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簪子第一是实用,其次才是装饰。簪子原本是最简单的,细长的一根,形如粗针,所以随手可取材,也因为使用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成年的全民,所以有了各种各样的材质,朴素如竹木,寻常有铜或骨,贵重有金银,再奢华还可以是玉石象牙或玳瑁。
读书人在外为方便记事,甚至会把笔插在头上,叫作簪笔。有官职的人更是离不了簪子,需要用它固定官帽,所以书册里常见的“世代簪缨”,便是指世代为官的家族。
簪子也能做其他用处,汉武帝就曾在李夫人房里拔下她头上玉簪搔痒,故事里常有人拔下银簪试毒,危急时刻还可防身。
男子的簪子一入鬓,从此可挑家国天下,不管成家还是立业,总有那条路可以用心地奔赴。女子的簪子隐发丝,从此心里多了一个身影,世界变得方方正正。
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
明末才女叶小鸾,择了门当户对白衫华冠的夫,菊黄正清秋,催妆礼踩着晴和丽日进了门,描金雕鸳鸯的檀木匣有古朴的香,可是打开来,却像下了盅的咒语,附在断了的簪子上。
这是个意外,虽然想不透由来,可小鸾就如见了天机命数,生生被这断簪带走了心神,未出几日便离了红尘,走时喃喃念着佛经,似已明白四大皆空。
小鸾的灵气被养在三生石畔,生成了绛珠草,有神瑛使者以甘露浇灌,被曹雪芹一朝梦得,化身林黛玉,来世间过九九八十一难中最难堪破的情关。
87版《红楼梦》电视剧里,林妹妹有一枚白色的簪子,简洁清雅到了极致,只顶端嵌了一粒珍珠,把她孤傲脱俗冰清出尘的气质都凝在了里面。林妹妹从一出场还没进贾府之前就戴着它,此后几乎形影未离,盛装的时候,它在一角甘愿零星点缀,潇湘馆里红罗帐,她握着书卷发呆,乌黑的秀发上只这一枚簪子,最后焚稿断痴情,生命的最终,也是它,悲情相送。
这枚簪,想必是母亲留下的,一度饱含了多少期许,见证了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呕心爱恨的一生。
物件存世的时间更是天机,感情散了,它还在,人都去了,它还守着。物是人非,多少人唏嘘,一度珍爱,再遇珍惜。它不与光阴为敌,不管黯淡还是蒙尘,都是增加了厚度和质感,沧桑里有了年龄,渐渐隐姓埋名,缥缈成江湖里的传说,便可专心只为一人系,再长的岁月,再深的红尘,有缘人终会来。
林妹妹没有配玉的金,却也簪定了一世情不移,她还是羡慕着宝姐姐不离不弃的金锁,比起宝钗的结局,她终是少了那一半。
单股为簪,双股为钗,总算不孤单了。它也独属于女子,冠你之姓,定我之名。
单从梳好的发髻上看,戴的是钗还是簪,有时是看不出来的,长针都隐在发间。它们的作用并无区别,也没有什么使用上的规定,但就是因为钗是两股成了双,便有了情多的喜与妙,如杨花袅娜,细纷纷飘逸着。
钗不仅可固发,能装饰,还可以寄情。
丈夫要远行,考取功名,或者为官出仕,也可能是经商,这一走,就是山长水远知何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哪里停留。妻子也只能送他到门口,清晨的薄雾增添了离愁,她拔下头上的钗,一分为二,一半捏在手里,一半看着他塞进胸前的衣襟。片刻就安心了,有个朝思暮想可对着的器物,好像千山万水连起了一根无形的线,是姻缘里的红绳之外,更懂爱与思,情与盼的声声慢。
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
月明星静,四时流转,只剩了一个等。
再富贵再有权势的人又如何?年老的李隆基,只剩相思。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人生到最终,就是一场盛大的演出,寂寂地落下帷幕。阳光在最后一丝缝隙里照进来,惊起微尘动荡,闪现的还是绿水悠悠的妙龄,情窦初开时候。
她在花园里荡秋千,笑声如铃,早春的花蓊蔚洇润,戏点春风,她的裙子上沾了草叶,鞋尖上有了土,小小年纪哪肯轻易说倦,一定累到彻底才罢休,身上的衣服已被薄薄的汗打湿,头发也有些乱,可脸上的好气色却是对镜理妆添脂粉也比不了的,娇艳恰似三春花,最可爱还是这份心,只取悦自己快乐。
忽然有外人进来,她心里一凛,急忙向屋里奔,活脱脱一个受惊却不失敏捷的小兔,鞋子掉了不管,头上的金钗掉了不顾。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这样子的确有些害羞了,可溜到门口不甘心,能进内宅的青年,偏巧遇见,还是要看上那么一眼。她就倚在门边,手把青梅,暗暗回首。
她只是想解自己的好奇心,却浑然不觉,这一幕,是如花如水岁月,倾国倾城红颜。
那枚滑落的金钗,落在草叶间,是另一番闪烁的伏笔和旖旎,落在鹅卵石的小径上,金石声里闻惊蛰,自然不会脆弱到断裂,然而就算有了折损,少年纯白素洁,自不会往吉凶祸福上想,有担忧之事,才有预警之心,在心里种莲还是筑城,都是一天一天积累的。
这个陌生人不管是谁,都是一湖涟漪微荡漾,也全都是对着自己的,这时分,只有真欢喜,淡惆怅。
婉约才女李清照,经历了山河飘零动荡,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痛楚,身心难安,颠沛流离,最后孤身一人守着回忆,那份清丽明快的柔肠,也已被磨砺出了哀愁和凄凉。
少年不识愁滋味,那多珍贵。
尘世无情,向来不说分由,雕刻着老树虬枝,梢头的月缺月圆,温厚的琥珀,还有斑斑铜锈,也雕刻着不曾圆满却可丰盈的人生,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日子不过寥寥,所以珍贵得放出光来,能穿透忘川与奈何。
更多的时候,能散淡而过也就够了,有他在,墨色如情,琴声如诉,一个人的时候,墨色亦如许,琴声亦如故,葡萄美酒夜光杯,浅尝即可,不必深究。
簪或者钗上垂了流苏,便是步步清音有了影。《释名·释首饰》里说,步摇,上有垂珠,步则动摇也。
步摇生就的贵气,有一点可能,就要足够的奢靡和幽艳。它生在帝王家,最早出现在汉代宫廷,属于礼制饰物,不能私自制作和佩戴。
《后汉书·舆服志下》里有关于参加各种大型庆典活动,和祭祀场合时对皇后配饰的明确规定,“步摇簪珥,惟用假结,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熊、虎、赤罴、天禄,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诸爵兽皆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珰,绕以翡翠为华。”
泼天的富贵如此也算到顶峰了吧,不能不庄重,不能不母仪天下,璀璨夺目的豪华,把面容都遮去了。这是一个身份的象征,无关你是谁,只问这贵气降临,你是否有勇气和能力承担它。可是这沉甸甸的重压,也只有那个稳稳迈向高台掌凤印的人才体会到此中辛苦,也要独自挡得住轮番的凄雨冷风,把心头的酸涩尽数咽下。
有人要这花饰加身傍年华,有人欲抛不得旧承恩,都说越美的事物越有毒,步摇便也如紧箍咒,要尊戒律,否则不是凡人可尝的痛苦。
这时的步摇,其烦琐精细程度远远超过了一枚单薄的簪或细小的钗所能承载的负重,它以“具”为单位,非赏赐不可得,代表尊贵和宠爱,让人渴慕着,也畏惧着。
汉代以后,步摇逐渐步入百姓家,抛去那些沉重和琐碎,人们爱其灵动和轻盈,尤其是年轻女子,云鬓花颜金步摇,对着的那个人,便是自己的帝王。
步摇有形,万物皆可临摹,配了坠子可剪影,映在粉面上,更显眉清目秀,若配的是流苏,偶尔还有细微而清脆的响声,像隔水的云萧,心念一动,它先知了。
太寂寞的时候,风烟俱静,它是懂的。
总觉得簪子穿过青丝束紧长发的那一刻,像极了庭院深深关上的门闩,而步摇上的流苏坠子,则是一个女子放牧的悲欢和不能言的心思,一个动荡,便是这轮回里的因,没能抛下的贪嗔痴妄。
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插上簪子,才知花间十六拍,藏也藏不住,娇也是那个娇法,拈花一笑,由它缱绻。
一转身罗扇轻掩,流光容易把人抛,戴了钗环,月洒庭前,几度春秋,妆台上步摇一直是个伴,这一积攒,就是小半生的回望。
当时及笄的那枚簪,淡忘于三春繁华,匣子的深处寻出来,经过岁月的沉淀,已有了老旧的痕迹,却越发散着温暖。再也不舍得冷落,仍插在发间,镜子里的容颜已换,眼神却安详而清阔,内心是知足的。
至此,也还是一幅画,只不过不是少年人可懂的情怀了。
没有什么,可以不老去。
这一世,不轻易相许。
宁愿独自行走独自寒,与一草一木一风一月为知己,眼神潇潇,心也悄悄,不孤僻,不冷漠,依旧平凡而内敛,把几分凉薄与孤意,深情和柔软,都一并交付流年。
时日缓缓,韶光深种,我在红尘的一隅,安守旧时光阴,任斜阳在粉墙上打出斑驳流动的影,沧桑暮年,朝露为期,我一曲清欢,心有感念,把那些孤灯冷月,山封水远的寒夜,呵手燃烛,拈字化霜,书成扫叶成堆的盼,放生到红尘世间,与灵婉清澈的心温柔结缘,初初若若相见,翠翠柔柔相恋。
悲欣交集,兀自惆怅,内心凛冽而自持,所有的渴望都不再欲诉。在外愿是一株草木,无欲无求,懂四季,知节气,花开叶落,依时往来,不留半点回顾。竹篱屋檐下,愿栖身古卷画轴,无智无谋,不辩不争,隔世而不避世,有情岁月里,多情是我,无情,也是我。
都是春闺梦里人。
如果不能长留花开,如若不能纵情山水,至少还有一面屏风,挡住呼啸的北风,断开红尘冷落,展开可触可及的田园,入眼都是宁静淡泊,目光可有深情流连。
沏一盏茶对它,闲听落叶,静候冬雪,它就是秋兰佳客,在淳朴的岁月里,点缀着久远的旷达风雅。倒一杯酒对它,黄昏日落,栏杆拍遍,它就是清晨里的守候,把霜林染醉的落寞,化成安然的慈悲。
浮生缓缓晕开,那些小莲出水的情怀,一别云烟千百年,不曾更改。
屏风是古人生活里的重要器具之一,《物原》中说“禹作屏”。战国时的《礼记》在讲周公接见诸侯的时候,描述的室内陈设,就有屏风,《三礼图》里又说:“屏风之名出于汉时,故班固之书多言其物。”
尽管没有明确的起源记载,但由此也可看出,屏风的出现早在两千多年以前,而且是与王者有关。最初它就是王位背后的屏障,倚着壮丽图腾,倚着万里河山,也是为了正面接见,不许有人从背后出现。这时候的屏风身份非凡,天子当屏而立,是王权尊贵的象征,沉稳里显出威严,不可撼动。
后来,经过不断地发展和演变,屏风进入了民间家庭,参与进室内装饰,其作用无可替代。
它能挡风,也能做隔断,室内单调的空间有了灵活的变化,也是屏障,可隐蔽遮挡,又隔而不离,留出了一角私密的空间。屏风也有了更多的材质和工艺,屏数上也可灵活变化,至于屏风上所表现的题材,就再无拘束,全看主人的喜好了,市井繁华,富贵花卉,秀丽佳人,隐逸山水,尽可任意依着心情和环境选取更换。
屏风前人声喧哗,桌案摆了满堂,背屏而坐的定是主人,秩序纹丝不乱。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诗酒都有着热度,旁边丝竹声响起,有舞女带着娇媚的笑,盈盈起舞,红袖招招。如此相聚,名酒佳肴,歌舞相嬉,含笑相对的人,多半不是知己,才要这表面上托起的情谊。
屏风后,有默默身影,闻着热闹声,悄悄地看个盛景。恼女子无用,连终身也要衡量进家族命运,纵然她是掌上明珠,可在深宅大院,奇珍异宝众多,门楣为重,明珠也只得做棋子用。
屏风上福山寿海,云蒸霞蔚,还有仙人乘槎,只字不说宏图抱负,也淡去了人间风流,好似只愿安享富贵,再求一求长生,喜乐到老已是足够。
都各自有一段沉吟和心思,彼此对视,相互呼应,才成连绵大戏,深沉莫测,话着春秋。
崔莺莺晚上贪看孤月,心有惦念,总不能眠,晨起又觉困意,梅红的软帘放下来,歪在榻上,鬓云乱绾,似睡非睡,只是不愿意睁眼。明明风静花闲,偏觉得哪里都是闹哄哄的,没个安定,梦里清净些,又总是梦不成。
红娘服侍老夫人刚得空,急忙赶过来看,几案上的香,加了寺院里的牡丹晨露,别有一番韵致,袅袅地穿过薄纱,又绕向窗前,恨不得向隔墙的那边飞去。她轻手轻脚地撩起帘子,软帐轻弹,好一幅慵懒的海棠睡不足。
红娘叹了口气,心意明白,两个人遇在一起,是撞到了五百年前的风流冤业,寺院原本是清修静地,可也是了结的地方,挡不住感情,冲神撞佛地也要跑出来。小红娘机灵活泼,出口无拘,她不管什么夫人严厉家规森严,她只想把有情人成全,她在屏风后静眼旁观,也在屏风前率真试探。她如翡翠里的花青,不名贵,却有天成的艳与辣,一样地招人喜。
她不是局中人,没有约束,只是时不时地助演,却也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灯,闺阁女子的爱情戏,没有贴身丫鬟,注定不成。
张生写了封情书,央红娘拿给小姐,或许原本就是红娘的主意,看不得这二人拖拉。后来红娘的形象传遍街巷,一直比媒婆招人待见,媒婆盘算着门当户对,把不相识的人往一起筹备。红娘就是喜笑眉开地牵红线,一双眼睛清亮,看见情丝已连就懂了,何必还要弯弯绕绕,就该拉到花前月下,上有天地,可以盟誓成眷属。
这样单纯的过程和结局,原该美好,可才子佳人的眉来眼去,总是缠绵,隐约着迂回着,怕人窥见。又收拾不起那一番情绪,来回踱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