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还想听些什么,楼上却是悄然地安静下来,寂静得可怕。樊离从楼上疯狂地往下跑,瞄了林萧一眼,哼了一声,踩着地上的碎片就跑了出去。林萧怎么也无法忘记樊离那一刻的眼睛,红润得透紫,脸色像是被漂白过一样惨白惨白,林萧怎么也无法想象在体育课上那么强势的他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那一瞬间的照面,林萧感觉像是被冰雪覆盖,樊离眼神透露出来的冰冷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进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林萧将院子里的所有碎片一一捡了起来,放进了垃圾袋。
就连在捡起碎片的刹那,她的精神都是恍惚了。她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她比起樊离,更加不幸。她从小就被寄居在孤儿院里,也从来不知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父母对她来说,只是一张空白的纸,是唯一让她陌生的东西。世界上没有父母的人多了去了,林萧从来不会让自己沉入悲伤之中,每天将自己埋葬在学业里,是她发泄老天对她不公的唯一方式。现在的她每天晚上会外出打工,自己养活自己,自己租房子,在世界暗下来的时刻,自己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
对于失去母亲的樊离,林萧似乎也不再讨厌了。她明白那种空落的感觉,在孤儿院里,曾经陪伴她十几年的爷爷,在还没庆祝她十六年生日的当晚就说走就走了。那时的她就觉得世界上的生命好像是为了迎合一种种悲剧而做的玩偶,幸运的人们永远也感受不到玩偶的冰冷,而不幸的人儿却时刻活在玩偶的世界里,不清楚哪一天是否又会有针刺在脆弱的皮囊里,流不出鲜血,却有褪不去痕迹的痛在隐隐膨胀。那种无形的感觉自己也会强忍着不让他人看出来,然后在人群散去之后,自己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樊离也是这样吧。林萧想着,站在楼下想了好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她又听见砸酒瓶的声音,又是从楼上传来。林萧不受控制地往楼上跑,终于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长着满脸的胡楂,皮肤泛黄得厉害,他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拿着一瓶酒。林萧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跑上前就把樊离父亲手中的瓶子抢了过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你是谁?”樊隆的身子摇摇晃晃,说话的声音却是铿锵有力。
“我是樊离班的班长。”林萧盯着樊隆浑浊的眼睛,这就是樊离的父亲。全身上下是一股儿的酒味。奇怪的是樊隆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多询问什么,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林萧坐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的故事。
大约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林萧依然听得入迷,看着樊离父亲的脸,她发觉眼前的男人和樊离有种同样的味道,不是酒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对生活无奈的味道。等到林萧听完从樊离家回去的时候,她也没见樊离回来过。
而从那以后,樊离看她的眼光变了些,究竟哪里变了,她也不清楚。但是樊离还是老样子,每天睡得和死猪一样。林萧开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每次在上课前,她都会提醒樊离,而樊离每次“嗯”了几声之后,又继续开始睡。
好像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林萧依旧上自己的课,樊离继续睡他的觉。而真正让他们走在一起的,还是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
他们所在的学校,是全城管理最严的城七中。像樊离这样一直睡到底的家伙,学校会在期末给予他一个期末考试成绩的要求,若是无法通过,他便将会被七中彻底开除。而关于对樊离的处分,全班同学也是在开考前的一星期才知晓的。听到消息后最震惊的是林萧,她听到后整块脸是紫青紫青的,因为学校开出来的要求,连以她在班级中拔尖的成绩都不一定能够达到,又何况樊离这种连课程都不听的差等生。
樊离在班中压根就没有关系好的人,别提笔记了,有人提醒他上课就很不错了。
林萧看着樊离,他的样子不像听见了这消息的样子,表现得让全班诧异。老师对他也是百般无奈。林萧暂时将晚上的工作腾了出来,或许是出于同情,在放学樊离走后,她将樊离放在桌格里的书偷偷放在了自己的包里。
那晚,樊离又从家中跑了出来。他经过了林萧打工的地方。其实林萧在这里打工他一直是知晓的,因为每次从家里出来他都会经过这里,这是一家饭馆,林萧每晚会在这里当服务员,端端盘子,记记账。在樊离看来,林萧与他截然不同,她不像他失去母亲后那么颓废,即使是孤儿但却依然坚持自我,从来都不放弃对这世界的执着。林萧是孤儿的事情班级同学都是知晓的,这也是樊离对林萧有好感的开始。樊离其实很感激林萧,在学校里,不管樊离做得如何糟糕,林萧总是会默默地站在他的旁边,让樊离冰冷的世界稍微有了些温暖。
从饭馆的玻璃窗外往里看,樊离看到了林萧,只是林萧并没有在打工,而是坐在饭馆的角落里一会儿吃着饭,一会儿写着些什么。他发现摆在林萧左边的书有些熟悉,书的封面画着些搞怪的漫画人,樊离终于认出了自己的书。在那一刻,他的心揪得厉害,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为何会受到林萧如此爱护,仅仅是自己与她有相似的地方吗?
林萧又何尝不是呢。摸着樊离的书,她也不清楚自己会为了一个一学期连话都没和自己说过的家伙放弃了宝贵的工资连夜地帮他补充书上的笔记。
或许他们的爱情是从感动开始的,那晚樊离回去之后怎么也无法入睡,林萧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早已将自己定格成了没有存在感的人类。
第二日,樊离特意买了杯咖啡来到了教室,在所有人的诧异下递给了林萧。
林萧一脸茫然地接过咖啡,一晚没睡的她闻到咖啡的香味顿时有了些清醒。
“你,昨天看到了我?”林萧放下咖啡,震惊地问道。
“谢谢。”樊离把手放进桌格里摸了好久,把书拿了出来,一页一页缓缓地翻看起来。
“你会说话?”林萧盯着樊离,呆呆的目光几乎要把樊离吞噬。
樊离没有回话,林萧也感觉到了自己问得有些傻,脸涨得通红。之后的几天,樊离每天听课很认真,像换了个人似的,时而遇见不会的题目也会靠过去问问林萧,两人的关系在不经意间连成了一线。在最后的期末测试中,樊离发挥得很好,但学校的要求实在刻薄,樊离尽管进步很大,但还是未达到学校的要求,在寒假开始的第一天,便是收到了他们的劝退信。樊隆还因此暴打了樊离一顿。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往往在你回过身的时候,又将你拉下沼泽。
林萧为了樊离退学的事亲自找老师和领导谈论了好久,但最终也没有打动他们。无可奈何的林萧在最后跑到了班主任的家里,说烂了口舌,最后挨家挨户地请求把所有同学的意见收集过来交给上头才终于免去了樊离的劝退信。
而樊离自始至终都不知晓此事,最后学校也没给出免去劝退信的理由。樊离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梦一样很不真实。在经历了此事之后,他便找到了林萧所在的饭馆和她一样当起了服务员。整个高一的寒假就这样流进了时空的罅隙里。
在樊离刚进入第二学期的学业之时,樊离的父亲收到了远方晋城的推荐信,是关于樊离学校的问题,当初樊离母亲在晋城一所私立重点高中帮过校长的忙,校长答应过樊离母亲会将樊离接进他的学校,只是这份信来的时间迟了些而已。但对于樊离父亲来说,这并不迟,他就好像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他知晓自己学历不够,这辈子难以成事,但儿子樊离自小就聪明,只要他愿意学习,总有出头的时候。
樊离从父亲手中拿到信的时候,恍惚了很久,他刚开始依恋这座城市,刚和林萧开始有些交集,刚觉得生命开始过得有些意义的时候,人生的路就又拐了个弯。
晋城是樊离母亲一路拼搏的城市,那里满满的都是他们心酸的回忆。樊离对它又爱又恨。樊离不敢回去,不敢去回忆,但是母亲所有的样子都和晋城融合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在奔波的岁月里,有着晋城的影子,就有母亲劳作的影子,这是他这一辈子想回去的地方,也是他一辈子不想回去的晋城。
终究樊离还是没有因为林萧,因为柳城放弃转校的机会,他想父亲的生活过得好些,哪怕父亲再没用,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而不是在柳城狭小的地方拼死拼活。
樊离最后也告诉了林萧他即将转校的消息。
林萧知晓后,好几天都没来上课。在樊离快要离开的周末,林萧终于拖着憔悴的身子出现在了樊离家里。她的身后还有一群班级的同学,樊离大概看了下,好像没有一个人缺席。看着林萧木讷的眼睛,惨白的脸,还有裂缝的嘴唇,樊离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欠她太多了。除了母亲,他没想过会有第二个为他而憔悴的女人。
林萧拉着樊离的手,走在一群人的中间,这场以班长名义为代表所举办的送别会,在林萧精心准备后只花了一个下午就结束了。有时候时间在精心享受的时候,逃溜得就越快,让人回应不过来。
故事在结束之前,他们彼此坐在咖啡店,彼此走到汽车站,然后各自分离,回到自己的家。
故事结束之后,樊离从床上离开,与父亲一起背起行李,从楼上下来,离开。
经过饭馆,经过城七中,经过咖啡馆,然后真正地离开。
林萧站立在他们家的角落,站立在饭馆的角落,站立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樊离远远离开。冬天的风吹着米色的围巾,像是吹着一段不该属于她的回忆。而晋城的天空,下起了大雪,像是流星的坠落,在黑夜的尽头,抵达了分隔的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