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二十年有多了。同我共事的内科同事们深知我的为人。我做钩端螺旋体病的研究、做人工冬眠研究,有那些是做错了的?没有!乙型脑炎冬眠事件如果说是错了的话,那么张付顺也脱不了干系。因为当时他是党委副书记,有分参予该事件的决策,有分听取每天的会报,也有分决定是否继续执行。
却为甚么只拿我来开刀?肝穿剌事件,我是全内科、全院最熟手的一个医生。
内科肝穿剌出事的人是甘涌,不是我何金水!”他此时已顾不了,当众点了他的名,他的眼睛直视坐在前排的他,他面红面青地下垂了头!
“如果你不服气,可以上来对质。十年了,我从一个非常健壮的人,被你们折磨到现在骨瘦如柴,只有69市斤。可是你们还不罢手,还在千方百计地找些事情来加害我、折磨我,……”
最后,黄书记及平反工作监督小组当众烧毁所有“黑材料”,并且宣布:
“何金水全面恢复一切医生职责及教学职权,恢复工资等级,补发全部被扣的工资,并且在原恢复的级别中,提升两级(八十二元五角);黄瑞喜,升两级;陈以徽升两级;徐方方恢复名誉,恢复工资级别,摘除右派分子帽子;赵亚兰恢复名誉,恢复工资级别,摘除右派分子帽子;叶贵堂恢复名誉,补发被扣的工资,与李彼得一起隆重开追悼大会,以表彰他们生前的功绩………。”对于被害人,全部恢复名誉,补发工资,该升级的升级。没有一个“反革命”,除了程才之外,没有一个是坏分子。
可是,对于那些害群之马,没有一个受到惩罚。
谭永富在股动脉事件后不久,在未有提为主治医生,越级破格被正式升为副主任医师;甘涌在严重误诊,以致失去了抢救时间,导致病人于死的事件后,反而升为副院长。
何金水觉得:“这是甚么道理?黄书记是怎样搞的!”他对于黄书记抱有感恩的心情。可是他为甚么会这样,明知谭、甘两人根本不济事,犯了严重医疗事故,不但无受到法律制裁,还要对他们破格提升?
“经党委及院务委员会讨论,我院决定成立肿瘤科。”一天,黄书记叫何金水到他家里吃晚饭,当上到他的宿舍时,他开口就同何说出此事。
何金水已经多次到黄书记的家,但去吃饭,这还是第一次。他也礼尚往来,送了一包病人给他的“古劳红茶”。古劳是一个劳改农场,那些劳改犯种植茶叶所出产的红茶不错,也开始往国外销售。当然这不是很名贵的礼物,但在何医生来讲,也拿不出更贵重的礼物。虽然已经恢复一切,也补发了一大批工资,升了级,生活已经很不错。但他生性扑素,家无长物。
黄书记的爱人也是医院职工,管理西药药库。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工作,在外贸部当一名小小干部仔。但可能因为父亲是高级干部,他有所恃,总是吊儿郎当地,咀吧吊着一支香烟,说起话来,老是摆出一副骄傲瞧不起人的眼神,也常翘起咀吧。何金水对他无好感,只是在书记面前,总得对他客气。大女儿在化工厂工作,她却是一个温顺、沉静、有礼的女孩,完全没有哥哥这种干部子女的作风;二女儿还在读书。
这天晚上,黄书记的招待餐是包饺子,外加几味北方小菜:肉丝炒土豆(马铃薯)、凉拌海蜇、腊肉炒芥兰,还有馒头、白粥。这是一道颇为丰盛的晚餐,因为毕竟物质供应并不充裕,不是所有人能有这些小菜。尤其是肉类仍是每人定量供应,一个人一个月才有一元二角的肉类定量,这一顿饺子,差不多用了一个人成个月的肉类定量。不过,无需为他担心,他儿子在外贸部工作。每天出口到香港、澳门的副食品中,总可以揩到些油水。
“这是好事。我院负责整个地区甘大的范围,人口多,医院床位也不少,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肿瘤科。”何金水极力赞成。对于这一顿晚宴,何虽然食量不多,但因饺子可口,而且还有白粥,边食边谈,已较以前大有进展。
“你意见如何办呢?”原来他今次请客,是有目的的。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他是一个搞政治的人,不懂业务,能够同专门搞业务的干部,讨论开展业务工作,这是必须的。
“不知领导的意图如何?搞多大?多少资金?大有大搞,细有细搞!”
“打算辟一个病区,床位约25至30张,以及专科门诊。”
“潘院长的意见如何?”何问。因为潘院长对医院发展及管理已经有廿多年经验,他的意见最中肯。
“刚才说的,都是我们同老潘的意见。”黄书记边吃边谈,他们在商量,不是正式会议,可以不必记录,也无需拘束。“他原来想全部恶性肿瘤都归入肿瘤科,但后来想清楚,还是先开办一个以外科、内科及五官科为主的肿瘤科。妇科肿瘤仍归现在妇科医生处理。”
“为甚么要这样呢?”
“这是从人手方面考虑。现在人选打算这样,外科抽调何大军医生,内科是你。你们两个老何是新肿瘤科的负责人。何大军是正,你是副。为甚么这样呢?
”他停了一下,目的是想找些字眼来解释何大军做肿瘤科的第一把手的原因。
因为按道理,应该是何金水。因为何大军比何金水毕业迟了一届;何大军虽到过省卫生干部进修学院长期进修过;何金水则去过中山医学院血液及肿瘤专科及中医学院进修;以及从其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何金水比何大军强。问题就出在文革的阴影未退,在院务委员会讨论时,医务科长及他们这一夥极力反对让何金水掌正。于是只能退居第二位:“因为肿瘤科还是以外科占主要。不少恶性肿瘤,先以外科切除。所以从这点考虑出发,由何大军作该科的正手,你作副手,就是这个道理。”他说这点也是道理。何金水无意同何大军争夺,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好朋友。
“对这点我无意见,谁正谁副都一样。”
“不过,要明确一点:凡是内科的、或是化疗的,是你作主,你说了算;当然,要外科手术切除的,则是他作主。这是分工,但如果有些问题是牵涉到内外科之间,则你们两人要商量妥当后处理。因此,实际上你们两个都是正,希望你同何大军两人好好相互合作。你们商量一个可行的合作计划。”黄书记很耐心地同何医生谈。他很了解何金水同何大军之间是可以合作的。
“你打算给我多少医生、护士?”
“医生方面,再给你们一个内科医生黄心爱,外科医生梁生民,五官科医生吴南,连你们两个共五位医生,另外两个进修、两个实习医生;护士长许绮珊及一组护士。”
“外科方面如果手术时,恐怕医生不够。”何医生说。
“这点也考虑到,你们肿瘤科不是独立无援,凡是大手术,一定兼同其他外科医生一同处理。妇科之所以暂时不归由肿瘤科,其原因是妇科医生人手不足,再分出两个来肿瘤,她们人手就很紧。”
“其他设备,一步一步来,初开始时较简单。凡事都是起头难,开了个头,甚么事都好办。”黄书记补充说。
“黄书记,我可不可以同你提一个意见?”何医生问。
“随便!”
“我说,你们不应该提升谭永富及甘涌。”何金水将话提一转,转回到这两个人身上。
黄书记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渴一口酒,才慢慢说:“你呀真是!为甚么甘睇唔开。”他学了一些半咸不淡的广东方言说:“文革的错误归根到底系在于江青那“四人邦”。因此现在只能批判四人邦,将整个错误都放入“四人邦”的账单上,而不能纠缠在个人的恩怨,这是很重要的。”
“那么任何事情、任何错误都归到四人邦身上,而不用他们自己负责啦?甚至出了医疗事故都不用他们自己负责!”何不服气地问。
“基本如此。如果每个单位,每个个人,都在追究个人的责任,那么就会天下大乱。反反复复,追来追去,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讲,如果不是四人邦搞成这样,又如何会出现他们这些人呢?根,就在四人邦身上。只能从这条根去解决。
至于医疗事故方面,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是事故。整个医务科、院长办公室讨论,以及事故的当事人或亲属。现在全部没有当事人投诉,单从你方面,别人会认为你是在报复。一旦有了这种思想,就很难再说服他人去深入讨论事实的真伪。”黄书记耐心地去说服眼前这个人。跟着再讲下去:“到今天,他们能坐稳、能提升,不是他们个人的事,也不是院党委能决定得了、或是否定得了的。要知到在这十年文革中,他们已牢牢地发展了他们的千丝万缕关系。张付顺走了,四人邦打倒了,不等于他们就无人支持。你被解放了,工作恢复了,工资级别提升两级,并不表示了你没有了对立面。就拿这次肿瘤科成立的事,你只能被提为副手,还处处受到不少人的制肘、反对,只是我为你顶着,否则连副主任也得不到,就是这个的道理。再讲他们的医学理论和技术远不及你,这是全院皆知的事。可是你就未能提升为内科主任。十年了,你们之间的关系看来很难再相处。我也明白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为了安排你、发挥你,我才决定现在要成立肿瘤科。就是让你能脱离这个令你束缚手脚的环境,去施展你的本领。虽然是副主任,总比连个副职都捞不着为佳。因此有些事情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得过来的。要慢慢来,知道吗?”
黄书记一番教导是出自他肺腑之言。他不再提甚么了。的确,如果继续留在内科,顶多只是一个主治医生,何时会轮到你何金水去当内科副主任、主任!何况,现在仍是“二线医生”!黄书记考虑到用“外放”的策略。就等于以前做官一样,不做京官,外放升官,一样的道理。成立肿瘤科,最低限度可以让他当个副主任。而这个副主任是一个有职有权的副主任。因为何大军不可能管他内科化疗的事。再讲癌症细胞学、血液骨髓细胞学,他是这个地区的唯一一个专业人材,以及他在做牛时所钻研的一套中西医结合抗癌、抗白血病的治疗方案,是最新的、当时全国也在摸索的一种治疗恶性肿瘤的新方法,他完全可以不受何大军的管制。两个人在业务上,完全是各自独立的。没有牵涉谁管谁的事。
脱离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骄横放纵,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黄书记又再喝了一口酒。他是一个无酒不欢的人。凡是北方来的南下干部,都能喝几口,而且都是烈酒。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将一瓶二锅头喝个精光。当然,他的爱人不会让他酗酒,而他也因为自已是医院第一把手,也控制自己的烧酒量,以免出洋相。
“甚么好消息?”
“在成立肿瘤科前,打算让你们几个负责人,去各省的肿瘤先进医疗单位参观、观摩学习,以便吸取别人的先进经验,将自己新开的肿瘤科办好。”他一边喝酒,一边食饺子,也一边谈。
“这确是一件好事。打算去那里参观学习?”
“北上,地点未定,定了再告诉你。”
新成立肿瘤科揭开了序幕,招牌打起来。这个新开张的科,是一个年轻的科,最“老”的一个是何金水,也只得四十三岁,其次是何大军,比金水细三年。
护士没有超过三十岁;住院医生们,也是刚三十出头的人;实习医生就更年轻,都是廿零岁的小伙子或小妹妹;倒是进修医生稍为大些。总之,这一批人马都是有活力、有干劲的人。
不过,讲真的,对于在“肿瘤科”这个招牌之下,不是所有人都是甘心情原去为它“贡献一生”的。
“其实肿瘤科,这些人不是入来等死的吗?”护士阿芳细细声问何金水医生。
她是一个细细粒,广东人称为“的的色色”,亦即是娇小玲珑的女孩。毕业那年才十八岁,工作七年了,还只有廿五,由于细细粒,看上去还像一个刚开始发育的女孩那样:清新、纯净、稚气十足。
“我告诉你,成立肿瘤科,就是想将大部分早期癌症,早期诊断,早期治疗。
这样可以大大地减底死亡率。即是说入来住院的人,有很大机会治愈他们,使他们获得挽救;部分虽然治不好,但也希望能延长他们的寿命、减轻痛苦。”
何医生耐心地告诉她。她初毕业分配到医院来时,一直在儿科工作的。虽然不同科,但她对何医生过去的遭遇抱有很大同情,小女孩的纯真,也使何医生对她产生好感。这个新科成立,刚巧她也被调到此科来。
“癌症也会医好的吗?”她惊奇地问。从她的视野,只知癌是“绝症”,现在听眼前这个医生说可以“治愈”,她有点新奇。
“当然咯,不少癌症是死于未能早期诊断,未能及时治疗。如果我们能健全健康检查制度,提高人们对癌症的认识,建立专业队伍,及早发现癌症,不少是可以医好的。你不看见麦医生现在不是挺好吗?她就是早期获得诊断的结果。”
“对啊!麦医生乳癌,经过切除,中西医治疗,现在也照常上班!”她明白了,摆在眼前,天天共事的儿科医生不也是癌症!
“那么癌症会不会传染?”她想了一下,又再提出她的担心。虽说是护士学校毕业,但对于癌症会不会传染?护士学校的课程无规定要教。因为不少中专课程谈及癌症的原因时,大部分都说“真正原因未明!”,或者“可能同化学物质对环境污染啦!食物中有化学致癌物啦!遗传因子啦!……”等等。因而她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才廿多岁未婚少女,总不希望在工作中“传染”到被认为是“死症”的癌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