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跃进接到丁小卫报告，得知关明雷答应明天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心想事成，一帆风顺的喜悦让他兴高采烈起来。他叫左逢源通知丁小卫，安排晚宴：他要辞去市里几个检查组的应酬，自始至终，专心致志陪关老板喝个痛快，玩得开心。高兴之余，马跃进没忘给地级市领导汇报，他想提高开工典礼的规格，请地级市领导光临。直接给一把手书记市长打电话邀请还有点顾虑，他只好先向分管招商引资的刘副书记汇报，听听他的意见。不料，刘副书记听后大为光火，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听得出，对马跃进如此草率如此不顾一切的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不以为然。刘副书记说：“正好我要找你，黑山市听说你们要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十分不满，他们要告关老板不履行合同。你们有合同吗？”“没有。”“那你们开什么工呀，今后用什么约束双方的行为呀？”刘副书记更恼火了，又问，“你们的公司注册了吗？”“正在注册。”“你看你看，”刘副书记气得简直说不出话了，似乎马跃进是一头不可理喻的驴子，不知说他什么好，“你看你看，你现在不是做个副手，只做一点现成活，是要主政一方的一把手了，畏首畏尾不行，但急功近利也不行。大道汽车工业城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到方方面面，你这么匆匆忙忙上马，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马跃进唯唯诺诺，支支吾吾，他觉得刘副书记说得在理，但他更觉得自己先人一步、快人一拍、捷足先登，没有错。要不是刘副书记分管政工兼着组织部长，马跃进未必睬他，但他细细一想，的确有些工作还没做到位，因此他表示感谢刘副书记的谆谆教诲。刘副书记在电话里笑说：“仅供参考，不足为训。”马跃进说：“一定照刘书记的指示办。”彼此都很谦虚很有礼貌。开工典礼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不过，取消还来得及，无非是浪费点电话费，让市委办、政府办的同志再通知下去，延期举行，另行通知。
但是，马跃进犹豫不决，一向刚愎自用的他真的能听进去刘副书记话吗？不管那么多，先陪关明雷去。马跃进下楼，左逢源早站在面包车门口等他了。马跃进跳上车一看，吴中友等几个市领导都到了，很高兴，手一挥：“走，今晚带大家去开开荤，尝尝野味。”晚宴落座，关明雷的心情不错，面对马跃进的天天如节、顿顿似年的盛情款待，表现出盛情难却的满足感和客气，他热情赞扬白水市领导解放思想、与时俱进、高度重视招商引资工作，把招商引资真正作为第一政绩，第一工程，比任何地方都更具亲商、安商、富商的热情，然后一本正经地对马跃进说：“马市长，今后用餐能不能简单一点，比如就按你们的标准，四菜一汤，不喝酒，一顿饭不超过三十分钟，既节省时间又不浪费。我是来白水市工作的，不是天天喝酒来的，是不是呀？”“对对，恭敬不如从命。”马跃进连忙恭维，同时他听了关明雷的话，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关明雷是铁了心地想在白水大干一场、大展宏图了，不再是只有两天的考察时间，而是有了“今后”，而且是来工作的，可见他要在白水安营扎寨、长期作战了。真正的投资商就应该是这样。马跃进听出希望和信心，用一阵哈哈大笑掩饰了自己的欣喜若狂，接着说：“不过，今晚例外。为了大道汽车工业城落户白水，咱们还是要喝个痛快。”关明雷不再坚持，突然眼睛四处搜索，吃惊地问：“丁书记没来？”马跃进装作刚发现桌上没有丁小卫似的问左逢源：“哎，小卫怎么没来？”没等左逢源回答，吴中友说：“咦，离他不成席了，这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书记了。”其实吴中友话里有话，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在这里给马跃进加加温，因为从根系上说，他自认为丁小卫是从他手下出去的，是他的人。
左逢源看到马跃进的眼睛还在询问，向关明雷解释说：“到处找不到丁书记。”马跃进频繁给关明雷夹菜，大献殷勤是要最后落实明天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的事。自打接了市委刘副书记的电话，尽管他作为一方诸侯，不必唯刘命是从，但他又不能不承认刘书记言之有理。因此他心里多少有点嘀咕。他担心要是明天关明雷应邀去西部考察，那他所做的一切就会是前功尽弃，他要讨关明雷的口风才能做出最后的决策。他一连说了好几次，明天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请关老板一定赏脸，但关明雷一直充耳不闻，未置可否。听得多了，也许心烦了，关明雷大声说：“马市长，我闹不明白，你们非急着开工干什么？是怕我骗你们？是怕夜长梦多，我找个机会悄悄地跑掉？”不排除这个意思，但贼喊捉贼，马跃进反而不敢承认自己的担心了，只是说：“哪里，我们只是怕大道汽车工业城被黑山市挖去。”关明雷笑了，两只大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活像一头巨蜥爬上桌面。他双手同时拍打着桌子说：“我在这正式宣布，大道汽车非白水市莫属，就落户白水了。”马跃进一时兴奋，仿佛比接到省委对自己提拔任命还激动，他双手举过头顶带头鼓掌，满桌热烈鼓掌，掌声经久不息。“但是——”关明雷说出的一个“但是”像颗炸弹炸响了，顿时一屋鸦雀无声。大家目光全聚集到关明雷脸上，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关明雷说：“但是，明天开工是绝对不行的，是绝对错误的。你们想呀，一个项目开工有大量的前期工作要做，规划，科研，设计，公司注册，设备订货等等，这些都有了吗？”一桌面面相觑。是啊，别说一个投资八亿美元的工业项目需要国家批准，就是农民家里盖一间偏屋，也要先备好砖瓦，打好地基，才能开始建设吧。但是，大家疑惑的目光不是对关明雷有关项目开工程序的肯定，更不是对马跃进不切实际的否定，恰恰相反，他们目光告诉关明雷，那些程序性的东西在权力面前都可能省略，或者说都可能马上办到，不必循规蹈矩，凡事按部就班。但是，在座的谁都不能表现得比马跃进更高明，只好把目光又都转到马跃进脸上。马跃进理亏似的说：“没有。”“那你们说开工岂不是纸上谈兵，自欺欺人。
我看还是把这些事情都办了，再开工不迟。我建议你们先搭个班子专门管理这个项目，各项工作齐头并进，快马加鞭，力争年底投产。”关明雷说得从容不迫，边吃野味边说，一点没顾及其他人噤若寒蝉，各怀心思又似乎神情专注地看他。“痛快，”马跃进双手一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说，“关老板太伟大了，早帮我们把大道汽车工业城的事想好了。”说完举杯敬关明雷的酒。“有白水这么好的山山水水，这么热情好客的各级领导，我到哪找比白水更好的投资场所？”关明雷的话说得大家脸泛红光。谁都听出来了，明天的开工典礼很有可能取消。左逢源一向用心在揣摩领导，当然更早嗅到马跃进决策可能发生变化，他打心眼里高兴，在别人没有公开提醒马跃进时，他就悄悄站起来，轻轻走到马跃进身后，俯首帖耳：“马市长，那么明天的开工典礼是不是通知延期举行？”马跃进点点头。左逢源掏出手机出门打去了。当晚，马跃进、吴中友、左逢源等陪同关明雷在南妮湾洗了桑拿。大庭广众前彼此赤条条的，真是坦诚相见，毫无保留了。各人心思似乎不在洗澡。简单洗了一会儿，上来穿上一次性短衣短裤，走进幽暗的休息室。休息室各个角度都挂有电视，正在播放言情片，但听不到一点声音。各个沙发边上也都有一面液晶显示屏，有遥控器，有耳幔。往下一躺，耳幔一戴，音乐声顿时清清楚楚。关明雷在一个僻静的地方躺下去，似乎要从白水市人的视线中消失，其实早被他们看见了。吴中友和左逢源躺在马跃进的两边，做着脚。不一会儿，马跃进取下耳幔，示意左逢源带关明雷上楼去。左逢源招手叫过服务小姐，做个领那位先生上楼的动作。小姐心领神会。
吴中友的眼睛在黑暗中跟随小姐和关明雷上了楼，只是身体在楼下，但嘴还是闲不住说：“怪不怪，咱们舍得给人家吃喝嫖赌，与自己过意不去。”“谁叫你是党员干部呢，你要是大老板，能给白水引来个大项目，我也免费请你潇洒。”马跃进听出吴中友的不满，知道他五十七八的人无所顾忌了，有党性，还有家庭呢。因此，尽管马跃进的境界未必有吴中友高，也许吴中友只不过是闹个口头流氓，图个快活，未必真的想和关明雷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但马跃进总是要体现出一个家长的处处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他说：“老吴啊，这是我们的一个底线呀，守得住，咱还无愧于党和人民，守不住，咱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吴中友笑了，说：“马市长放心，我一向洁身自好，不图清史留名，也还要儿孙们尊重呀。请你相信。”他们的对话轻声慢语，但休息室里没戴耳幔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当他们陪同关明雷走出南妮湾的酒店时，遇上了丁小卫。彼此心照不宣，笑笑而已。这次邂逅，在留给丁小卫莫名惊诧的同时，也给马跃进增添惊奇，“哦，丁小卫跟那小胡真的有一腿？”没有人回答。回到住地，马跃进想想自己真够窝囊的，把别人带去潇洒，自己白白忍着，活得哪像个男人。他久久不能入眠，于是给水玲玲打电话，说：“有紧急情商量，马上过来。”水玲玲早睡下了，蹑手蹑脚起床就赶到马跃进房间。早猜到了，马跃进就是想要睡她，一进门就看到他那邪乎的眼神，等米下锅哩。水玲玲凑过去，坐到他的床边。水玲玲完全不在状态，一副应付差使的样子，没有一点激情。马跃进觉得失去了意义，就疯狂地呼唤她：“玲玲，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但水玲玲还浑身凉冰冰的，僵僵的。她的脸上很平静，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天花板，就不去迎合马跃进冒火的目光。“你怎么了，玲玲？”“我怀孕了。”马跃进浑身一哆嗦，他颓然倒下，双臂长展，在水玲玲身旁书写成一个“太”字。水玲玲觉得他不会再重振雄风了，翻身起床，但刚坐起来就又被马跃进扳倒。马跃进要弄明白一件事。“谁的？”水玲玲说：“你说呢？”“你男人的。”“不，是你的。”“不可能。”马跃进咯噔坐起来，当他听说水玲玲怀孕时，他就怕说是他的，因为，他毫无思想准备，更没打算借腹生子，传宗接代。不过，如果真是自己的种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世上又可以多一个马家军，他的血脉又多一条可以源远流长的小溪。
但是，同时和两个男人睡觉的女人怀上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她能说得清？马跃进当然不愿做冤大头。因此，他认定，与水玲玲他屈指可数的性交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几率导致水玲玲怀孕，他根本不相信水玲玲的话，一口咬定，“不可能。”“是你的，你还想赖呀？”水玲玲眼泪团团打转。“不可能，你别瞎说呀。”马跃进开始穿衣服。水玲玲剥下他的衣服扔一边去：“你为什么不信？我跟那死鬼两个月没在一起了，孩子不是你的是哪个龟种的？”马跃进一看水玲玲像个母狮歇斯底里，怕事情闹大了，左邻右舍说出去不好，就说：“好好，是我的，等做了DNA看看是谁的。”水玲玲嘤嘤哭了。 第二天，马跃进让左逢源打电话找丁小卫谈话。丁小卫诚惶诚恐，一听左逢源说马市长有请，知道大事不好，一定是要给他个警示谈话什么的。他好多次问左逢源是谈什么，毕竟左逢源明里与胡艳艳过不去，暗里实质是与丁小卫过不去，所以再也没法像过去那样相信左逢源了。丁小卫丢了电话就径直来到马跃进的办公室，有昨晚的尴尬一遇，再见面就不那么自然。马跃进异样地看了看丁小卫，笑在心里憋不住，说：“小卫，你可别玩大意了，个人感情的事本来不用我去管，但我知道了，对一个干部负责就不能听之任之。你不能让后院失火呀。”丁小卫脸红到耳后根，低头不语。“不说这个了，今天找你来是和你商量大道汽车工业城的事，”马跃进对男女之事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说，“关老板提出来，考虑到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巨大，要求市里成立一个专门班子配合他开展工作，我觉得很有必要。
昨晚我考虑再三，这个班子就叫大道汽车工业城管委会，与开发区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调你出任主任。”丁小卫大吃一惊，说：“马市长，我胜任不了。”“我反复思考，你是最佳人选：一方面，你是引资人，关明雷对你很信任；另一方面，你年轻有为，当前招商引资是第一政绩，是一把手工程，这也是给你个锻炼机会。”“可是——”丁小卫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是，”马跃进接过他的话说，“管委会主任小了点，是不是呀？但是，工作的重要性要看领导重视不重视。再小，只要领导重视，都是大事。再大，领导不放在心上，做上天都没用。招商引资压倒一切，你要拎清楚。”“可是，”丁小卫发现马跃进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继续说，“可是，郝书记知道这事吗？”这是对马跃进的善意提醒——别忘了，丁小卫这一级干部还没轮到他马跃进想拔撸到哪就拔撸到哪——但马跃进明显比丁小卫更懂得官场规矩，“我已向郝书记汇报过了，他同意我的想法，还让你在新的岗位上大有作为呢。”丁小卫不可能打电话给郝为民求证马跃进话的真假，既然如此，他只能让步：“让我再考虑考虑，行吗？”马跃进斩钉截铁说：“给你一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