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五四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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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深恶痛绝科举制

1897年7月,素有长江流域“小火盆”之称的安庆,燥热异常,烈日炎炎,大地生烟,热得人们挥汗如雨,张着大口喘气,煞是难熬。

一天,破烂不堪的安庆码头,挤满了人。汽笛一声长鸣,一艘船头上扯着一面书有“奉旨江南乡试”六个大字的黄布旗的轮船,威风凛凛,离开码头,顺万里奔腾的长江,向南京驶去。在龌龊肮脏、拥挤的船舱里,坐着几个携带包裹雨伞、锅炉餐具的书生,在不停地挥着扇儿。这就是陈独秀、陈孟吉、孟吉的先生、孟吉的同学和先生的几位弟兄,同行乘船赶往南京参加8月份的江南乡试,竞考举人。这是陈独秀为了考个举人以了母亲心愿,第一次离开母亲,初次出门。临行前,母亲查氏不放心地对孟吉、陈独秀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你们在外,要互相照顾,多加小心。”查氏又对孟吉说:“孟吉,你要照顾好小弟,他今年生了几场病,身体虚弱,生性又好动、好奇,要盯着点。”

弟兄俩不约而同地对母亲说:“母亲,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查氏笑了笑,又塞给他们兄弟俩几条糕,满怀希望地说:“这是怀宁家乡的大糕,薄如纸,甜而香。你们带着它,场上饿了,吃上几片,心甜不慌,好考个举人回来,为你们死了的父亲争口气!”

母亲查氏、养母谢氏一直把陈独秀兄弟俩送到码头,站在岸上向他们挥手告别,目送载着心愿而远去的轮船……

清顺治二年,设江南省。康熙六年将江南省分置江苏、安徽两省,但两省乡试,每逢子、卯、午、酉年8月仍合并举行。江南乡试期间,应考者多达一万余人聚集南京,竞考激烈,但中举者的名声,要比其他省中举者的名声响亮得多。那时到南京乡试的人,大多愿意坐民船,船头上只要扯起“奉旨江南乡试”的黄条的旗帜,一路上的关卡顺利而过,虽然明明知道船上满装着私货,也不敢前来查问,这样,坐民船的应考者,可以乘机发一笔财。可是,陈独秀他们这几位应考者,为了图快,决计坐轮船,偏偏不想发这笔横财,可算是正人君子。

顺江而下,乘风破浪,船行几日,到了南京。

乡试共3场9天,每场提前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八月初七,考生进考棚考头场。这天,考场人黑压压的一片,只见人头攒动,喧闹嘈杂,考生蜂拥而入,拥挤得水泄不通。唯恐进来迟了找不到号舍,陈独秀初次乡试,没见过这个阵势,心慌意乱,背着沉重的考篮、文具、食粮、烧饭的锅炉,竭尽了平生的力气往里挤,“哎呀”一声,差一点被人挤倒在地,幸亏孟吉一把拉住了他,并代他领取试卷,找到了号舍。心神未定的陈独秀,举头一看倒抽了口冷气,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一条长十多丈的号筒,隔成几十个或上百个号舍。号舍的大小,比现时的街头电话、售货亭还矮小得多,高个子进去还得低头弯腰,这就是那些科举出身的大佬已尝过“矮屋”滋味引以自豪的“矮屋”。矮屋阴暗潮湿,结满蜘蛛网和灰土,陈独秀放下行李,好不容易才打扫干净,搬进一块木板安放在面前,算是做应试八股的考桌,亦是晚上的床。然而睡觉却不能躺下,只能坐着睡,考棚的每一条号筒内,大都有一两间空号舍,当作这条号筒的公共厕所,美其名曰:“屎号”。陈独秀的号舍正好靠近“屎号”。闻到这刺鼻的臭气,还得苦思冥想。陈独秀家虽然贫寒,但他哪里尝过这个滋味,实在无法定下神来。

8月,号称长江流域“三大火盆”之一的南京,烈日格外的灼热,毒辣的阳光直射号舍,热得考生终日大汗涔涔,心神不定。考生不得不挂起油布遮阳,但又使得空气不通,奇热闷人。中午,大家在烈日之下烧起饭来,简直像条火巷,烟雾笼罩,呛得人难受极了。陈独秀自幼过着“君子远庖厨”的信条,对烧饭做菜此道一窍不通,3场9天,只得餐餐以那半生不熟的面条充饥,胃里好难受。

头场考试的下午,陈独秀热得心魂难定,加之那“屎号”里传来的阵阵刺鼻的臭味,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笔,抹了把淋淋的大汗。一抬头,大清朝的科举考场上一件怪事,便映入他的眼帘:一个徐州的考生,一条大辫子盘在头皮发青的头顶上,胖得像一团肉,脚踏一双破鞋,手捧试卷,在如火的长巷中走来走去,津津有味地念着他那拗口的文章,念到得意之处,厚实的肥手用力把大腿一拍,然后翘起短而难看的大拇指,得意洋洋地喊道:“好!今科必中!”

陈独秀到南京后,“少见多怪”地见到了不少怪事,没想到这等有辱斯文的“妖孽”之事,竟发生在大清朝的科举考场,太失大雅!

这位摇头晃脑、利欲熏心、丑态百出的“今科必中”的先生,把陈独秀吓了一跳之后,他竟然呆呆地望了一两个钟头,把那应试的事儿几乎也忘了。同时,他陡然由这个胖考生联想到所有考生的怪现状,由这些怪现状联想到,如让这班两点动物得志,国家和人民将如何遭殃;同时,又联想到,国家一切制度,恐怕都有如此这般的弊端……进而,他又联想到在又坏又贵的住寓处,偶然从一考生手中,看到梁启超创办的上海《时务报》上说的话,是有些道理的呀!这一连串的联想,便是他由选学妖孽转变到康梁派之最大动机。由此,可见他对科举制度的深恶痛绝了。

这一回南京的“江南乡试”,《昭明文选》没有帮陈独秀的忙,陈家祖坟风水也没有显显灵,兄弟俩双双名落孙山,令他的生母及养母大失所望。然而,考场上的一两个钟头的所见所闻和沉思冥想,便决定了他往后几十年的行动,或者是他奔走革命,独自风流的起点。正如他日后在回忆中所说:“我此次乡试,本来很勉强,不料其结果却对于我意外有益!”

从此,他发誓与科举妖孽来个彻底决裂,绝不再进“矮屋”。他乡试回到安庆家乡,情绪不仅不低落,反而对“当时反康梁派的言论”的顽固派,愤不能平,为康先生辩护。乡里瞀儒,以此指斥陈独秀为康党,为孔教罪人,侧目而远之。自此,陈独秀便开始涉足于政治活动了。

1897年夏,陈独秀带着母亲的重望与期待,来到南京,这位少年第一次目睹大世界,带着好奇心去感受。南京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思维的灵感剧烈地冲击着那颗早已厌恶科举仕途,仅仅为着让母亲高兴而来应试的心。理智终于战胜情感,他不能再听从母亲了,于是他转向康梁派。江南乡试是陈独秀一生第一次重大转机,科举在他心目中寿终正寝,救国、维新在他思想中迅速酝酿。从此,陈独秀的历史翻开新的篇章,他开始忧国忧民。历史也为这位后来对中国革命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的重要思想转变写下重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