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民族铮骨:成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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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引言:血色的记忆和印象(3)

曾祖凭着他的聪明和知识,很快在古县镇站稳了脚,还赢得了一个鬼算盘的名号。又因了对掌柜的忠诚,倍受信任。坐庄期间他去了两趟太原,在县城有了朋友。成为北塬极少见过外面世界的年轻人。只用了两年的功夫,厉练的成熟,超越了他的年龄。

第三年太原的山货客因故撤庄,曾祖用他的积蓄,和在猎户中信誉,坐庄成了掌柜。不雇伙计,一个人牵头槽驴往山跑。驮回生皮,再一个加工熟皮子,之后雇了马车,卖到太原去。

成家大爷经常来古县小住,看铺子或掌算盘。当然多半是为了看先生,生病后的老爷子,越来越难过下了。成福堂是很少来铺子的,偶尔也来,买农具盐巴,顺便拐到铺子。他订了一门亲戚,女方是距离仁义村十多里的上迷子圪塔村,东去便是五龙山。都在北源上,有百亩田地,一片林子,两头大黑骡子。在曾祖的帮助下,很快办了喜事。除了成家大爷的仁义善良外,与曾祖的成功分不开。

在曾祖最后的生命过程里,对北塬充满了冷漠,他承认那些所谓的成功。但他也不承认,是一个失败者。在复杂的矛盾中,无法对自已的人生,做出确切的定位。我想假如曾祖的内心,不充满这些复杂的矛盾,也就不是曾祖。坐在塬上的艳阳下,他可以从容的对你谈很多往事,且在他的记忆里,不乱丝毫顺序,在缅怀中娓娓讲述。但他从来不触及,北塬之前的事儿。从他的表情里,可以感受那历久弥新的阵痛,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有的想象,都会在这样缄默中苍白,在曾祖的记忆和印象中,那是怎样的苦难——

或许曾祖的一生,都没有脱离过苦海,与生离死别那样的紧密相连。那讲述不尽的辛酸里,是否也有对遥远的故土思念。

老去的曾祖,不堪远途的折腾了,也从不在我们跟前,流露寻根的意思,那陌生的山坳,一如他在北塬的出发,越来越遥远,甚至忘记了出发的目的。但是在他静若止水的心境,一定但存着回乡的梦。只是那梦随了老去,一天天的褪色,终是在一声叹息里,结集永远的思念。

这就是我的曾祖,一个普通的北塬人。

当脱下军服的二祖父,背了行囊回到阔别的北塬——曾祖的面前,眼睛充满了潮湿。在烈烈作响的北塬风声里,寂灭了襟抱和梦想。那保定军校的荣光,在充满硝烟气息的北塬,苍白的一如落魄的归来。他内心充满了惶恐,因为他找不到新的方向。

那一年山西境内的日本人,向中央军晋绥军八路军投降,倍受战火蹂躏的民族,终于迎来了抗战的胜利。继《晋西事变》后,国共两党的内讧内战一触即发,北塬依然有着不散的硝烟。

太原沦陷后,临汾等地相继失守,曾祖的皮货生意关张了。经过十多年的惨淡经营,曾祖在仁义村,拥有了三百多亩的土地。关张后的曾祖,回到仁义村,做了一个纯粹的农民。偶尔也收几张珍贵的皮了,熟好了,放在窑里。期待天下太平,卖一个好价钱,重返古县镇经营皮货。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曾祖的奢望越来越少了,家道中落和祖父的牺牲,令他心灰意懒了,没有了最初的斗志。那时候他仅五十多岁,有着很好的身体状态,可以从容的做一些事业。但他惟一缺乏的是精神面貌。差不多经历了时代的变迁,北塬再也滋生不出或诱发不了他的欲望了。那曾经的雄心壮志,都被沧桑中的血腥残酷,击打的支离破碎。当二祖父写信告诉他,退役的消息,伫立塬上的曾祖,在秋风里发出一声叹息。他不知道那浅飞在祖父坟前的纸钱,是否把抗战胜利的消息,带给了儿子。抗日死难的儿子,在九泉下怎样的欣慰。但二祖父退役,或继续留在晋绥军,对他那样的无所谓了。一个少校军衔,在北塬虽然有着闪烁的星光,但缺乏安全感。在曾祖的内心,希望儿子回到北塬,守在他身边远离任何战火。假如再有一次生离死别,会彻底击垮他。

二祖父把行囊放在红桃黍地头儿。

正是秋收的季节,曾祖手中的镰刀,凝固在了高粱杆盈尺的距离,他揽着红高粱,怔怔的看着儿子。二祖父没说话,蹲下去熟练的捆高粱。曾祖揽着高粱杆儿,一镰刀砍下,红高粱倒了一怀。

二祖父干的很卖力,多少年了,心情没有这么畅快。其实,他是带了赎罪感,回到的北塬。在整个营救祖父的过程,曾祖对他报以极大的希望。《晋西事变》后,牺盟会和八路军的机构,在临汾地区还没有恢复,保存下来的地方组织,无法与上级组织取得联系。虽然二祖父做了多方努力,一个少校的影响和力量,都是很有限。祖父牺牲的那年冬天,他才从一个同乡同学中得到消息。他接连给曾祖写了几封信,都没有得到回复。

曾祖接到二祖父退役的来信,突然积思顿释了。当那封充满苦涩的信,丢落在塬上的秋风里,又无声无息的飘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少校能做的,惟有一腔报国的热血,那怕是同胞兄弟的生死,一样的无奈。

曾祖捧来装满陶罐的凉茶。

二祖父满面汗颜的看着父亲。

歇会儿。曾祖说,回到塬上,见天有干不完的活。

二祖父说,不累。

还是回到塬上踏实。曾祖说,鬼子也投降了,该太平几年了。老百姓也该喘口气,修养生息了。

一山不容二虎,这仗还没打完呢。二祖父说,北塬是一个偏僻的地儿,或许能安静几天。临汾呵,都风雨欲来了!

你说的是国民党跟共产党吧?曾祖异样的问,这个阎老西,不是老糊涂了吧,不都是打日本鬼子嘛,打败了鬼子,自已还要打呵?

二祖父喝着凉茶不响。

曾祖又说,老天爷保佑,不打仗了呵。

秋种后二祖父又背了行囊,去了古县镇薜关高小,教员是他最初的梦想,也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职业。在这个梦想的过程里,时间很短暂,白发人送黑发人,曾祖再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我无法想象那个简单的过程,曾祖是怎样的悲伤。一个完全寄托在孙子们的老去的生命,怎样孤独的完成了生命的过程。

我没有见过我的这位二祖父,但见过他的遗墨,又黑又粗,神采飘逸很有二王的风骨。他虽然不是蒲县古城,最有成就的法书大家,在北塬却享有盛名,中堂条幅等各类形式的遗墨,估计不少于百件。墨香的宽泛,和他的坎坷经历,或多或少为他增添了一些传奇色彩,使之成为北塬嘴嚼涵咏的人物。

中年病逝的二祖父,假如九泉下获知,风起云涌的文化大革命,和那暴力的血腥残酷,一定会很庆幸。因为他这个晋绥军的国民党走狗,少戴了几顶帽子,也注定被打倒,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尽管他做的是有益于这个民族的生死存亡,与法西斯的侵略战斗,并且报定了为国牺牲的精神,因了政治的划分,从一开始便充满了悲哀。其实回顾他的经历,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岁月,无处不充满了悲哀。在政治否定一切的年代,二祖父的确是幸运的。

走进保定军校的二祖父,和多半同学一样,有过提一锐旅,杀敌报国的军人梦想,甚至为捍卫民族的尊严,国土的完整马革裹尸。虽然与日本人打过几仗,但更多的是卷入了国共复杂的矛盾中,远离了那曾经的梦想。那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哀,对一个抱负梦想的军人,异样的沉重了。

二祖父的生命过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过程,与他最初构建的梦想,相去中模糊了生命意义。我无法用恰当的文字,理解或诠释他的生命,因为我们这个家族,从清未迁徙之始,便背负了无法承受的沉重。

我们无法改变时间,但那些在流光里曾经发生的事情,漫长的光阴带不走。祖父的辉煌,或许遗存在慷慨就义的瞬间,正是这些无数或赴难取义,或无私无畏的革命精神,铸成了民族历史的辉光。除了留下的无尽的思考外,记述这些历史,同样成为一项责任。

一年的端阳节,曾祖牵了我的小手,慢腾腾的从沟底爬到塬上。我摆弄着胸前的五味香包,靠在他身后,似是伯那香包的气味儿,被春风掠了去。坐在床床上的曾祖,眺望的目光,充满了老去的迷茫。我不知道那目光丢落的地方,却真切的感受到了,往事在身边的存在。同样不知道,在他的往事里,都存在了什么样的故事。他那板结的面孔,吓得我哇一声哭了。

那一年的端阳节,烙在了我的记忆和印象中。那一年曾经留在塬上的形容,雕塑一样屹立在塬上。

我怀念我的曾祖,但他并不是这篇文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