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儿——”曾祖母唤着爷爷的小名,声音变了调。
爷爷的奶奶闻声回头,也大惊失色。
“龙儿——”
爷爷还在爬,已挨近崖边了!
我的曾祖母什么也来不及想了,张开双臂纵身向崖下飞去,像从九天下凡的仙女,身子微曲,太阳在漂白的布褂上熠熠闪光,衣袂飘飘,身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后,便重重地落在下面的乱石堆上……
那时,也许是冥冥中有只大手抓住了爷爷,也许是他听见了曾祖母和奶奶的共同呼喊,爷爷回转身,看见山坡上他熟悉喜爱的人,欢喜得手舞足蹈,“呀呀”欢叫。
我的曾爷爷他们赶下来,一切都晚了。曾祖母的头颅破了,脑髓都冒了出来。曾爷爷扑过去,抱起曾祖母,嘴里连呼苍天。
曾祖母在曾爷爷的怀里闭上了眼睛。曾祖母的嘴半张着,似乎想对爷爷说点什么,又似乎想再亲一下爷爷。
那年,曾祖母虚岁二十,周岁十九,正是花苞儿绽放花瓣的年龄。
5
大伯怕爷爷,爷爷怕孙子。爷爷认准理儿使起性来,在大伯面前是猛虎,在孙子面前则永远是绵羊。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让我捏了他鼻子,学牛叫给我听的情形。也记得爷爷每次进城,总要给堂妹带上几根煮熟的嫩苞谷或一包炒胡豆的往事。
大伯害怕爷爷真待在会议室里不走,便悄悄叫宣传部长打电话请堂妹来解围。
堂妹在县中念高三,成绩倒数第一,谈恋爱胆大,上课时也敢出来和小伙子幽会。
堂妹娉娉婷婷来了。堂妹鹅蛋形脸,面庞白皙,鼻子和嘴唇周正纤秀。淡黄色开司米外套,浅灰色牛仔裤把身子衬托得既丰满又线条毕露,妩媚柔和,美妙悦目。
堂妹进屋,带着一股轻快活泼的微风。可她却故意沉下脸,噘起嘴唇,进门就嚷:“爷爷,你在这里胡闹,太不像话!走!走!”
爷爷见堂妹这模样,骨头就开始酥酥地发软。堂妹嚷着,拉了爷爷,就往外走,爷爷身不由己地随堂妹挪动脚步。
堂妹像牵羊一样,把爷爷拉到外边,吓唬说:“人家开县委常委扩大会,换上别人,非叫公安局抓起来不可!”爷爷说:“那么好的地被糟蹋了,谁心里不疼!”堂妹说:“你知道什么?争取老外投资,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呢!”爷爷说:“都是你爹这个歪嘴和尚干的!”堂妹顿时瞪圆眼,两片樱桃样嫩红的嘴唇噘得更高,朝爷爷吼一声:“胡说。”
爷爷见堂妹发怒,马上噤若寒蝉。
出大门时,年轻传达迎过来,面带愧色,怯怯地喊:“曹爷爷——”爷爷又想起孙老头,对小伙子问:“你爹得的什么病?”“肝癌。”年轻人答。爷爷说:“三月清明七月半,要给你爹烧香!”“是!”“腊月三十,要给你爹献年饭!”爷爷走两步,忽又回头问:“你家小麦长得好不好?”“好!”“秧苗长得好?”“好,好,曹爷爷!”年轻人感激涕零。
堂妹一旁不耐烦了,冲爷爷喊:“走哇,爷爷。”堂妹胸脯挺得老高,在年轻传达面前显出一种公主般的骄矜和威风。
周末,街是人流的海洋。爷爷看看那一双双被牛仔裤绷紧的细长的腿,那一件件时髦鲜艳的绒线衫和新潮的皮夹克,以及一张张描眉涂眼的脸儿,好像走进一个奇异的王国,惶恐地问堂妹:“你把我带到哪里去?”
堂妹说:“去个好地方!”
堂妹带爷爷去逛公园。公园在南门城郊,三年前投资兴建,此时初具雏形。爷爷从一条宽阔清洁的水泥路进去,看是一口大方塘,清水幽幽,涟漪幽幽。塘两边各有一八角凉亭,八脊檐端微翘,亭顶莲瓣托出葫芦形,中立一铁柱,高约八尺,各种色泽瓷片耀眼夺目。爷爷走进拱门,假山怪古狰狞,百花争奇斗艳。再退后,一块偌大的空地。有人在那里栽草;有人挖土,石匠的铁锤叮当响……爷爷不知道城里有这样好的去处,问堂妹:“这园子修起干什么?”“游玩。”堂妹说。“什么游玩?”爷爷不懂。“休息。”堂妹作通俗解释。“休息?”爷爷眨着眼说:“自家床头不能休息?”堂妹“扑哧”笑了。爷爷立在那里,左瞅,右看,堂妹问:“看什么,爷爷?”爷爷指指前面,说:“我记得那里是一片水田。”堂妹问:“是田又怎样?”“占这么多田修这东西,真是败家子,你爸知道不知道?”爷爷问。堂妹又好气又好笑,说:“爷爷,你真……文盲!四个现代化了,农村也要建公园”“那人还吃饭吗?”爷爷问。“吃!”堂妹说。“吃屎!”爷爷愤愤地回答。堂妹的右脚在地下一顿,又对爷爷噘起嘴道:“公园里要讲四美,不准说脏话!”爷爷不吭声了,可心里“咕咕”地冒气。
忽然,一声口哨从亭子飞来,一个小伙子从亭柱后面伸出头,朝堂妹招手。堂妹的眼睛霎时明亮如星。
爷爷眼睛昏花,模模糊糊看见那小子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头发蓬乱,边幅不整,问堂妹:“他是谁?”堂妹笑而不答。爷爷说:“玫儿,你不要跟坏小伙子混哟!”堂妹瞪爷爷一眼,说:“胡说,他是我同学!”
堂妹把爷爷安顿在亭子里坐下,对爷爷说:“爷爷,我去去就来。”爷爷说:“快去快回!”堂妹“嗯”一声就跑。跑出丈远,又回头对爷爷说:“爷爷,我不来,你不要走哟!”爷爷点点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堂妹还不见人影。爷爷等也不是,走也不是,恨时间过得太慢……
午饭吃过,堂妹风风火火回到家里。大伯剔着牙问:“你爷爷呢?”堂妹才蓦然记起,说:“还在公园里呢!”转身跑到公园,爷爷坐的地方已换上一个温习英语的姑娘。
6
那时,爷爷正恨恨地盯着半边月地里竖起的高大的钻机。看了好久,爷爷像和它有仇似的,从小路绕过去,爬上一道阳坡,便看见了里边一溜祖宗坟茔。坟头青草萋萋,弥漫着一股氤氲之气。爷爷走过去,默默地停立在坟前。
太阳从云罅中投射下一束光柱,落在祖先的坟头上。坟头枯草随风摇曳,飒飒有声,如哀怨,如悲泣,如绵绵情话。爷爷感到一股青烟似的东西正冉冉地从坟头升起,青烟里依次出现了他的爷爷、奶奶,我的曾祖父母。曾祖母爷爷没见过,可此时美丽清秀的面庞也格外清晰。爷爷看见这些脸有期冀,有痛惜,有怨恨……爷爷的眼睛发潮。他记得我祖父咽气时,反复告诫他要守住这些土地,可他到底没能守住。但这些土地只要存在,爷爷看见它们,心里总会感到一种慰藉。如今这一切就要从大地上永远消失了,后代们再也不会知道它的模样了。爷爷觉得是自己的罪过,自己是不肖子孙,将来会愧见列祖列宗。可爷爷也实在弄不明白世界上的许多许多事,就像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往城市拥一样。
一阵“隆隆”的机器轰鸣,爷爷转过身去。试钻了!钻杆飞转,钻头下翻起黑褐色泥浆,如油。爷爷泪眼模糊,心惊肉跳,仿佛钻头在钻着自己的心。爷爷周身一抖,泪珠倏地滚落下地。那是我曾祖母升天的地方。爷爷的爷爷在那里埋了一块大石头,让子子孙孙记着那人那地。钻杆第二次颤动的时候,操纵钻机的小伙子拉下电闸,粗俗地骂了一句:“什么屌玩意儿!”顺手操起一把锹,刨开四周的土,一块圆圆的青石裸露出来。爷爷像被冥界中有只巨大的手推着一样,走下去,猛的一声大喝:“龟孙子们,给我停下来!”
十几个工人略一愣神,住了手。爷爷跌跌撞撞扑到青石旁,抓住那小伙子的锹,叫道:“这地不能给你们修房子!”
挖土的人明白过来,围拢去,盯着爷爷问:“你是咋的了?”爷爷不答理他们,使劲夺着锹把。小伙子朝爷爷瞪眼,说:“你这老头子才怪!这是国家修房子!”爷爷说:“天王老子也不行!”小伙子歪着头,讥笑爷爷:“你是什么人?南天门的土地爷,管得宽!走哦!耽搁了活路,要你给我们发奖金!”小伙子夺过锹把,用手肘拐爷爷。爷爷的双腿乏力,被推到地上,还要去抓锹把。小伙子把锹把歪到左边,有人揪爷爷衣领。爷爷一甩身,跳到钻机下,背靠青石仰面躺着,说:“钻吧!从我这里钻下去!”爷爷拍着胸膛。
周围的人傻了!拉卵石的卡车来了,卡车司机认识爷爷,对身边的人耳语几句,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一阵,便退到一旁坐下。卡车司机过来劝一阵爷爷,见他眼不睁、身不动,如铜浇铁铸在那里,便退过去,对人们低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我去告诉曹县长,你们快去叫他家里的人,别出人命案!”
爷爷躺在那里,地气暖暖的,像睡在母亲的怀抱里。他从小就离开了母亲,他得到母亲的爱太短暂了,短得记忆的屏幕一片空白。此时,爷爷闻到了曾祖母身上的馨香,呼吸到了曾祖母温暖的气息。和土地打了七十年交道,爷爷是第一次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身上。原来,躺在她胸膛上是这样的舒坦、甜蜜!怪不得人生亦乐死亦乐!可是,他们不认亲娘了!钻吧!埋吧!七十年前娘在这里替了我,我该还娘的债了,把我和娘的血埋在一起……
西沉的夕阳光柱照射着爷爷,爷爷的脸那么安详、平静,真像心满意足、无牵无挂地要放心走了。
四轱辘的“尼桑”载着大伯到了地头。大伯的面孔发紫,几道深深的皱纹扭变了形。他冲到爷爷身边,对爷爷大喊大叫:“起来!像什么话!”爷爷不动,大伯伸手去拉,爷爷睁开眼,两道火辣辣的目光射向大伯。大伯仍然怒气冲冲,使劲往上扯爷爷,口里嚷道:“你疯了?你这是给中国人丢脸!”爷爷两道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大伯。大伯的脸在爷爷眼里晃。一会儿是小时候天真稚气的脸,一会儿是六一年挨饿浮肿黯淡的脸,一会儿是现在白皙发福的脸……越看见大伯红光满面的脸,爷爷便越恨他忘了根本,全不记得祖宗的功劳和缺粮挨饿的日子。想着,爷爷忽地扬起手,一巴掌击在大伯的脸颊上。
“你——”随着大伯的声音,周围的人也一阵惊呼。大伯丢了爷爷,爷爷又躺下,闭上眼。大伯退到旁边的土堆上,半边脸凸现出五道紫印,失去理智地叫道:“疯了!疯了!你们给我把他拉起来!”
“滚开,短命鬼!”奶奶颤着小脚扑过去,是开钻机的小伙子去叫她的。奶奶把大伯推到一边,伏下身子,攥了爷爷的手,叫道,“老头子,起来——”奶奶哭了起来。
爷爷睁开眼,两颗泪珠在眼里滚动。爷爷挣脱奶奶的手,双手去摩挲奶奶的脸。爷爷说:“老婆子,这里有娘的血!”爷爷的两颗泪珠滚下来。
奶奶点着头,轻声答道:“嗯,我知道。”奶奶把爷爷的手放下来,又拉他,央求他:“起来,老头子,我们回去——”
爷爷慢慢坐起身,大伯要去拉他,奶奶说道:“你就不知道让他一点?”
奶奶架着爷爷,爷爷靠了奶奶,白发傍白发,硕大的夕阳,疲惫地靠在西山头上,斑斓陆离的赤橙黄绿的光色,染红了爷爷、奶奶面前的路,也像给爷爷奶奶的身上披了一层轻绢的彩缎。
入夜,一弯月牙儿悬了起来。村里老辈子都来看望爷爷。满屋子的爷们儿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旱烟袋“哧溜、哧溜”地响,烟火一明一灭,使人疑心他们在举行抽烟竞赛。半边月地里灯火通明,工人们在加夜班勘测地基。钻机轰响着,给山村古老静谧的夜注进了全新的惶惑。淡淡的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温馨、安详。良久,爷爷忽然说:“土地爷生日就要到了!”
“嗯,就要到了!”爷们儿点头回答。
“今年要好好祭一下,土地爷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五谷丰登!”
“嗯,会保佑的!”爷们儿又答。
爷爷忽然纳闷儿起来,这些爷们儿是怎么的了?全像没主骨心似的。
7
我把韭菜提回家。
奶奶在用温水洗鱼。鱼是先前用盐腌过晒干的。爷爷在切肉,肉是爷爷昨天进城专门买的猪脊肉。爷爷将肉切成薄片,在油锅里滚过,漉起,拌酱油、拌醋,又撒了葱、花椒、茴香。爷爷吩咐我把韭菜的头、尾掐掉,取正中三寸,淘净。爷爷接过放在铜壶里。铜壶的水沸扬一会儿,爷爷滤掉渣,在汤里放上盐、油、酱、葱、姜、花椒。
太阳不知不觉升上了半空。
爷爷端出一盆清水,先从里面戽水把手洗了一遍,然后才落进盆里,拧了毛巾洗脸。他像是要擦掉那层暗褐色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搓。奶奶说:“干脆拿刀子剐了那层皮!”爷爷狠狠瞪了奶奶一眼,就唠叨起来,说祖宗祭土地规矩礼性才大!前三天就不准吃茶,前两天在祝版上写祝词,前一天用香熏衣服……
奶奶送爷爷出门,嘱咐道:“快点回来哟。”
爷爷手提两只竹篮。左边篮里一盘猪肉片,一盘白米饭,一盘高粱米,一盘盐,一盘干果,一盘干鱼。篮子上盖一节青绸缎,绸缎上一刀火纸,两束香,一捆烛;右边篮里一罐韭菜汤,一罐炖肉汤,一罐青酒。
爷爷的曾爷爷在世时的土地庙早已荡然无存,爷爷祭的这位土地爷,是大梁子的土地开垦出来后,爷爷的爷爷为了感谢大自然的恩赐和乞求神灵庇护,便在大梁子凿了一个石洞,洞高五尺,宽三尺,深二尺,四周石条装饰。左右石条刻猪、牛、羊、兔、五谷稼穑;顶上石条刻屋脊、筒瓦;屋脊前伸巴掌宽,请人雕了这个老态龙钟的石菩萨。“文化大革命”中,城里红卫兵要来砸土地爷,消息传来,石雕神像不翼而飞。土地爷隐身的夜晚,大伯放在家里的一件军用雨衣也同时去向不明。几年以后,那土地爷重新回到那里。
爷爷在三岔路口坐下来,往年,祭土地的爷们儿都在这里集中。
太阳暖暖地沐浴着大地。老天爷刚下过一场透实的春雨。柳芽儿几天工夫拉长了许多,嫩绿得像要融化。铁线草灰色的茎上,冒着米粒大紫红色的芽尖。桃李花正浓,蜜蜂忙忙地从爷爷头顶飞过,一根蚯蚓从爷爷脚下的泥土里拱出圆溜溜的身子。
篮里食物的热气在慢慢减弱,爷爷看到四周空无一人。爷爷疑惑道:“我今天来得这么早吗?”
一只大肚子黑蚂蚁爬进了爷爷的竹篮,爷爷用两根指头轻轻把它捉了出来。蚂蚁惶惶地逃奔一会儿,又折回来攀登那篮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来,爷爷的心开始不安。他裹了一杆烟,“哧哧”吸着。大肚子黑蚂蚁又爬进了篮子,爷爷火了,骂道:“杂种!土地爷还没尝,你就想占先!”一用力,捏死了它。
猛地,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声从爷爷背后传来。爷爷知道,是那叫推土机的怪物在轰叫。爷爷霍地站起来,仿佛那怪物就在自己脚下嘶鸣,整个大地都在不安地颤抖。
时已正午。爷爷知道已经没人会再来了!阳光投下爷爷孤单的影子。爷爷的腰突然佝偻下去,身躯顿时矮了许多。
我远远看着爷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这是爷爷最后一次祭土地爷了。按工程设计,这个土地老儿栖身的地方,将要被推土机铲平,建设起工人生活区。而遵照大伯的建议,在那里则要塑起一组发展商品生产的创造者形象的大型铸铜雕塑。
爷爷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