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爱玉
温热的夏风搔弄着小米的鼻翼,小米只好顺从风的旨意打了一个轻声轻气的喷嚏。此时的小米摊手摊脚的歪在大藤椅子上,用眼光摆弄着大门口对面的龙眼树,龙眼树的树梢有几条电话线狠狠地拽过。那是隔着小米家一条泊油路的胖阿伯邻居迁家时挂上去的,由于新家就在不远处,就把电话线直接拉到新家。小米可是亲眼看到那场景的,胖胖的邻居阿伯颠着全身的脂肪,一颤一颤的脂肪就像他一颤一颤的心脏,小心翼翼的爬了一步之后,就拱着腰背要在新的到达点吐口气,然后过了一会儿再继续爬。阿伯当时是穿着白背心,从膝头剪开的黑色纤维西裤,有点花白的平头。当时的小米站在树下看着,就纳闷着,难道国宝熊猫爬树也会是这副样子?
这该又要度过一个无味的暑假了,小米想着,原本的完美暑假计划在这样燥热的天气里再一次被蒸发。夏日的午后总是这样,整个乡村都在午睡,明亮的阳光把头搁在门外的沙堆上流下口水晃着眼。小米养的小花猫五体投地地把整个身体贴在花岗岩磨光板材地砖上攫取着大地的冷量。如果把它抓到太阳底下,可能也要学着大黄狗吐舌头。小米现在终于换了个姿势,原本歪向右边看着门外场景的脑袋,终于转向屋内,受不了那“口水”的耀眼,只怕把自己的溽热的口水也给引了下来。依旧懒懒地把头磕在藤条椅子上,右额头上有明显的条条的印痕。
爸爸妈妈都出去了,只剩下小米一个人在家看守。屋内的空气空空荡荡的,有点冰凉。经常在五年级的作文本上翻到同龄人的佳作在表达着爸爸妈妈出去了,自己终于可以一个人在家,终于当了一回家庭小主人主宰自己的天下是何等的开心,然后在结尾处来个大转折,原来一个人当家是多么的辛苦,我在这次爸爸妈妈不在家时瞬间长大了好多。小米对这些戏法了如指掌,自己也曾经干过,还被老师当成优秀范文在班级上宣读。可是分明摆在眼前的是——小米热得很无聊,爸爸妈妈在不在其实都是一个样。又一阵风穿过对面的龙眼树的胳肢窝下,袭来一阵燥热的蝉鸣。小米的脑袋终于昏昏的紧了一下,四下里是一阵真正的安静……
好蓝好蓝的天,好蓝好蓝的大海,小米兴奋地尖叫着在一个蓝色的水晶球里,站在航舰的甲板上,看着头顶的海鸥从头顶掠过,长长的翅膀带着她的有蝴蝶结花边大圆帽飞了起来,小米一把把帽子盖在头上,也跟着海鸥在海上飞翔,遇到一只鱼儿从海底钻了出来,也扑扇着鱼鳍飞在小米的肩膀边。清凉的风拂过脸颊,鱼尾巴一不小心竟然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
小米睁开眼睛,一只讨厌的苍蝇在自己的脸颊上戳手戳脚之后扬长而去。又在大白天里做了一个梦。刚看过《海尔兄弟》,小米就幻想着能否有一天可以到海边,体验一下浩瀚无边的感觉。其实体验到的会是什么叫做真正的渺小,长大后的小米这样想着。
外面的世界突然罩上了一层昏黑,天上已经在小米睡过去时悄无声息的驶来了好几朵乌云,悄无声息的把所有的燥热给吸了去。小米收起摊着的手脚,向椅子内挪了挪。一觉醒来,让小米头脑清醒了好多。又要来一场暴雨了。南方的暑假,突如其来的台风总是很多。小米睁着清凉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急急的直起了身来。光着脚丫,脚掌啪啪响,脚后跟结实地踩着板材地板,跑到房里穿上昨晚洗脚后就直接脱在床脚的拖鞋。小米想到今天要到小美家拿上次小美答应要给她的太阳花。可要趁着下雨之前把它栽好,才能让花在雨中好好滋润,好好长出肥嫩的绿叶。于是小米穿好印有机器猫的粉红色条带拖鞋,踩在坎坷的有碎石头突出的泥土路上。小美家就在小米家的附近,只要穿过一条柏油路,走完这条有碎石头突出、坑坑洼洼的土路就可以到了。也就一分钟的路程。
小米种的那些小花们就在自己门口,横着一排过去摆放在围墙上面,有小小的白色搪瓷盆,盆口覆盖了一层殷绿的太阳花饱满的小叶子,像南极企鹅的小翅膀;有种着带刺的类似荆棘的花,小米也叫不出它的真正名字,只知道长着短短的刺,开着一簇小小的红花,红花下的枝干上唯有的几片绿叶围托着红花,这样的花儿往高处长,小米就把它移植到旧木箱里,或是破抽屉里。裂了缝的沙锅,或是破了的大白瓷碗也可以是很好的种花容器。在里面装上七分满的黑土,埋上几颗吃完了的西瓜子儿,让它长出叶子抽出藤蔓,移到地面上,最后没能长出西瓜,只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花,因为——秋天已经来了。西瓜是要从冬末春初就开始育苗的,这个小米村里的人都清楚,有好多外地人到小米的家乡,承包了整片山头的田地,搭起一条一条的白色塑料膜矮棚罩着里面要发芽的种子,让自然的气息看护着。
到了小美家,小米向小美的奶奶问了声好,就和小美到她家楼顶。小美的奶奶是小米见过的最不慈祥的老奶奶。长得很胖,坐着的时候要用两张板凳垫着屁股,几乎不笑,经常是皱纹冷冷的切过两腮,似乎要在脸上卸下两块大肉来。小米到她家的时候,她也只是低着头戴着黑框老花眼镜,只自顾自的做着手头的活儿,吭了几声便是对小米的回答。不过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就是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也是小米看过的最干净的一个老奶奶,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贵妇人家的女儿,修养好。从挂在小美家厅堂边的大相册里就可以看到她奶奶结婚时拍的黑白照就裱在玻璃相框里。俊俏的一张脸,头发齐齐的梳到耳后。挺立的鼻梁,微撅着的小嘴。头上戴了一朵小花,黑白的照片里看不出确切的颜色,像是看着几个世纪前的默片一样有着一种年代久远的历史感了。
小美的花儿就种在她房间外的阳台上,长得有模有样,而且供在花盆里。同样的白色瓷花盆,没有裂缝,没有磕破的缺口,完整的瓷花盆口向外翻着亮洁。
长大后的小米常常想,这可多像她们自己啊。小美整天只能待在家里,由她奶奶看管着,要出门也得要得到她奶奶的答应。小米就可以整天光着脚丫子乱跑,在外面疯玩到傍晚还差点找不到家门。爸爸妈妈只顾着出外赚钱,放着小米自己在家里待着。
小米趁着小美转身给她折太阳花秆的时候,在她背后抓紧时间观察了小美今天换的新发型。鬓角的头发都梳到后面,用一个小小的蝴蝶型发卡夹住,发夹是金色的,垂下两条金色的坠子,小美只要侧侧头,就晶晶闪闪的。前面的刘海用粉红色草莓发卡夹到右边。
“这边还有我为你留着的一些花籽哦。”小美把太阳花秆递给小米后,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拉开来,里面有好几粒黑色的小小的圆粒。小米赶忙收拾起刚才慌张的眼神,表现得惊喜了点,拿着火柴盒和太阳花秆高兴着。
回来的时候,经过小莉家,小米就在小莉家门口喊了声,小莉在家里的房间里应了声,便咚咚咚的要跑出来。小米就咯咯咯的笑起来,赶紧撒开腿就往回跑。她知道等下小莉又会在打开门后见着没有人的时候愤愤的说进去之后一定要宰了某人。想到这儿小米就笑得更欢了,跑在路上,旁边人家养的小狗,刚出生没有几个月,整个身体还都是茸茸的黑毛,眼神还只是天真无邪的模样。出来散步却撞到小米放肆的笑声和欢快奔来的脚步,如临大敌,小黑狗嗷嗷叫着向后撤退着,不忘用惊恐的眼神频频关注“敌情”。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坑洼把小黑狗绊了一跤。小米便笑得更欢,向家的方向奔去。
小米本来是想要和小莉说说小美今天的发型。小米知道小莉一直是很看不爽小美的。说白了,就是嫉妒上了小美,尽管小莉不说,但从她在背后对小美的评价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的。于是,小米总结出了小莉该是一个刻薄的女人。即便她现在不是,那么长大后肯定也会发展成这样的,从她平时的表情姿态就可以看出来了。小米的小脑袋里总是能经常贴着一张这样的脸:两颗小小的黑眼珠子齐齐的看向右边,嘴唇厚厚的还有点黑黑的,却是明显的把嘴角歪向左边,微微的嘟着。只要小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违背了当着小米和小莉说的一字半句,就要狠狠的摆出这样一张脸来。
本来小米是要跑去告诉小莉小美的这些事情。但是忽而转念一想,现在小莉她妈妈应该是在家里,小米就不敢再敲门进去了。小莉的妈妈让小米总感到很不自在。即使小莉的妈妈很热情,在小米找小莉的时候,总会热情的先向小米说话,问吃饭了没有,近来的考试怎么样了。有时候也会问起小米的妈妈,小米知道虽然她们不熟,但都是同一个村里的人,总是多多少少有些交集,算是乡村里的一种温厚吧。然而小米对小莉妈妈的恐惧,是源于小莉。肯定是因为她的,小米每每想起来的时候总是这样认为。
小米很深刻地记得,有一段日子,小米吃完晚饭后总要立即到小莉家去。当时电视上正热播着蒋雯丽演的武则天,好多女同学都追着看,可是小米家没有那个电视频道,就到离家最近的小莉家去看。看完之后已经是十点多钟,小米就会到小莉的房里和小莉再聊一会儿天。如果是说到什么有点私密的事情,小莉就要把在一旁像和她们一起玩又像是只顾着和自己的玩具玩的弟弟推出房门,把洞开的门合上,闩上门闩。而小米听到小莉揭露自己如何讨厌自己的妈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的。小莉搬出抽屉里的小零食,是一包五毛钱的炸的扁豆,小小的却很有嚼头。打开塑料袋,先请小米吃了一粒,自个儿才开始吃。她总是叫我做洗碗、做饭还有洗衣服,来不及了还要骂人。虽然做这些是应该的,但是我弟弟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既然会来不及,干吗不叫他帮着做。说到这儿把手里的炸扁豆递到小米面前。然后接着说,她是骂人很刻薄的女人,而且恶毒。小莉说到这里的时候,用她最惯有的表情——斜着眼睛露出同方向的眼白,撇着厚厚的嘴唇,是很不爽的样子,还有小孩子那不知天高地厚无邪的仇怨。
关于小莉的妈妈,小米记得自己有听自己的阿嬷讲过。那是在一次去田地里时,小米在清晨早早的就跟着阿嬷到菜地里给菜苗子浇水拔草。路过一个同村的老奶奶,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小莉她妈妈身上。“她刚来我们村里的那会儿,一开始下田的时候,还有人见过她在脸上扑粉,涂了口红,还描了眉毛,担着一担粪水到田里施肥。”说完那个讲话的有一点花白头发的妇女就自己先大笑了起来,旁边的其他人则是随声应和着,说了一些让人记不住的话。小米知道是讲小莉她妈妈。她跟着她们的描述想象了一下一个化了妆的新媳妇担着一担粪水招摇的走在田埂上的模样,场景想出来了,可是场景里就只有一个身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以前是干那一行的了。”说话的那个妇女谄媚的笑了起来。小米凑到阿嬷脸下,“‘干那一行’是指什么呀?”小米的阿嬷只是撇着嘴,翻了小米一个白眼,说:“小孩子不用知道得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