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世间安得太平道（八）
颍川城作为中原仅次于长安与洛阳的富庶之地，原本城防应当是九州翘楚，才符合它的价值才对。即便如此，民丰富饶，士子商络绎不绝之地，此时却是让人触目惊心。
但是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颍川城真的很大。原本曹操与曹洪等人从东门进，被安置在靠近城门的一间由民房改建而成的兵营内。说是改建，其实只是拆了所有能拆掉的东西去做箭矢，如此一来，民房空旷如亭阁，反倒与兵营相差无几了。
曹洪，心中并无忐忑，毕竟战场杀伐往往生死就在一线。有人说久经沙场的人，会将生死置之度外，见多了袍泽们背己面敌而死，久而久之已经做好了随时去找他们的准备。曹洪当然不怕死，倘若张宝在自己面前，就这么一刀砍了去，恐怕等待自己就是被乱箭射杀身亡。这些，曹洪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身前的曹操。
不由得，他握紧了手中的刀鞘。
领路的黄巾甲士在前，曹操与曹洪紧随其后，曹操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轻轻拍了拍曹洪的肩膀。
“你们两个干什么？”
曹操轻笑道：“大哥，我这兄弟自小父母早亡，就是个有些傻力气的笨小子，没见过大世面，可能想马上就要见到张宝将军，心中难免紧张。”
领路的校尉看了眼曹操又看了眼曹洪，开口道：“都是苦命人，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干这卖命的活。”
“对对，俺就是想混完饭吃。”曹洪接着话茬回答。
或许是连日的对抗，让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绷着。
而曹操的到来，无疑给这个大环境增添了多少不同，而这校尉原本正在忙碌的准备东边的城防工事，如今忙里偷有了片刻换气的时间，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
“李兄弟，我看你生的面白，言谈举止像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如今也如我等粗人一般战场杀伐，不该不该。”
曹操闻言苦笑一声道：“兄长说哪里话，这汉家庙堂太过乌烟瘴气，读书也没有用。”
校尉点了点头，身形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悠长道：“李兄弟不要嫌兄长话多，没有起事之前，我这日子真的被逼到了每天食树皮、草根，如今竟然尝到了从未吃过的精米，只是如今怕是时日不多了。”
“我们抢了他们的粮食，这些汉家军就要吃我们的血肉，唉……”
曹操不再言语，曹洪若有所思。
曹操原本以为张宝应该在城中郡守府邸才对，若是如此，依照他们之前的安排，这段路恐怕还要多上一个时辰。可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跟着这位校尉拐过几条大街，前方出现了一座不小的宅院，这座宅院躲过了被拆门、拆窗的待遇，整体还算是完整。
那校尉回身道：“李兄弟，张宝将军就在里面等你，东门防卫还需要巩固，我就不陪你们了。”行了个军礼，并不知晓姓名的校尉转身离去了。
曹洪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赶上曹操，忽然脚步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说。”曹操轻声道。
“大哥，我忽然不想去杀张宝了，甚至不想再去取这些黄巾军的性命。”大个的汉子，此时竟然眼角通红。
“相信大哥不？”
“相信。”
“那就跟着哥。”
“嗯。”
“踏进这扇门，我们不杀黄巾军，也不杀张宝。”
“真的吗？”曹洪语气迟疑。
“不是说过相信大哥吗？”白脸的曹操，语气间透露出一丝嗔怒。
“嗯嗯，相信。只是不杀张宝，我们来这做什么？”
曹操望着这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魁梧汉子，语气温柔。
“我们，结束这场战争。”
“嗯。”
铁马将军哽咽若孩提。
……
一前一后，曹操与曹仁跨进了院子，自那巷口起便无甲士巡逻，这间院子里面竟然没有一位士卒。有的只是，四处瘫坐的病人，几位背着药囊的大夫来回忙碌。为首的一位，自然是张宝。
曹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不相信眼前的就是数十万黄巾将士拥戴的“人公将军”。
曹仁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令张宝感到意外，作为张氏三兄弟最年轻的一位，张宝身上却透出与自己年龄身份完全不吻合的稳重。
张宝看着来人，笑了笑对曹仁说道：“怎么？让这位小兄弟感到意外？呵呵，我只是个大夫啊。”
张宝转而对曹操说道：“反倒是这位小兄弟，镇静非常啊，说吧，你们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杀我，请让我帮这位老先生把病看完。”
“我们不是来杀你。”曹洪喊道。
曹操示意他冷静，腾出了一个地方，继而坐下。
“果然，如贾先生在信中所写的那般，没有人可以骗过张宝先生。”
张宝笑了笑道：“是贾诩这个小辈？”面对曹操的夸奖，张宝无忧无喜，依旧是刚才的语气接着说道：“这么说，贾诩也告诉你，我手下的将军此时正在密谋反叛，军队已经元气大伤。”
曹操脸色如常，不肯定也不否定。
张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语气平淡道：“这么说，你动手吧。”
曹操摇了摇头道：“进门之前，我兄弟已经说了，我们不取张宝先生的性命。”
张宝冷哼一声，语态讥讽道：“你们这些人在黄巾之乱之前，便食我等的血肉，待我大哥起义，更是食我们的骨肉，恐怕这个时候，我二哥已经命丧于你等之手，如今是怎么回事？想该吃素。”
“我与大哥敬你是长者，你怎这般不识好歹？”曹洪咆哮道。
曹操依旧语气平和道：“贾先生是如此说了，不过他还说，您是个大夫，不是阴谋家，不是军人。他说您，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这天下停止纷争，这样的人应该活着。”
张宝忽然热泪盈眶喃喃道：“贾诩，这个小辈，不负我，不负我。”
曹操疑惑道：“难道先生曾有恩于贾先生。”
张宝笑道：“五年前，贾诩曾来此游学，当时与他同行的有数人，中有一人自小便有顽疾，贾诩与此人情同兄弟，故曾来我处求治。那人本应早夭，机缘巧合之下被我续命至今，贾诩曾言来日必报大恩。不曾想，不曾想啊！”
曹操本是惊讶，忽又转惊为喜道：“真是不曾想，竟有如此神奇之事，贾先生与李先生果真都是通神的人物。只是，可惜啊，可惜。”
张宝看着曹操，作为一个处乱世心却稳如泰山的医者大家，他自然知晓曹操因何连连叹息，忽然开口大笑。反倒是曹操与曹洪顿时莫名其妙起来。
张宝笑罢，言道：“你何必如此叹息，贾诩既然留锦囊于你，自然早以看好你曹孟德，何况，他已经留了天大的机缘于你。”
曹操惊道：“先生竟然知道在下是曹操，只是不知先生所言，机缘为何？”
张宝道：“那人因顽疾之故，一直留在颍川城中至今，依我看，此人有盘盘大才，贾诩也曾说过，世间可以无他贾文和，但绝对不可无戏志才。”
曹操沉吟道：“只是不知，张宝先生可否为我引荐此人。”
张宝转身伸出手为刚才的老者边诊脉，边说道：“我自会告知你地方，人间从此既无人公将军张宝，只有个大夫张宝。”
曹洪与曹操依旧是一前一后踏出了这间院子。
“大哥。”
“嗯。”
“就这么结束了。”
“结束了啊！”
“大哥？”
“有什么事说？”
“能不能别把我刚才流泪的事情告诉曹仁和夏侯兄弟。”
“不能！”
“大哥！”
“除非，一会你把戏志才先生背出颍川城。”
“他们这些文人，身子骨娇的很，不过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要稳妥的让戏志才先生如坐轿一般。”
“大哥，你可以不说了吗？”
“可以。”
“哥，贾先生既然是董卓的军师，又为何暗地里为大哥谋划？难道说，董卓……”
曹操伸出手指示意曹洪噤声，转而又道：“以后的事，以后说吧。”
“如此以来，我们走了，城中的事，怎么处理？”
“很简单啊，以张宝的为人定然深得城中百姓的爱戴，我们不必杀他，只要他自己派合适的人放出风去说遭刺客刺杀身亡，以他对手下将领，军中事务不闻不问的作风来看。如果他一死，恐怕手下将领会分成两派，一部分选择放弃放弃颍川死磕洛阳，令一部分选择出城投降，但是无论如何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洛阳城中守军不足，还是有些让人头疼，不过如今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
颍川城，黄巾军帐，大将袁文通看着帐下的老人沉默不语。
“混账东西，见到我们将军还不行礼。”
袁文通示意副将松开了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者，开口道：“水镜先生，您桃李天下，若是有人对您不敬，怕是天下士子，谋士定然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我袁文通自然不想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我们需要您待在颍川城中。”
被袁文通称之为水镜先生的老者，始终未发一言，似是觉得这样的安排完全是情理之中。只是牵着身边的一位小童，摇摇晃晃走向颍川城中的大狱。
待到四周无人，老人才开口对身边的小童说道：“小家伙，你看天象竟然比我还准，做我的弟子好不好？”
那小童并不搭话，司马徽想了想也觉得刚刚的话，似乎有什么不妥，哪里有徒弟未入门就比师傅厉害的，是没有这个道理。
“好。”脆生生的童声回应。
“为师，得先谢谢你，特地给我报信，好让为师拖了半天的时间。”
“半天，大师哥就能守住洛阳城吗？”
“为师有个阵法，变化无穷，可抵十万精兵，你大师兄学了三成，为师也教给你好不好。”
小家伙伸着手指，十成是十万，一成是一万，三成就是三万，大师哥可以抵挡三万兵马。
小家伙长长舒了口气。
司马徽敲了敲他的脑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惦记黄承彦他家那丫头的安危，没出息。”
被骂作没出息的少年，咧咧嘴开口一笑，似是有她在心上，自己只身来到战乱纷纷的颍川，身处城中死牢，便也无妨。
司马徽本来脸上满满是嗔怒，被这傻小子一笑，也微微有所展颜，喃喃道：“世人皆道痴情苦，莫不知人生当苦无妨。”
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