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外,黄尘古道,一骑白马飒沓如流星!
杨小兴纵马狂奔,单刀匹马一腔孤勇。他骑上剑来疯赠与他的白马便奔出青州,入官道下梁州。当刘禹溪从店家买了熟牛肉与花雕酒出来,兄弟已飘然远去!他知道,杨小兴是不想被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杨小兴眼眶微红,或许是风紧尘重的缘故。五人出京都,一人赴梁州,多少会有些落寞。
梁州位于沧浪江南岸,一江分南北,江北民风剽悍,几乎人人习得打虎拳。梁州城外有一家酒肆,两间茅屋,四五张桌凳,一根细竹之上挂着深红酒幡,上书“春秋”二字!
“三碗不入城”是这家店流传已久的说法。梁州虽说地处江南岸,江北的剽悍民风却早就传入城内。梁州老窖是大岐境内最烈的酒,就连江北杏花村都要逊色几分。莫不说寻常人,就是那仗剑提刀的江湖游侠儿喝了三碗梁州老窖也是笑作酒中仙!酒能壮胆,也能误事,之所以误事是因为被酒壮了胆。
梁州刺史谢景春自小在梁州长大,深喑梁州民风之彪悍,上任十五载,奉行老子的无为而治。在梁州人心中,惊堂木不比拳头更能服人。街头摆擂的风俗已有几百年,百姓有事儿不打官司而是摆擂,各县令尹对这种摆擂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边咳瓜子边悠哉悠哉地看戏。正因为如此,梁州到处都是地头蛇,所以喝了三碗梁州老窖醉熏熏地还想入城?
杨小兴远远望见梁州城,心中莫名腾起一腔豪气!当即快马加鞭望城而去。
“年轻人,跑那么快干什么?”
一声苍老的喊声传进杨小兴的耳朵,风开始变紧。杨小兴勒马停住,只见一位沧桑老人牵着一匹瘦马缓步朝自己走来。令杨小兴感到奇怪的是,刚才并未发现这个老人。既然不是在自己前面,那就是从后面追上来的?
老人左手牵马,右手抱刀。肩头还站着一只老掉毛的鹦鹉。
“傻屌!”
老人走近前来还未说话,那只掉毛鹦鹉就已经开始暴躁地骂人了。杨小兴一阵无语,鹦鹉尚且如此,面前这老人恐怕也不是啥好鸟。
哈哈哈
老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看着都能整个撕下来。
“你这是要去梁州?”
“是”
“你背上那两把刀能让我看看吗?”
“不让”
杨小兴心里一阵大骂,你以为我是初入江湖的雏鸟啊,你以为你这老头儿长得很像好人吗?刚见面就把刀给你,我还活不活了。
“那两把刀我认识”
听到这里杨小兴心头一动,莫非这老头儿认识无双?
“那你说说这两把刀叫什么名字”
“这两把刀有名字吗?”
老头儿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这两把刀有名字吗?”
掉毛鹦鹉重复道。
“当然”
老头儿挠了挠头,纳闷地说道:“她打这两把刀的时候,没起名字啊”
“谁?”
杨小兴跳下马来,有些激动。
“你大爷!”
掉毛鹦鹉扑闪着膀子,十分地傲娇。
杨小兴闪电般地拔出冬雷,刀风直逼掉毛鹦鹉而去,老头儿右臂一抬,那柄裹着白布绣着梅花的刀击中冬雷,刀风被震散。掉毛鹦鹉飞到老头背后,以最怂的姿态喊着最狠的话。
“弄死你!弄死你!”
“一个故人罢了”
老头儿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鹦鹉掉毛不是因为别的,都是因为嘴欠被人打的。
“你说的那位故人可是无双?”
杨小兴将冬雷插回鞘内,急忙问道。
“那丫头,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头儿伤感地摇头。
“那小子死了?”
“谁?”
“给你这两把刀的人”
“那是我师傅”
“死了?”
“嗯”
“死的好!”
老头儿心头一紧,有点后悔教这鹦鹉骂人,有时候骂的让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你这只鹦鹉早晚得被我吃了”
杨小兴恶狠狠地盯着鹦鹉。
哈哈哈
老头儿忍俊不禁。江湖上想吃这只鹦鹉的人海了去了,但大多数还未来得及吃就成了自己的刀下鬼。
“走吧,去喝十八碗梁州老窖!”
老头儿牵着那匹瘦马就往前走去,杨小兴还惦记着无双的事儿,而且从这老头儿的言谈中可以知道他似乎还认识自己的师傅。
“敢问前辈是何人?”
杨小兴牵着白马走在老人身旁。
“断肠人魏西风”
“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掉毛鹦鹉摇晃着鸟头叫道。这破鸟儿是要成精啊,杨小兴心想。
走到梁州城外的那间酒肆,俩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喊一声“两坛梁州老窖!”。此话一出,顿时让周围的客人吃了一惊,刚才分明看到这两人由南而来要入城去。“三碗不入城”的说法没听说过?要说酒肆设立多年,也有不少想多喝几碗逞英豪的客人,那些人不是鲁莽无能之辈便是武功盖世的高手,可看这俩人也不像是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泰山北斗之高人啊!
酒肆小二也不惊讶,只是走到魏西风面前笑言道“咱家的酒是论碗卖的,不论坛卖”。
魏西风自然是听说过这梁州老窖“三碗不入城”的说法,可他来梁州就是来找事儿的,难道还怕喝多了管不住脾气惹上哪位梁州官宦子弟或是帮会老大?
只听得魏西风一阵爽朗笑声,点着酒肆小二的脑袋道:“你这小子只要不嫌麻烦,倒还省了我自己倒酒。先来六碗!再上五斤熟牛肉”
酒肆小二立刻喊道:“得嘞!”。
烈酒入喉,豪气干云。魏西风连干三碗,大喊道:“上酒!”。杨小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酒只喝一口便能感到胃里像是烧了一团火,老头儿竟能一口气干掉三碗!
小二又端上来三碗酒,老头儿依然是一口一碗尽皆入喉。
“你咋不喝?”
魏西风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眼看杨小兴才喝了一碗,有些不高兴。
“今儿这酒你不喝到十八碗就甭想听无双那丫头的故事”
魏西风这话倒不是瞎说,他只有在微醺的时候才会回忆往事。微醺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酒喝多了太糊涂,喝少了太清醒,也就喝到微醺的时候谈起过往才不痛不痒。
杨小兴心想听不听无双的故事暂且先放一边,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能被你这个老头儿给喝趴下?将面前那两碗酒干了,杨小兴也大喊一声上酒!
隔壁桌上的客人兴致勃勃地问道:“两位进梁州干什么呀?”
杨小兴喝了九碗已经有些上头,只听见魏西风风轻云淡地说道:“杀人!”
“敢问要杀谁?”
“梁州刺史谢景春!”
哈哈哈
“这老头儿真能吹”
酒肆一阵哄笑。
“谢景春你能杀得?”
一个灰衫中年人从酒肆里走出,这是酒肆的老板,长城上退下来的守军。
“喝下十八碗梁州老窖兴许能杀”
魏西风蘸着蒜汁吃牛肉,语气平和,表情淡然。
酒肆老板刷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大梁刀,一斩破空而来!魏西风朝杨小兴使了个眼色,罢了,这老头儿请自己喝顿酒,于情于理都该帮他忙。杨小兴抽出冬雷,挡下酒店老板的一刀。
刀力雄浑,完全就是常年戍守长城与北莽牛头军厮杀所练就的战刀。
两刀相击,罡风四起,“春秋”酒幡在风中咧咧作响!喝酒的客人们无不拍桌叫好,刀剑相争比佳肴小菜更能下酒。魏西风边喝酒边看杨小兴的刀法,心中不禁对那小子教徒弟的本事鄙夷了一番。
“刀法太粗,不够细呀!”
魏西风咂了口酒,摇了摇头。
“笨蛋!笨蛋!”
掉毛鹦鹉也吸了一口酒,趾高气昂地朝杨小兴骂道。
“退!”
酒肆老板这一刀势大力沉,刀背上的九枚铜环哗哗震响。杨小兴被击退到魏西风身前,魏西风慢悠悠地喝下一碗酒,将杨小兴按在凳子上。
“喝酒!”
杨小兴猛地灌下一碗酒。
“待会儿我让你怎么打你就怎么打!”
魏西风拍拍杨小兴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坚定。
“要杀谢刺史,先杀我!”
酒肆老板将大梁刀上的铜环摇的哗哩哗啦,在长城练就的杀人功夫最是狠辣直接,魏西风眼看着酒肆老板像辆战车一样冲来,赶紧把杨小兴推了出去。
“左三步,横劈!”
杨小兴往左走三步,对着酒肆老板来了一记横劈。
“仰身前划,拖刀!”
魏西风喝下最后一碗酒,刚好十八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大喊一声结账。酒肆老板还在与杨小兴缠斗。
“俯身低头!”
听得魏西风提醒,杨小兴心里忍不住要骂娘,因为自己此时俯身刚好会撞上酒肆老板的刀尖,稍有犹豫却仍是硬着头皮俯下身子。
刀尖顶上小腹,眼看就要见血!
“哎呦!”
一颗碎银正中酒肆老板的眉心,刀尖猛然顿住。只见魏西风一个箭步冲到马桩前,翻身上白马,冲杨小兴喊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喽”
喊完便骑着白马朝梁州城门奔去,比他跑的更快的是那只掉毛鹦鹉,杨小兴反应过来时它已经立在了城头······
“老油条!”
杨小兴趁着酒肆老板疼痛之际,赶紧跳上那匹瘦马,一鞭子抽上去,差点将那匹马给抽趴下!
美轮美奂的梁州城外,一个老头儿骑白马飒沓狂奔,一个青年游侠儿骑一匹瘦马磕磕绊绊,空中还有一只掉毛的丑鹦鹉扯着嗓子喊“傻吊!傻吊!”
杨小兴总算知道什么叫鸟人了,真好奇这老头儿跟破鸟儿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你大爷!”
杨小兴冲着天上的破鸟儿喊道。
“傻屌!傻屌!”
破鸟儿从来就没骂输过。杨小兴单手握住冬雷刀鞘猛然一震,冬雷斜向上飞出,直刺破鸟儿屁股。
“嘎嘎嘎嘎”
一阵无比难听的鸟叫声回荡在原野上,破鸟儿屁股上被削下一撮羽毛,赶紧飞到老头儿肩上,撅着屁股给老头儿看,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冬雷刀落,杨小兴伸出刀鞘,精准收刀!一个大活人能让一只破鸟儿欺负了?
······
······
“梁州城外平野阔,纵有万军也难破!”
本以为多山多岭的青州城门已是极雄伟,没想到梁州更胜一筹。恐怕晚上立在城头,就能和仙人对饮了吧。
老人勒马停在城门口,看着自己那匹瘦马一瘸一拐地驮着杨小兴赶来就有些心疼。
“我让你牵它,没让你骑呀!”
“你跟你的鸟儿一个鸟儿样!”
走到魏西风身边,杨小兴忿忿地骂道。
“你快下来!看你把我的红红压成什么样了!”
······
······
“这匹瘦马叫红红?”
杨小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将刚才吃进去的酒肉给吐出来。或许三弄和老头儿破鸟儿这对奇葩会有点共同语言。
“那你这只破鸟儿叫什么?”
杨小兴骑上自己的白马,指着魏西风肩头的屁股上也没毛了的鹦鹉。
“毛毛呀”
“额——打扰了”
“咋,这名字不好吗?”
“好好好”
杨小兴骑着白马,魏西风牵着红瘦马,走进了梁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