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盘着一腿,坐在床边为辰杉收拾东西。红衣服的妈妈始终没有进门,她伸直食指指指点点,不停地说:“不要不要,我都给她买新的。”辰杉刚一转头,就看到隐在暗处低头的奶奶两眼噙泪的模样,她似一只刚被上了发条的机械钟,开始的时候总是用一种老态的声音喋喋不休,“要的,要的,新的不如旧的。”很快地,衰竭下去,只有不成调的抽泣声了。
分别的场景自不必再说,当疲惫不堪的辰杉终是抱着一颗几乎破碎的心被牵在妈妈身后时,又恋恋不舍地回首望了望身后。
她像是隔着悠长悠长的距离来看这空荡荡的大院子,几根晾衣服的竹竿,凌乱的电线,墙面上花花绿绿的糖纸……枯败的紫藤树,枝干遒劲地直冲紫青色的天际,像是鼻烟壶里那被烟磨糙的花纹,脉络模糊地蔓延开来。
奶奶站在那阴影里,垂着头,两手插在宽松的围裙里,因油污染黄的白布上,有缝补后留下的痕迹,一圈圈密密的针脚,像无数只眼。叶希糯糯的嗓音不知怎么就响在耳边,“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这宿命的兜兜转转,谁又会知晓?
她很天真地问妈妈:“能把奶奶也带走吗?”
妈妈说:“她老了,没用了,就给她点钱让她养老吧。”
辰杉揉了揉眼睛,觉得再也受不了这种离别了,她的心正一阵阵瑟缩,无法控制地剧烈疼痛起来。
不知又过多久,哭得晕头转向里,忽然有个男孩子自门后被推至她眼前,他穿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一手抄进口袋。阳光自无数的落地窗里倾泻,过滤掉一重重病态的橙红色,直射到他白嫩的脸上。他正微微眯着眼睛,向人笑的时候,略扬起一边的眉梢。
谈悦满意地叉着腰,昂着下巴,语气轻快,“辰君,以后辰杉就是你的小妹妹了,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千万不能欺负她呀。”
辰杉独自一人站在墙角,歪着身子贴上坚硬的冰冷。她有一张泪痕破碎沾满灰尘的小脸,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落了色的布包,她穿领口裙边蹭出毛边打上补丁的衣服,还趿着一双老人做的布鞋。她看了看自己,毫无来由地,自懵懂混沌的世界里剔出三个字。
羞耻心。
真想逃,辰君却已径直走向她,伸出手,言笑晏晏,“你好,辰杉——”
[怀念在月夜生长]
“——辰杉!”
卢小曼甩手一打旁边发呆的辰杉,下巴一扬,冲着楼下的篮球场努嘴道:“叶希喊你呢!”
辰杉猛然一惊,刚将视线落下去,就听一个陌生的男生喊,“怎么不打了,还没分胜负呢!”
一脸通红的叶希急匆匆跑向场边,抓起外套往头上一抹,被汗浸湿的头发立刻顺向一边。他甩甩头发,笑着直摆手,“什么臭水平,怎么防守的,人家全盯着你这边打!哎,不来了,不来了,等你下次练好了再叫我。”
嘘声一片里,他埋头直往体育馆二楼冲,见到依旧在窃窃私语的卢小曼和辰杉,立刻拿精亮的眼睛将二人上下一打量。
“就爱咬耳朵说闲话。成天聚成一堆叽叽喳喳抓不住重点,可声音一小下来就肯定是在聊八卦!”
卢小曼满脸的不屑,“你倒是挺了解我们的,怪不得班里女生都喜欢追着你闹,敢情你是蓝颜知己、妇女之友啊。”辰杉扑哧笑起来,卢小曼一把勾着她的脖子问,“辰杉,是不是叶希这小子小时候就这么多管闲事,也太讨人嫌了吧。”
叶希一巴掌打上她的胳膊,啪的一声响,卢小曼疼得直泛泪花,跳起来追着叶希打,“浑蛋,有种你就站着让我打!”叶希跑得虎虎生风,仍旧嬉皮笑脸地说:“有种才要跑,傻子才让你打呢!”
辰杉哭笑不得,站在中间喊谁谁也不应。直到他们俩都累了,相互僵持着各靠一面墙喘气,卢小曼皱着鼻子,恶狠狠地说:“叶希,你简直不是个男人!”叶希身子一挺,反驳,“我是不是个男人,你要不要过来验一验?”
一句话说得卢小曼面红耳赤,拿眼睛死死盯着辰杉看。辰杉望望天花板,又望望楼梯,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无知模样。这时候叶希走过来,主动认了,将胳膊凑到卢小曼面前,“让你打就打一下呗,又不会少一块肉。”
卢小曼生了气,将脑袋一扭就是不理会。辰杉这才过来打圆场,先是挠着卢小曼的腰惹她笑,继而吆喝起叶希,“我们跳健美操都累死了,你瞧这一脑门子的汗,简直可以去浇花,怎么就没人想着去买点冰激凌慰问慰问?”她冲叶希直使眼色。
“没问题!”叶希打个响指,连忙答应下来。可这孩子外表看着是一副知错就改的好模样,其实心里想的却是,卢小曼这个人爱笑爱怒、开心生气,其实与自己真是一点也不相干。他肯这样认错伏小,还不都是看在辰杉的面子上嘛!
楼下却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我也要,千层雪,起码的!”
“我只要佳得乐,蓝莓的!”
叶希乐起来,手撑着栏杆,压着身子冲楼下喊,“佳得乐没有,家家乐要不要?”
满脸是汗的男生仰起脸瞧他,“家家乐,什么家家乐,哪来的杂牌子?”
叶希笑得直叉腰,“回家问你妈要去,洁厕好帮手,包你喝得够!”话音刚落,下面一迭声地骂,“重色轻友!”
卢小曼和辰杉耳语,一个劝慰着说他就是这副死样,另一个说看在那一支冰激凌的分儿上倒是勉强可以原谅一下,“不过还是要等待组织的进一步考察。”
叶希在前头听了觉得好笑,几乎要放肆地“切”一声,却是突然自眼前冒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可笑他明明是一副邻家大男孩的模样,却偏偏蹙起眉头,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十足像个小老头。他伸出手来,“我是隔壁翰府大学篮球队的方佳敏,刚刚在下头看见你球打得不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叶希闻声盯着他看,面对他伸出来的手匆匆一握,随即拿手摸着下巴,“没什么兴趣,打球纯属为了好玩,正儿八经练起来我可受不了。再说了,我这个高中生还要好好学习考大学呢,和你们闹在一起还混个什么劲啊!”
叫方佳敏的男孩子眉头蹙得更紧,想了想又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念的不就是我们大学的附中嘛,如果你试训的效果不错,我可以向教练推荐,学校每年都有特长生的招录计划。”
“翰府大学?没兴趣,我这水平怎么能屈就这种档次的大学。”叶希挺着胸脯,真是满眼的不屑一顾,话里的傲气甭管是不是来源于实力,就是带着一副犹豫念北大还是清华的苦恼。
只是一番话说得另外三个人都是面面相觑,尤其是辰杉,真恨不得在胸前贴个“不识此人”的牌子。想这叶希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些,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呢?
叶希大大咧咧地往下走,辰杉则牵着卢小曼缩着脑袋跟下去,没走几步又遇上一位皮肤白皙的美女。她身材高挑,皓齿红唇,漂亮得像是一支行走的海芋,而那个叫方佳敏的男生很快来揽她的肩,颇有些尴尬地说:“没成功,很逊吧?”
直到离开体育馆,卢小曼方才从刚刚稠密的空气中叹出口气来,她直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叶希,我说你是傻呢还是傻呢,多少特长生排队想进翰大篮球队都没机会,刚刚冷面大boss方佳敏亲自来邀请,你居然还耍酷不想去!”她气得脸颊鼓得饱饱的,“这都算了,你还把他臭得一脸青,你就不怕他的粉丝过来把你搓圆捏扁?”
叶希依旧是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模样,拿手摸摸脑袋咂嘴道:“这样啊,那确实挺不识时务的。哎,可我真不想去那破学校,每天跑操都能从围墙看过去,简直腻死了!”又猛然看向辰杉,两眼几乎发光,快活地说:“吃什么冰激凌,要奶油的还是水果的?哦,我记得了,你顶喜欢伊利那种加水果粒的!”
卢小曼一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气得肺都炸了,若不是身高差距太过悬殊,她几乎要去敲叶希的脑门,“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呢,只知道哄女孩子开心!”索性大打冷战,也不理会叶希,只和辰杉抱怨,“翰大篮球队里可都是风云人物,这也实在太可惜了。对了,你不是总喜欢没事就写点东西嘛,刚刚方佳敏的女朋友苏羽就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才女,得过好几次写作大奖呢,你要是能让她指导指导,说不定以后真能出书当作家!”
辰杉倒真是有些心动了,抓着卢小曼深问下去,“她真厉害,又漂亮又聪明,都得过什么奖呢?”
“那可多了,校级的,市级的,省级的,全国大赛也总能杀入前三甲,听说现在还是大学文学社的副社长,拜托,她才大一好不好?”
两个女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火朝天,叶希在一旁被冷落下去,满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原来辰杉一直梦想当个作家,怪不得平时总不爱开口说话,难道是把所有事都写进了本子里?
可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她又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连掉了一颗牙这样的小事,她都会绕过一整个巷子跑来告诉他。果然时间是最可怕的敌人吗,一过多少年,如今的她明明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可彼此间仿佛隔着一重高山,他不再懂她了。
他偷偷去看一眼辰杉,婴儿肥的双颊上浮着两抹淡淡的红晕,正拿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卢小曼,说到兴起处几乎手舞足蹈。这样神采奕奕的辰杉,他几乎快不认识。若不是她变神秘,便是成人世界过于复杂。长大真累,他歪着头默默地念叨。读懂女孩的心思更累,他心里另一重声音立刻补充。
这天晚自习下课前十分钟,教室里又开始了每日一躁。雪片似的卷子明明在桌面上堆得老高,然而嗅到放学气味的大家就和闻到午餐味的耗子一样,早松弛了紧绷一整天的神经,只等突破重围夺取胜利的那一刻。一个个停下笔来,瞅手表的瞅手表,发呆的发呆,顶好的就是掏出新买的娱乐杂志研究八卦爱情,心里打定主意宁愿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不想多让一个脑细胞死亡。
蠢蠢欲动里便有细微的嘈杂声。值班的老师趴在讲桌上奋笔疾书,莹白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脸上,额头、鼻尖、两颊都泛着油光,大家在下头指指点点地笑,说这把脸刮刮倒能烧一盘菜。
没人管,大家显得更为放肆,声音也便更为喧闹,直到老师在上头动了一动,假模假样地清清嗓子,下头又立刻安静下来。大家像是池塘里浮头喘气的小菜鱼,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个个猴精猴精,生怕被抓出来当典型。
辰杉偷瞄一眼上头的老师,这才拿出镜子放书堆后照了照教室后头挂的钟,九点差三分钟,快了。她连忙低头匆匆写几行字,咳几声,将本子慢悠悠推去隔壁卢小曼的桌上。
卢小曼也是一脸镇定,很是自然地接过来,看到本子中央一行清秀的字写着:晚上来我家玩?她回:干吗,不回去赶作业了?莫非……你想对本姑娘做什么苟且之事?辰杉画了只猪,在气泡里标上卢小曼名字的英文缩写:别胡说,晚上我过生日,就想请你过来吃个蛋糕。下课铃猛然响起,教室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变大,然而大家还是不敢动,直到老师抱着一叠书,慢悠悠从自己的位子上挪开,再不疾不徐地走出教室。大家这才猛地起身,教室里乱哄哄地响起来,试卷纸片一阵乱飞。
几乎所有人都在和身边最近的人说:“把你的卷子和英语周报拿来我抄,小气,大不了下次我的也让你抄!”
卢小曼嫌弃地望一眼大家,自己却不动声色地将辰杉做好的一份取来塞进包里。她捂着耳朵对辰杉说:“你过生日啊,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过什么生日哪,多少岁的呀?”
辰杉往包里收拾东西,“十八周岁。”后面的叶希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又生怕别人忘了他似的,连忙迫不及待地蹦跶过来,大声喊道:“你过生日怎么不喊我去啊,也太不够义气了!”
辰杉白他一眼,“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就晓得你耳朵伸老长,一准地在偷听,有什么好事儿能缺得了你。”叶希却受用地笑起来,挠挠头,还挺有点不好意思,“你也不早说,这么大的生日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下次一定补上。”
卢小曼冲辰杉挤挤眼,“好姑娘,这就已经上门拜访了,虽说是两手空空,但这心意还挺真,这感情还挺深——”被辰杉书包一甩,正好打上她的唇,卢小曼疼得哇哇叫起来,拎起东西追着辰杉打,一旁看热闹的叶希笑得两眼眯成缝,心里头更是美滋滋的。
两个人打电话回去做报备,软磨硬泡请了一小时的假,三个人打辆小车刺溜开走了。还没到目的地,卢小曼和叶希一瞅外头蔚蓝的大海,就忍不住张大嘴叫起来,“翰府滨海耶,辰杉你家是多有钱,居然住到这么豪华的别墅区。亏你每个星期还出去做兼职,我简直想不通啊想不通。”
辰杉却有些恹恹的,看起来并不太想讨论这样的问题。她打开车窗,让这狭小的空间里灌满海的气息,圆月如盘,空空悬于头顶,海面波光粼粼,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着海滩。
她恍惚记起一句很小便学过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知道远在异国他乡的那个人如今在做些什么,又是否能沐浴相同的月光,想到这座城市里有着一个小小的她。
辰杉说:“因为我很害怕一个人在家,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乱想。”
卢小曼立刻将叶希推到她身上,两个毫无防备的人猛地撞到一起,她哈哈笑起来,“这样才会乱想呢。你这个人,没事学什么林黛玉?”
气氛这才又活跃起来,一直到辰杉双手合十许愿,笑闹声这才隐匿下去。卢小曼在叶希耳边偷偷说:“不然你也许愿,抢走她的,这样你就称心如意了。”叶希想了片刻,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做人怎能这么无耻,我可学不来你的奸诈。”卢小曼冲他直吐舌头,“你不抢我抢!”她果然也闭上眼睛认真许起愿来。
等辰杉吹了蜡烛,叶希问,“许了什么愿望?”卢小曼立刻挡住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叶希恨死了这个程咬金,“你烦不烦,我又没有问你,奸诈小人。”
卢小曼心情大好,便一点儿也不为叶希的话所动,挽着辰杉的胳膊让她带着参观参观。辰杉拧不过,便答应着带这二位大爷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上二楼的时候,她的心忽然有些不安,果然卢小曼指着最里一间问,“那儿是谁住的?”
辰杉起先没说话,脑海里过电影似的播着画面,有人自楼下咚咚咚地跑上来,短头发,白衬衫,干练灵活得像是捕猎好手。她匆匆往后一让,这栩栩的人影便从身前越过,有个眉目没长开的女孩子恐惧地站在墙角,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带着自己的猎物钻进卧室。连声音也不曾失真,有着一种刚度过青春期后甘醇又略带青涩的味道。
“哦,你就是爸爸的那个私生女。”
她和记忆里的女孩都是一惊。直到卢小曼在旁边晃她的胳膊,像只树袋熊般攀上她,“你发什么呆呀!”辰杉冲她笑笑,“就是一个客房,没什么好看的。”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就连一句真话也不敢与人言,她和卢小曼明明该是这样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呀。
辰杉的妈妈在下头喊,说是来接卢小曼的车到了。当事人连声答应着,很难受地说:“太没自由了,连一个晚上都不放。”辰杉拍拍她肩膀做安慰,叶希正巧在一边长长叹出口气。卢小曼便咬牙恨道:“非要我走才开心,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俩间的猫腻呢。”
辰杉连忙捂她的嘴,摆手让她不要多言,卢小曼倒是脆声笑起来,“怕什么,我又不告诉老师。”余光里瞥见叶希正好在脱外套,她又立刻调侃道:“走了走了,我这个上千瓦的大灯泡要烤死某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