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问胡艳艳，“第二个当务之急？”关明雷说：“第二个当务之急是要马上启动项目建设。”“好！”马跃进情不自禁叫了一声，但发现打断了关明雷的话，又用手势示意关明雷继续说下去。“我有个小小的心愿，不知道白水市能不能满足。”关明雷用试探的口气说，眼睛看着马跃进，他掏出烟点着猛吸一口，吐出一股青烟。大家洗耳恭听。包括胡艳艳也不知道关明雷要说什么，她歪头看着关明雷，等着翻译。“银行行长来了吗？”关明雷问。“来了。”没等马跃进介绍，工行行长站起来，向关明雷鞠躬致意。关明雷从包里掏出那几张美元支票，冲工行行长说：“我的公司在你们行开户，我把这三千多万美元存到你们行里，你贷给我五千万人民币可以吧。”一时沉静。在座没有一个呆子、痴子、傻子，一听关明雷说完就发现他的话自相矛盾，漏洞百出，既然有三千多万美元存到银行，又何必贷款？三岁孩子也听出来了，这是骗局，好几个人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马跃进用目光征求工行行长意见，行长微微摇头。他们的小动作让关明雷看得一清二楚，他也笑了，用鸟语似的话说：“你们一定以为我这是在套你们贷款，其实不然。他举起几张支票刷刷摇来摇去，这钱是外国财团的，暂时不能动，要看项目启动情况，等有了实质性进展才敢取出来用，而眼下又要急等用钱，我用这钱作抵押贷款还不行吗？我想在内地放到哪都没问题的。”说完，他像外国人那样耸了耸肩，冲胡艳艳做个怪脸，那意思是，这群不可理喻的笨蛋真让人啼笑皆非。工行行长说：“支行没这权力。”关明雷看着马跃进，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马跃进理解他的苦衷，说：“我们的口号是，一切为了客商，为了客商的一切，既然关老板有要求，我们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贷款的事，我看可以变通处理，关老板的存款不好抵押，我们以市财政担保办理。”“财政局是机关，原则上不给担保。”在场的财政局长插话。马跃进烦了：“我知道，什么都讲原则就完了，就这么定下来。”关明雷眉飞色舞，双手抱拳向马跃进作揖，说：“有马市长的鼎力支持，大道汽车工业城变成现实指日可待了。”“那么第三个当务之急是什么？”马跃进迫不及待问。关明雷通过胡艳艳的翻译表达：“第三个当务之急是你们的土地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我研究过你们的招商引资政策，你们承诺向客商提供七通一平的净地，特别重大的项目可以盖好标准化厂房，我的大道汽车工业城算是特别重大的项目了吧，可是，别说标准化厂房，就是一块像样的土地也没有。我看了，至今还是村庄和农田，叫我的大道汽车工业城怎么开工建设？我的大道汽车总不能从一片农田里开出来吧？！”大家的目光一下集中到丁小卫身上。
毫无疑问，征地拆迁是大道汽车工业城管委会的事。作为管委会主任，丁小卫的工作应该说已经十分卖力了，为此他还受了皮肉之苦。关明雷在大庭广众面前参他一本，不能说是不怀好意，但的确引起丁小卫的反感。他为征地拆迁的事单独和关明雷交换过意见，希望关明雷谅解。关明雷居然不给他面子。他一肚子委屈没处诉说，正好，关明雷的指责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马市长，土地的事不完全是管委会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三千亩，哦，不，刚才关老板又说要六千亩土地，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据我了解，中央紧缩地根，要求占补平衡，今年给白水市用地指标……”“哼——”马跃进大声咳嗽一声，打断丁小卫的话，拿目光狠狠挖了丁小卫一眼。白水市的领导们都听出来了，丁小卫想把白水市只有两千亩用地指标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但是，丁小卫也太没有头脑了，真实情况能对关老板说吗？假如吓跑了关老板怎么办？马跃进一声咳嗽把丁小卫这句话的后半句打断了。但是，丁小卫还是要说：“更主要的，那都是标准农田呀，征用农田，补偿农民，上缴省里规划费，杂七杂八，少说也得七八万块钱一亩。我手头一分钱没有，叫我征地，怎么征？更何况，用地手续没办下来就叫我征地拆迁，那是违法的！”马跃进啧了一下嘴，眉头紧皱，什么话也不说。他没想到丁小卫在谈判桌上端出自己的难处，说好了的，不准在客商面前说不。简直一点头脑没有。马跃进气得要死。但又不便发火，只能干气着。打骡子马一惊，没想到丁小卫最后一句话伤到了国土资源局长。国土资源局长接过话茬说：“丁主任，烫手的山芋可别乱扔呀，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办下来用地手续你就没法拆迁，是吗？
我告诉你，现在国家有新的规定，不附上给农民的赔偿发票，上面就根本不批用地。你没给农民一个子儿补偿，我到哪给你批地去。”马跃进一听国土资源局长和丁小卫叫起板来，让外人听了好像根本拿不下来土地，没土地，大道汽车工业城就只能建到天上去了，他怕给关明雷听出弦外之音，趁着关明雷跟胡艳艳对眼的时候，做一个和解的摆手动作，然后自己提醒关明雷说：“关老板，你只管放心，第三个当务之急我给你表个态，不仅为你提供七通一平的净地，而且建好标准化厂房给你，厂房外的事全由我来办，你只管生产汽车。怎样？”胡艳艳半站起来，给马跃进鞠躬，越俎代庖说：“我和关董谢谢马市长。”最后，马跃进问在座的吴中友、常务副市长等市级领导还有什么要说的，他们都或摆手或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说的。自始至终，包括吴中友，特别是常务副市长，都是一言不发。马跃进算是尽到主持会议的责任，征求你意见，你不说，不要怪领导一言堂了。他作总结说：“今天的办公会十分重要，大道汽车工业城的几个实质性关键性问题得到了解决，三个当务之急的事情，一律在三天内完成，任何单位任何个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敷衍塞责、推诿扯皮。今天的会议形成会议纪要。”左逢源把纪要任务布置下去。关明雷激动地站起来，跨过会议桌伸出大手，握住马跃进的小手抖了又抖，像外国人才学会中国话似的说：“谢谢，谢谢。”马跃进经历一阵彻骨的疼痛，脸上依然挂着得胜的微笑。他抽出手说：“关老板，你的三个当务之急解决了，我想我还有个当务之急，就是你看择日举行开工典礼行吧。”“好说好说，这只是个形式问题。”关明雷又说得让马跃进听不懂了。马跃进先是不知所云的一脸担心，怕又和上次一样，什么都准备好了，让关明雷和市委刘书记给搅和黄了。不料从胡艳艳的翻译里听到关明雷的松口，他转忧为喜，连声说好。皆大欢喜。
中午的宴会上，主宾关明雷，第二主宾胡艳艳。胡艳艳坐在马市长右边，受宠若惊，倍感荣幸。她和关明雷的对视常常因中间有马跃进的阻隔而中断，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似的到处寻觅，不是伸长了脖子，就是后仰从马跃进的背后传情。而马跃进像不懂儿女情长的老人，对关明雷心不在焉、天一句地一句的说话毫无觉察，一直沉浸在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的兴奋中，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今天高兴，大家开怀畅饮。”马跃进特别点了关明雷爱喝的啤酒，要与他一拼到底，一醉方休。关明雷听着马跃进说话，眼睛却看着胡艳艳。桌上的其他人听着关明雷说话，眼睛也看着胡艳艳——秀色可餐，这样，酒喝得特顺当。马跃进惊奇地说：“大家注意啊，今天桌上是三位客人呀。”大家莫名其妙，到处找第三位客人是谁，最后不约而同地看着丁小卫。马跃进说：“看出来没有，小卫到现在一直敬大家酒，自家窝里斗，给关老板和胡小姐保存实力。为什么？原来他是关老板的总代理呀，他们三个可真正是一头的。”宴会又掀起一个高潮。人们又纷纷找到拐上胡艳艳敬酒的第二个角度，就是恭喜白水市率先成为大道汽车工业城高级白领的丁小卫和胡艳艳发财。丁小卫根本不愿和胡艳艳一道接受敬酒，但胡艳艳高高擎着酒杯注视着他，让他无法拒绝。他很不情愿喝下一杯后说：“谁再这么喝，不要怪我不给面子。”酒场没真理，谁听他丁小卫的。再说，在座的没几个比他官小的。马跃进在他话音刚落就站起来敬他和胡艳艳，并且说：“就不说你俩是关老板的左右手，单说你们表兄妹，我们该不该敬你们酒？来，祝你们在大道汽车工业城中建功立业，事业有成。”丁小卫无话可说，更不好拂了马跃进的面子，只好喝下一杯。
接下来是吴中友、左逢源步马跃进后尘，丁小卫更没法拒绝，并一发不可收，他真的成了关明雷的同党了。但关明雷并没这么看，最后，关明雷站起来，高大魁梧得让马跃进仰视。关明雷端着酒杯长长地伸出去碰丁小卫和胡艳艳的酒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又破例操着普通话说：“我祝你们幸福。”然后自己带头一饮而尽。丁小卫说不清是幸福还是痛苦，他在和胡艳艳极短的对视中发现，胡艳艳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睛里扫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瞬间穿透丁小卫的心，他高高昂起脖子的同时目光回以亲切的感激，这杯酒喝得真的很幸福。酒场历来被商人作为交易的最佳场所，被官员当作工作的最好会场。马跃进酒在肚，事在心，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第一政绩工程。他轻轻拉关明雷坐下，以达到平等对话的程度，否则，关明雷的高大身材会让每一位在场的人相形见绌。关明雷坐下后，马跃进右手抓住关明雷的胳膊，左手抓住胡艳艳的右手，并竭力往一起拉，说：“二位都不是外人了，咱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把大道汽车工业城建起来，白水明天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了。”二人未置可否，因为他们都没有马跃进那种认识高度，从白水的明天出发去说话做事。得不到认同和回应的马跃进转而放弃关明雷的胳膊，双手亲切地拍着胡艳艳的右手，语重心长地说：“小胡呀，你现在是关老板的秘书。秘书这个角色十分重要，有时能代表老板决策。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能不能在白水落地生根，就全看你的了。你要时刻记住，你不仅是关老板的秘书，更代表着白水的形象，是白水人民的女儿，在竭尽全力协助关老板工作的同时，更要热爱家乡，为家乡的建设出力流汗，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关明雷一本正经地聆听马跃进对胡艳艳的谆谆教导，他说了一句大家听不懂的话后，兀自笑了。马跃进问胡艳艳：“什么意思？”胡艳艳捂住嘴在笑，犹豫一会儿才翻译说：“我的关董听你说我是白水人民的女儿，说他是白水人民的儿子，也要出力流汗。”哄堂大笑。丁小卫突然冲出去，跑进卫生间吐得翻江倒海，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