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湖耿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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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队长这个人(1)

夏天来了,湖耿湾上演露天电影。电影开演前,队长总要用喇叭喊话,有时是下派的工作组组长说话。场子中央的观众坐在凳子上,黑乎乎的四周挤成一排排人墙。场子上乱哄哄一片,谁都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谁也没有在意队长的喊话。放映员正在调试机子,几道光柱在黑夜上空飘荡,射向荧幕和天空的远处。队长喊完话,电影开演了。那时候的电影呀,战争场面迅速提升人们的血压,达到平时达不到的高度;爱情场面有一种停止呼吸的作用,然而表演实在太短暂。队长发现在所有的节骨眼上,村里人身上犯的乏力症一下子消失了。人们处在一种亢奋状态,场子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黑暗中,一股酸溜溜、甜滋滋的味道正在飘荡,那是由无数的毛孔和汗腺分泌出来的气息。花枝与亚洲姑娘被人挤在人堆里,有一个身躯紧紧地贴着她,她的脸庞烧得厉害,却不敢往回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弹……

队长喊完话回到楼上,他不太注意电影演什么,他吸着烟默默地沉思着。他是村庄第一个发现“疾病”蔓延的人。他管理村庄已经好多年了,村庄在他的手上,建立起一套前所未有的公平法则。作为村庄的领导人,他像一头牛一样照看着所有的土地,确保地里耕作的每个人都有饭吃;同时他又像一只狗一样,嗅着村庄里的动静,及时发现各种蛛丝马迹。他派精明的二郎和会记账的左撇子阿土猴,暗地里注意地主家两儿子,以及老害病的有富农身份的金彪,可是他们乖得像几只猫儿。大憨、二郎、左撇子阿土猴是队长的左膀右臂,也是村庄最出色的人物。队长在点名时,经常连成一串叫:“大憨、二郎、左撇子阿土猴。”这三个人也就习惯被人排在一起,好像他们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人。队长不断地带领大伙学习文件,可是大家越来越不对劲儿。村庄集体化后期,人们对于劳动产生了怀疑。村庄里正在蔓延一种“疾病”。这种“疾病”没有什么症状,如果说有症状,就是干活时使不出力气。队长把它命名为“集体乏力症”。他发现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批人都染上了集体乏力症。

只有大憨、二郎和左撇子阿土猴还没有犯上这种病。

铁匠大憨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他有水牛的体格,虎背熊腰,肱三头肌宽阔,肌肉一棱一棱的。他干活喜欢跟二郎较劲儿。夏天花生收获后,队里把花生荚运到榨油坊榨油,油渣饼是一种上等的肥料。铁匠大憨裸露着上身,在场子边的石板地摇动着巨大的石磙。那石磙少说也有八百斤重,大憨扎着马步摇动石磙,在油渣饼上碾压着。石磙在他的手下发出沉重的闷响,地板也微微颤动着,坚硬的饼块变成了无数的颗粒。突然,大憨猛地发出一声喝,那石磙越转越快,竟然转成了一只大陀螺!

场子上发出一阵喝彩,众人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的二郎。“上来呀,二郎!”众人发出吆喝。二郎吸着烟,翻了翻白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铁人二郎是个精壮汉子,他的成名跟击败大憨有关。他有一张瘦长脸,皮肤黑黝,眯缝的眼睛闪着利光。他缓缓站起来,双手啐了口唾沫,上前一把撸起石磙摇了起来。他摇着也把石磙转成了一只陀螺,可是看的人知道,他这只陀螺不同于大憨的那只陀螺。他不但转得圆,而且石磙能在地上绕圈走。石磙走过的地方,油渣饼像是被磨盘碾过的一样。二郎一口气转了两个来回,喝彩声比大憨大多了。大憨脸上露出难堪之色,他抱着两条粗胳膊说:“我碾过的细颗粒,算个鸟!”众人见大憨不服,一齐怂恿道:“比顶力!比顶力!”

村庄流行一种顶力赛,是拿一根粗木棍,一人一头挟在胯下,蹲马步往前顶。大憨的体重比二郎重,比顶力他可有胜算。二郎看了看大憨,欲撒腿走人,可围观的人把他拦住了。大憨得意地晃了晃头颅:“怎么了,你害怕啦?”二郎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大憨说:“输了可不许急,谁急谁不是人!”

“嗬嗬嗬,比顶力啦!比顶力啦!!”

人们发出巨大的呼喊声。那时候队部经常举行各种比赛,人们在出工之前和收工之后,总爱挑逗青壮汉子比比力气,组织有特殊本领的人显示奇技。队长把这种赛事当作防治集体乏力症蔓延的有效方法,而加以纵容和鼓励。铁匠大憨是村庄里手腕力最大的人,他扳手多年的战绩几无对手。他在击败几乎所有人之后,得意之余,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孤独。“腕力比我大的人,可能还没有生出来。”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压着手指关节啪啪作响,“他妈的,我只有左手扳右手了。”他的话引起一片哗然大笑!

阿信是村庄的五保户,他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一只跛腿和两扇特殊的耳朵:那耳朵听不见前面的人说话,却可以听见后面的人说话。人们在同情他的同时,发现他是村庄里憋气最长的人。有一次,十只打满清水的脸盆被一字摆在围墙上。十个年青人在哨声中同时沉下脸去,其中就有被当作凑数人物的阿信。哪想到当九颗头颅起来的时候,阿信还是埋在他的脸盆里。当人们惊讶地把他从无法忍耐的时间里揪上来,阿信甩了一下头颅,看了看大家,生气地说:“你们早都起来了,他妈的不出声,尽欺负耳聋的人!”

阿信从门后拿来木门闩,把它摆在场地上。顶力赛算是正式开始了。第一个回合,大憨的双脚在地上筢开两道脚印,还是不能把二郎顶过去。二郎咬着牙与大憨对顶,相持不久,大憨求胜心切,身体站高了,下盘开始变虚,给了二郎机会。二郎猛地发一声“起!”大憨被他撬起了,身体差点扑到地面上。众人发出一股海潮般的叫声。大憨赤红着脸大声叫道:“换一边,我要换一边!”他发现自个输在地利上,二郎这头的地势低了,自个这头的地势高了。

大憨手托粗木棒等待再与二郎比,二郎还是那句话:“输了可不许急,谁急谁不是人!”大憨说:“哪有那么多废话!”二郎叫人拿来一条花篮带子,那带子七尺长,花边金穗子,他往腰上扎,吸一口气,往深里扎一圈,直把腰扎得细细的。二郎扎好后身体往下蹲,双手向前推托,在胸部“嘭嘭”打了两下,猛地呼出一口气。他接住木棒对大憨说:“你先下力,我让你先下力!”大憨一声不吭,但谁都知道他被激怒了。他像一头公牛,铆着一股劲与二郎对决。他用劲时脖子上青筋直暴,嘴里发出呼呼的吹气声,可他还是撬不动二郎。“真是邪门了!真是见鬼了!”围观的人心里犯纳闷,他们不知道二郎使的是哪门功夫,一下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双方相持良久,胜负已经一目了然。“二郎是铁人呀!铁人呀!”人们发出大声的呼喊,用脚使劲地跺着场地,扬起了一阵轻尘。大憨看无法取胜,突然停止比赛回身走人。他的脸呈猪肝色,呼吸粗得谁都听见了。他怏怏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嘿嘿”地笑着,说:“你的功夫那么硬,怎么老婆肚子屙出来全是丫头片子?”

这话声音不大,可听的人入耳。铁人二郎也不上去追究,他慢腾腾走前两步,手中的棒子往空中画一道弧线,一家伙打在石墙上。只听“啪”的一声,木棒断成两截。二郎拨开人群,双脚抓地,埋头走人,磨牙的咯咯声清晰地落在身后。二郎径自回了家,树下玩游戏的孩子一呼拉全围上来,她们是清一色四个女孩子,“爸爸”、“爸爸”叫得脆响。二郎大声吼道:“都给我死到一边去!”最小的美洲当场吓得哭了起来。

二郎老婆水瑛嫁到湖耿湾,成了民办夜校的女教师。这位负责妇女扫盲工作的媳妇,有一种疯狂的意志力:她把第一个孩子起名为亚洲,第二个起名为欧洲,第三个起名为非洲,第四个起名为美洲。晚上没有多少文化的二郎在她的身体上面劳动的时候,汗流浃背地问女人说:“你干吗这样给孩子起名字,接下去是不是轮到澳洲了?”气喘吁吁的夜校老师在下面答道:“只要你有力气,咱们还可生出南北两洲。生孩子是一件多好的事呀,我要生它一个地球呢!”

可是这位女人生的全是女孩子,这让男人深感不满。村庄从开创之初,百年流传下来的观念之一是重男轻女。这一方面是祖辈留下的遗训,另一方面与婚俗习惯有关。二郎是村庄里的铁汉子,自从第四个孩子降生后,他就得了一块窝心病。他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感觉到心里承受的压力;更从男人的戏谑笑骂之中,怀疑上自己男子之威风。他在队部喝酒时,多次拍着腹部说:“他妈的,这一肚子的鸟仔,怎么飞不出一只来!”他的女人夜校老师比较开明,她抚摩着睡梦中的小美洲,对男人说:“女孩子也好呀,如果再生一个,咱们家就是五朵金花了。”男人一听这话急梗着脖子喝道:“告诉你,孩子他妈,如果你胆敢再生出女儿,我让海啸把她灭了!”

“你敢!”女人说着出手推了男人一下,这招惹了男人心中积郁的怒火。二郎掴了女人一巴掌,女人揪住他打了起来,两人扭成一团,最后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你这千刀剜的,我心里不是也凄惶着呢!我难道不想生儿子吗?”女人呜呜地边哭边说,数落起夫家的风水来。二郎的祖上曾经是运货走南洋的船主,全家五兄弟人称“五虎将”,财富和势力都是远近闻名的。可是到了二郎父亲阿枣这一代,家境竟然日益衰弱,先是两次大的瘟疫夺走了六条男丁,再是民国的征兵运动有兄弟战死沙场。到了二郎这一辈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男丁支撑家族的门面。阿枣为了不受外人欺负,在二郎十五岁的时候,悄悄带他外出拜师学武,这事是瞒着全村的人进行的。到了二郎十九岁回来,已经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二郎娶亲的第二年,他的父亲就走了,当时父亲看着刚满月的亚洲,久久没有闭上眼睛……

二郎在家待不住,踅到堂兄弟洪丹家来。洪丹是村里的理发匠,他把发屋设在厢房里。窗台上摆着一台收音机。他用一块毛巾把机身盖起来,只留一个调频按钮选择波段。洪丹剪一个头,就要走过去调选一下:新闻联播、天气预报、音乐节目和地方戏曲轮流听。“你跟党中央联系得紧呀,天下的事全知道。”转椅上身子裹在白布里的人说。那时候洪丹正揪住那人的耳朵,借着门口照进来的光,打理他耳朵里的屎垢。洪丹先在耳郭外用毛弹子轻轻地挠着,接着使几种不同的小玩意儿,在那个洞缝里进进出出。说话的人被他侍弄得全身发麻,龇牙咧嘴:“你要弄死我了,你这手艺神仙教的?”洪丹说:“人身上也只有一两处窟窿儿,玩起来快活呀!”洪丹的话惹人笑,可他偏不笑。他把清理出来的耳垢寄存在那人的肩头上。一袋烟的工夫,洪丹清理好了,拾起肩头上的胜利品伸掌晃晃,之后“噗”一口气吹出去,垢片像雪花一样地飘落在地上。

洪丹一边揉搓着那人的耳朵,一边说:“闲话听多了长耳垢呀!”洪丹用食指弹着耳叶子,发出扑扑的响声。“我这间发屋呀,可是一台大收音机。上至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号令,中至县委、县政府以粮为纲、兴修水利的政策,下至方圆五里十八铺,哪家的女人被光棍睡了,哪家的母鸡生出双黄蛋,我哪一样不知道?”那人说:“那我问你个事,听说湖耿湾有个怪老太婆,是个外来户?”洪丹说:“你说的是水南婆婆呀,她来到我们村很多年了,现在跟村里人一个样。”那人说:“听说她来历不凡,本事比谁都大?”洪丹叹了一口气说:“本事再大也没有命大。这人呀要走什么运都是命呢!她家所遭的罪呀,几天说不完。怪可怜的一个老婆子,有点像皇帝娘亲住破窑洞!”

那人还要再做询问,洪丹不说了。洪丹脱下那人的白披布,让他到镜子前照看,那人伸着脸叫好,“嗬!这平头在你这儿才像个样。”洪丹说:“我摸过的头比你蹬过的石蛋都多呢,你这张头脸长在当今屈辱了!我看你像样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那人说:“真的吗,不许诳骗我,你还会看相?”洪丹说:“看相可不敢,看人倒有两三分,前年我说林彪是奸相,有人还要告我游街示众,你看现在不都应验了。”

正说话间,外面闹哄哄拥进来很多人。“打起来了!金彪被锦地打了!”阿信第一个冲进来报信儿,左撇子阿土猴搀扶着金彪进了发屋。金彪嘴上挂着一串泡沫,脸上流着血珠子。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喧哗里。金彪的老婆银锁翻看金彪的身体,尖着声音嚷道:“翻了天了,真是翻了天啦!上湖的人以前欺压咱下湖的人,现在还敢打咱们,你们得给我家出这口恶气!”理平头的人是石盘村的,名叫阿七哥,他见情势不对起身回避,洪丹送走他后才了解事情的大致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