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很快传出张白跟胡昊的恋情。不少女同事暗中捶胸顿足，懊悔错失了一支优质股。
程慧珊听说这事时，嗤笑一声：“别听那些女人嚼舌头，她们格局太小。女人还是要有实力跟底气，才有更多选择。”
见王泳若有所思，程慧珊瞥一眼她手中的文件，撂下一句话：“下午三点交给我。”
王泳马上将别人家的事抛在脑后。
程慧珊抱着会议记录本走开几步，忽然又扭头，“马上开始竞聘了，最近表现好一点。”
她说的是三年一度的航务竞聘，从总部到分子公司航务类人员全部参与，分为笔试跟面试。面试环节由部门老大们打分，所以程慧珊才提醒她，最近得装装样子。
这是全部门的大事。张白跟胡昊的事，很快地不再有人讨论，因为大家都忙于准备竞聘。平时惯于混日子、不肯干活的老油条们，最近也收敛多了，不再迟到早退。像王泳张白这种年轻人还好，那些年纪大点的，无论业务能力多么强，考试不行就是不行，很可能一次笔试后就被涮下来，末位淘汰，从高级职称跌到中级，跟入职几年的大学生拿同样的钱。
通常这种人往下掉几次，就会成为国企中的常见物种——以抱怨为生。抱怨制度不公，抱怨环境不好，抱怨怀才不遇。在他们抱怨的同时，更年轻、更聪明、更勤奋的人，已经齐刷刷从他们身后跑过去。
这也是王泳入职后，第一次符合资格参加竞聘。她到底不是国内三大民航院校毕业，毫无底气，下班后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读。张白笑她只差没在额头系上“奋斗”二字了。王泳眼前一亮：“你有那种带子？给我一根！”
王泳这个文科生，大学时过得相当轻松，看专业书就跟看小说似的。她为人随性，就连烂片都能看出趣味来，生平唯独最恨枯燥无味的电影、谈话、文字与人物。
偏偏这些该死的飞行航路、高空风向、风速、油量、飞行时间、备降机场……太无聊了！
张白跟她一样要参加考试，但她看上去轻松得很，每天下班后照常去约会，还给王泳带夜宵。
有一次，她趴在桌边看王泳边啃包子边看书，忽然问：“王泳你为什么平时不涂口红？胡昊说，不涂口红的女人没有未来。”
王泳将思维从大洋彼岸一个气流平稳、能见度极好的机场拉回来，茫然地看着张白。她这才发现，张白跟上个月相比，整个人容光焕发多了，不愧是浸泡在恋爱中的女人。
她忽然生出一种“我居然浪费青春在这里看书”的慨叹。
张白还在一本正经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个研究表明，女性在外貌发型、衣着打扮之间的差异，跟她们在职场上的收入差异成正比？”
“又是胡昊说的？”
张白捂嘴一笑：“对，是他跟我说的。他还说，王泳与其这么认真复习，还不如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王泳听完后，气得将嘴里的包子吐出来。
张白赶紧正色：“别生气别生气，他是说你不打扮就浪费了好底子嘛。不过他说，你有种拒人于千里的气场，让异性都不敢接近。要知道，职场始终是男性的社会。先别扯什么性别平等的话题，换了是你，也喜欢让长得好看的人围绕在自己身边吧。”说完，她笑嘻嘻地将王泳手中的书一把夺过，“高材生，别太拼了。”
王泳一把将书抢回，“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家没给我在这买房子，我也没有有钱男友。”
张白的脸像她的名字一样，白了白。
王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还是最严重那种。她想解释，说点什么好。比如——“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骗谁呢？都知道，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才是真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是个虚伪的人。装得跟张白一样不在乎，扇着扇子旁观罗真真她们拼搏，其实内心里却对她们羡慕不已。更可怕的是，她原来一直在妒嫉张白，妒嫉她跟自己上同样大学，本地土著所需分数却比自己低得多；妒嫉她刚入职家里就给买了房子，也许还妒嫉她根本不考虑什么骗婚不骗婚，只要自己喜欢就好的那份任性。
跟这个世界的恩怨，她居然怪到别人头上来。王泳觉得自己活脱脱是程慧珊老挂嘴边的小格局女人。
王泳张了嘴巴半天，始终说不出话来。倒是张白将她手里的书又夺走，信手翻了翻：“这么看也没用呀，最后还是得看临场发挥。有空你到我那里去轮岗半天，我跟你讲讲气象分析，你就都明白了。”
王泳知道张白在圆场，但内心仍然不安。她低眉顺眼，终于还是说了句没水准的话：“小白，其实我刚才……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是喜欢你的。”
张白捏捏王泳的脸：“是，我也喜欢你，不然不会跟你一起住。”
王泳就是喜欢她这么爽直的个性。
在别人眼中，父母是外科医生跟公务员的张白，家庭条件不差，事业上自然也不强求进境。但王泳知道，这种家庭对孩子的强迫不会少到哪儿去。小时候练琴学画英语班免不了，就是长大后，高考留学报学校填专业，甚至找工作相亲，哪一条路不是铺得金光灿灿，非让你从这上面走过去不可。
张白曾经说过，大学毕业后她家人安排她相亲一个美国投行男，对方名校出身，踌躇满志，在后来二人单独约会时，明确表态“我赚很多钱”。
张白最受不了这种典型精英嘴脸，拒绝了第三次约会。
老妈居然痛心疾首地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你要相信当妈的眼光，我是不会害你的。”
气得张白当场反驳：“你喜欢他，那你嫁给他好了。”
“他肯要我的话，我也想嫁啊！”
这番对话将张白伤到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私事都没告诉家人。“催婚就算了，还动不动就让我听‘谁谁谁家里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毕竟人家女婿有本事嘛’这样的话。我是商品就算了，我爱的人可不能像货物一样被比较。”
有时候王泳觉得，自己与其说妒嫉张白的家庭，还不如说羡慕她不被成功学束缚。当罗真真还在感叹“都是家庭、出身、父母的错”时，张白知道，成年后的一切跟父母多糟糕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件事过后，王泳跟张白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只是王泳对胡昊评价她“拒人于千里”耿耿于怀。在公司里远远见到他，也只是木然点头打招呼。
人们又有传言，部门老总已经找胡昊谈过话了，过一段时间他就要任职秘书。大家偷偷问张白，张白避而不答，于是人们又过来问她的室友王泳。王泳冷漠脸：“我怎么知道？”
她忙着呢。
竞聘马上到了。
竞聘中级航务人员笔试那天，她一早起来，在钱包放上个护身符，出门战斗。
笔试会场在五楼。她在一楼等电梯，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见是胡昊。
“今天笔试？”他明知故问。
“是。”她言简意赅，继续拒人于千里。
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一人站一个角落，王泳低头玩手机，胡昊抬头看电梯里的电视，上面滚动播放着内部新闻。公司主推的中转航线客座率创新高了。
二层到了，几位部门经理聊着天进来。胡昊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王泳像乖宝宝一样，逐一喊“张经理、宋经理、王经理”。他们点点头，张经理继续着他的话题：“这次我们大学同学聚会，有个同学非要去深圳。我说为啥选深圳，他说目的不是深圳，而是……”话说到一半，他突兀地停下来。
大家都联想到深圳隔壁的城市。电梯里静得尴尬。王泳像所有这种场景中的职场女性一样，假装听不懂，继续低头看手机，分外聚精会神。五楼一到，马上窜出去。身后电梯门还没阖上，就听到电梯间里的男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低低的笑声传出来。她忽然好奇，胡昊是否也会参与其中。
这次笔试跟历次一样，全公司安排了三个考点，分别设在总部和分子公司。三个考点都有不同部门组成的监考人员，密封考卷，全程录像。
卷子发下来，王泳略略浏览一遍，心里一片平静。
成绩出来，她在非民航院校毕业的员工中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