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仍然在不断地想着水云,同时也想着南燕的那些话,想理出那些头绪,哪些东西对自己而言,是真实的。然而现实生活仍然在他眼前,像眼前这个校园一样,这也是真实的,这是现实的真实。果然韩丹就来对他说:“你逃课逃得太多了。”
刘卫东说:“班长有意见了?”
韩丹说:“我当然没有意见,是《古代作家作品专题研究》课老师有意见了,让我传达呢。”
“传达什么?”
“他说你要是再旷课一次,期末的考试就不要想及格了。”
“这么厉害?”但其实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你还是去吧,他讲得也还可以的。”
他笑了笑,说:“但你发现没有他没有自己独特的活生生的见解,文学最重要的是个人最直接的体验,包括对作品的体验和创作的体验,还有生活的体验,这在课堂上是永远也学不来的,课堂上讲的都是间接的东西,我还是喜欢直接看作品。”
韩丹崇拜似地看着他。他苦笑着说:“我也只是嘴皮子上有点东西,不过我会去的。”但是他去的时候把自己写的旧诗,包括古体近体十余首,还有两篇古文一篇骈文一篇散文拿去了。上课老师再点他名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课结束时他把诗和文章给了那个老师。老师看完以后又看了好几遍,自己收起来后对他说:“你今后可以不必来上这门课了。”
“那……”“不会记名的,考试也不会难为你。”刘卫东忽然高兴地说:“谢谢老师,您是我在这个学校碰到的最好的老师。”老师一愣。
纪青来信说要跟他分手。信中说大学里的爱情是最不现实的,也是最不可能成的;而他们两个要走的路也是不一样的,他最喜欢的数学,她则不怎么样;她最喜欢写作,他却有阅读障碍……以前的事都是一时冲动,就算了……信不长,他却很长时间才看完,然后发疯似地冲出了小屋,一路上脑袋里想:她在开玩笑吧,她一定在开玩笑,那些相似的,一样的东西呢?她一定是在开玩笑!他来到了一个话吧,给纪青打电话。接电话的竟然就是纪青。李兴隆一下好像说不出话来了,纪青那边也沉默着,却像是哭了,但却又像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口气一样对他说:“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就忘了吧,就这样吧。”说完好像哭了,但马上就把电话挂了。
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大脑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然后就又拨那个号码,却没有人再接,他想纪青肯定在,难道她真得会不接?他拨了一个钟头以后,话吧老板让他出去了。他来到街上,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车辆和行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自己当时竟然没有要纪青他们家的地址。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看着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第二天他再拨这个号码,电话里竟然说这已经是空号。然后他想起来,跟许多余打了个电话问纪青家的地址,许多余竟然也不知道,也许她谁也没有说。也许她以前和我在一起只是觉得我像另一个人?他静静地坐在那个屋子里。
刘卫东就真得没有再去上古代作家作品专题研究课,但书他后来他都看了,书中的许多作品有的看过了,没看过的作品他后来也去图书馆借出来看了。这是后来的事,现在他觉得自己仍然没有出来。《日光流年》也没有再看第二遍。他觉得一遍就已经足够了,所有人物和细节都已经留在了他心里,害怕看第二遍就会失去它的真实性,以为这只是一篇小说。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这些经历和感觉,真得仅仅用诗已无法完全表达出来,也许真的是小说能表达出来。而南燕说的那些小说的东西,他也能理解和接受,觉得真的是那样。然后他就去写,但却发现自己写下来的仍是诗。然后他想:诗在自己心里留得太深,而实际写时的改变也许需要经历一个过程吧。他觉得自己实在写不出的时候又回到了教室,仿佛是因为同学们在这里,会有一点温暖。然后他发现好多天竟然都没有在教室里看见李兴隆。难道他又开始像以前一样逃课了?想起前些天他说他搬到原来住的地方了,刘卫东就去找他。
他到了那个屋子外面,看到窗上的玻璃都还在,就回过身看了看斜对面那个楼。那就是那个人扔玻璃的地方,现在也许他已经毕业了吧。他笑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李兴隆给他开了门。进来之后,他发现屋子里竟然有些乌烟瘴气的,也没有怎么打扫过,有点乱也有点脏。他经过非典不是变了吗?怎么回事?他就问李兴隆最近怎么样。李兴隆说这两天刚开始写歌,已经写了几首了。刘卫东笑着说:“怪不得你最近不去上课了。”
但李兴隆没有笑,他说:“最近比较喜欢迷幻摇滚,写的也都是迷幻摇滚。”
然后抓过吉它给他弹唱了一首。刘卫东笑着说:“果然挺迷幻的。”
李兴隆说:“过些日子咱们演一场吧。”刘卫东点头说行。
排练的密度渐渐大起来。刘卫东觉得自己写不出来,心里憋着的劲也都用在了琴弦上。他想自己本来都已经想通一些东西了,为什么还写不出来呢?而李兴隆的歌出得很快,几天一首。刘卫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有时想自己是应该文学继续发展,音乐上也不放弃,因为自己也被音乐那样深重地打动过。该上课时他们也还去,不过刘卫东看到李兴隆好像总是无精打采的。刘卫东想起纪青跟他说的李兴隆的阅读困难症,觉得在中文系有这种障碍,真得挺不幸也挺痛苦的。一次他去听李兴隆上的吉它课。李兴隆大部分时间是在给大家放音乐,边放边介绍,放的也基本上是迷幻摇滚,还放了那种非常痛苦的摇滚。刘卫东看李兴隆的样子,感觉好像哪一点有点不很对。
演出的海报是李兴隆画,刘卫东写的。两个人配合做得也非常好。刘卫东笑着说:“不愧是恋人,你算是把纪青的画的精髓都学到了,跟她画得真一样。”他边说边看着画。说完时李兴隆走了,他没有注意,也没有看到李兴隆的表情。
现场是社团的人帮忙来布置的,几个学弟已经可以去做很多事了。刘卫东觉得他们应该就是社团以后的骨干,又想起以前戴维纪青他们在一起,布置演出场地的情形。快开演时,他却发现李兴隆不在,然后想他应该去了排练室,然后就也跑去了排练室。到了那里开门一看,他愣住了,差点叫了出来,然后赶紧进来关上了门。他看见李兴隆在用一种东西吸食着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刘卫东嘴唇颤抖着说:“是毒……品?”
李兴隆忽然又想起自己对纪青发过的誓,然后想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站起来,拿了电吉它,说:“走吧。”
那天晚上的演出迷离宛转,却又有一种尖锐的如针一样的东西,刺着刘卫东的神经。这是一种比醉酒还要眩晕的感觉,却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醒的,这种清醒是一种因为分裂而疼痛带来的清醒;有的歌又仿佛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血色星辰》、《死神之吻》、《梦里的天堂》、《地狱的大海》、《旋转的春天》。
观众们静静地听,也许因为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音乐,而听完后却热烈地鼓掌。刘卫东吃惊他们竟能接受他这样的歌,惊讶于他们的欣赏水平和接受能力了,想应该是以前那些演出铺垫的结果。虽然这期间有许多人应该觉得无法接受,走了,但还有许多人都留下来听,听完之后热烈地鼓掌。刘卫东听了,觉得他的歌不光是迷幻,吸了毒主能够这样的,他内心里也也经历过巨痛,才能唱出这样的东西,才会这样唱。他似乎想要在这一次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用完。刘卫东听着他的歌里有些像冷血动物,或者涅磐或者平克弗洛作德或者其他人,但总体听下来,又完全是他自己的风格了。他在那里听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只好配合着李兴隆,把自己的贝司弹好。而台下同学们的热烈的掌声也使他替李兴隆感动,虽然李兴隆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唱完他自己最后一首歌,他似乎已经把自己完全用尽,有些虚脱了。下台后他一个人靠在柱子上坐着,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却又回光反照似地说再唱几首。然后当然没有唱二手玫瑰的歌,而是首先在乐队伴奏下唱了冷血动物的《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刘卫东没想到他会唱这首歌,而刘卫东听冷血动物有时也要隔过它的。《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
“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昨天晚上我忘了活了,什么是活着我也忘了,什么能证明我活着,什么能证明我死了,天空中飘浮的云朵,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是不是?
我也没有尸体,我也没有呼吸,谁能救我?谁能救我?
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
唱完了这个,观众们竟然也都鼓掌了。然后李兴隆又唱了超载的《重访陈胜吴广》。
呼喊你快给我站起来抓紧这刀你的生命仍在
鲜血喷溅在我身上分不清什么是仇恨与死亡
踏着我超度去天堂明天这战场将平静如常
挺起我沉重的胸膛 选择这唯一的篇章
人群驱散 只有我一人还在喊
泪水流干 天空从此不再湛蓝
跟我来
让我的旗帜飞起来 把天空遮盖
眼泪再次流下来
无数的灵魂在期待
谁能再忍耐
快把我胸膛剖开
最后一句他的嗓子仿佛都要破了,但他唱完之后又让乐队伴奏,要唱《梦回唐朝》。刘卫东很吃惊,但他也开始唱了:
“菊花古剑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嚣的庭院/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月亮/开元盛世令人神往/风/吹不散长恨/花/染不透乡愁/雪/映不出山河/月圆不了古梦/沿着掌纹络着宿命/今宵梦醒无酒/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今宵杯中映不出明月/霓虹闪烁歌舞升平/只因那五音不全的故事/木然唱和没人失落什么/沿着掌纹络着宿命/今宵梦醒无酒/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忆昔开元全盛日/天下朋友皆胶漆/眼界无穷世界宽/安得广厦千万间/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梦醒无酒/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今宵杯中映着明月/纸香墨飞词赋满江/今宵杯中映着明月/豪杰英气大千锦亮/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酒醒无梦/沿着宿命走入迷思/仿佛回到梦里唐朝……”
刘卫东听着想:他难道不要他的嗓子了?台下的观众没想到都没有被他的嘶吼吓住,仍然静静地听完,然后热烈地鼓掌。虽然有的感觉他像是在发疯,走了,但许多人都留了下来,对他抱以热烈的掌声,而这首歌唱完,留下来的人的热情也已达到了一个高潮。李兴隆唱完已经满头大汗,有些摇晃。最后他又唱了一首《垃圾场》:
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在这里你争我抢——吃的是粮食——拉出来思想——你能看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只要你活着——你就不能停止幻想——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饿死没粮——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
台底下的观众没想到这首歌完全就是在咬牙切齿地咆哮,像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但却又对李兴隆抱以最持久热烈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李兴隆最后说:“谢谢大家,再见。”这时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下了台。然后人们才逐渐散去。
演出完,其他人都走后,刘卫东当然就去劝李兴隆。刘卫东说了很长时间,李兴隆一声不吭。刘卫东说了吸毒的危害,又问他是不是跟戴维学的,说:“戴维吸的只是不上瘾的大麻,你这是什么,你这是最厉害的毒品呀!”
李兴隆仍然一声不吭。然后刘卫东说:“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纪青呀,她要知道你这样会怎么样?你对得起纪青呀?”
他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李兴隆忽然一下站了起来,像他在台上时的表情一样说:“对了,刚才忘了一件事了!”
然后拿起他的电吉它,忽然疯了一样在地上砸了起来,砸得完全碎了,不看他走了。刘卫东也惊呆了,脸变了几回颜色。
而李兴隆,竟然还能坚持上课,只是时间并不太长。像他只是告诉刘卫东自己没事,自己最起码还活着。而刘卫东已经想到肯定是李兴隆和纪青之间出了事,但他又没有纪青的电话,不知道怎么联系;也是因为这个,他有些放心不下李兴隆。天天看着他来,周六周日时则有些担心,但周一他又来了。
有一天上午李兴隆没有来,正好后两节是古代作家作品研究课,他就骑着车子去找李兴隆。到了外边,他敲了敲门,里边没有声音,他喊了几声“李兴隆”,里边就有了穿衣的声音。他听到就松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门开了,刘卫东一下呆住了。是一个上身很鲜艳下身穿着黑色短皮裙,长得很妩媚的女人,眼上还涂着眼影。她转身走到李兴隆床前,收拾自己的小包。刘卫东进来,看见李兴隆递给她两张崭新的一百元钱。那女的媚笑着说:“下次就打我这个号码。”
然后眼睛好像挑了一下他,又碰到了刘卫东,才摇着走了出去。门关上后,刘卫东坐在那儿,看了李兴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刘卫东从班主任那儿找到了李兴隆家的电话,然后告诉了他的父亲,他怕李兴隆会出事。李兴隆的父亲说他下午就能到,到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出来行不行。刘卫东说行。下午两点多,刘卫东在校门口看见一辆闪亮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就走过去。“就是你了吧?”
刘卫东点头说:“是,咱们去兴隆租房的地方吧。”刘卫东忽然一下想到他房里要再有一个女人怎么办。李兴隆的父亲让他坐进车来,又让司机开车,他有些不适应车内的豪华。
他父亲问:“你跟兴隆是好朋友吗?”
刘卫东忽然吱吱唔唔起来,他想跟李兴隆之间……然后他父亲忽然就拿出一张一百块钱来给他说:“这次谢谢你了。”
刘卫东当然赶紧推托不要。然后他父亲说:“是少了点。”然后又拿出五张来给他。刘卫东从来也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事,就愣住了。其实他也是在想着李兴隆平常那个样子,甚至新衣服都好像没有穿过,这是他爸爸吗?要下车时刘卫东才把钱给他放到了车里。
刘卫东敲门,李兴隆出来开了门,一下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然后转身回了屋。屋里好像仍是那样乱七八糟。他的父亲进去了,刘卫东留在了外边。没想到里边没有什么声音,好长时间之后,李兴隆的父亲出来让他帮忙搬一下东西。
刘卫东说还得给系里请个假。李兴隆父亲就让司机把车在一个医疗所门前停下,进去给那个大夫些钱,就拿到了一个需要长期修养的病假证明。班主任拿着证明说:“那好好养病,我把这个给系里。”然后又说了下学期实习,可以继续在家里。然后他们就走了。
刘卫东回到寝室,问黄三勇:“轿车上有“BMW”标志的是什么车?”黄三勇说:“怎么,这都不知道,可老土呀,“BMW”就是宝马。”“什么?”“宝马。”“噢……”
刘卫东在床上躺着,想着从开学到现在发生的这些事,甚至从来这个学校时到现在。他想了好久好久。
李兴隆回到家拒绝去戒毒,他父亲不管怎么吵他说他,他始终一言不发。
刘卫东经过多次考虑,没有去维持乐队,它自然就解散了。他觉得也许文学这条路是自己的,它里面有自己太多的东西,自己无法去违背。音乐就作为一个爱好吧,可以经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