。

但我对张莉说:“你的眼睛有点问题,就是有点斜。”

她很较真,第二天递给我一张医院的证明,证明她的眼睛不斜。

李颉:张莉是我负责表演里面的重要演员,她是跳舞的。舞蹈演员那个时候演出的表情就一个,微笑,那种标准的微笑。

张莉在剧组对谁都是微笑的,上至编剧、导演,下至场记、工人,都是一个表情微笑,不多说什么,含而不露,这不是薛宝钗的性格吗?

陈洪海(扮演薛蟠):因为张莉演宝钗,我演薛蟠,自然而然和张莉比较亲近,她叫我哥,我也叫她妹妹。

陈洪海也是和“红楼”有缘分的人,是在十一个竞争薛蟠的选当中争取到角色的。

《红楼梦》的编剧周岭和陈洪海是发小,他们两家的兄弟姐妹几乎都是同学。周岭的父亲在文革中被打成特务,一家人受了很多苦。周岭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大学老师,后来加入红学会。

陈洪海在淮北电视台工作,属于“采、编、播”一身的人,两人打小就认识,就经常在一起玩儿和学习。周岭可以把《红楼梦》中的很多诗倒背如流,这让陈洪海十分佩服。

后来,周岭被调到北京担任《红楼梦》的编剧,陈洪海问过他:“你去《红楼梦》剧组了,你看我可以演什么?”

周岭想都没想:“你可以演薛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