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芦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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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5、

5、

田仁喜今天没有去赶集,到闵家看望回来后,一家人就聚在院子里静默地呆坐着,一个个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愁云。

“大!世道太乱了,这样下去恐怕不行!”还是田仁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岑寂。

“你说下去!”忠老爷认可了世道太乱的说法,但听得出儿子的话没有说完,就接了一句,想听听儿子的想法。

“躲避不是办法。”田仁喜说着顿了一下,接着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咱也得有枪!”

“枪?”忠老爷听了个“枪”字,不由得一激灵,不禁吐了一个字。是啊,大槐树田家世代忠厚,仁义传家,耕种绩织继世,何曾想到过枪,枪是凶器啊!

“生逢乱世,先求自保。不能自保,一切都是空的。”田仁喜继续说道,“大,我懂得您的担忧。其实,咱买枪,是求自保。有了枪,土匪就不敢轻易上门,说不定咱的枪就永远不需要使呢!只是枪很贵呢!”

忠老爷听了儿子的话,觉得有道理,再说自己向来也不是个忍让苟安的角色,于是肯定了儿子的想法,说道:“你说得对!买吧!认定了,再贵也买,只要能买得起!不然,不能自保,像昨儿个黑来西院那样的惨剧就会重演。买吧!买吧!”

很快,枪买回来了。田仁喜通过中介人经过反复讨价还价,最后咬紧牙巴,买了一把“撅把子盒子枪”。当晚爷儿几个来到大场东边河沟沿上,田仁喜掏出盒子枪,装上子弹,举向东方的夜空,扣动了扳机——伴随着一团火光,“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寂静的夜空,震撼着整个芦荻村。这是给匪徒们发出的信号——“不怕死的,就来吧!”接着,田仁喜双手分别握着枪管和枪把,轻轻一撅,只听“嚓”的一声,枪身折开,露出了枪膛,装进子弹,双手往回一扳,“嚓”的一声,复位上膛。田仁喜把枪递给父亲,忠老爷右手握住枪把,食指搭着扳机,斜举向上,轻轻扣动扳机,又是一团火光伴着一声脆响。这是忠老爷第一次接触到枪,更是第一次持枪射击。真是世事不由人啊!

人们在战乱的硝烟与匪患的阴霾中战兢兢意悬悬地度着日子。度过大年,过了正月十五,一些人家又陆陆续续携家带口外出逃荒去了。大概整个人类的进化史和文明发展史都是与战争和灾荒相伴前行的。战争归根结底是少数人的事业,或成者成为王侯,或败者沦为匪寇,而广众则或是被裹挟或是被殃及,终归沦为受害者。于是人们学会了“跑反”,以图逃避战祸。尽管“跑反”这个词汇是在日寇侵占中国时期方始流行开来,其实跑反也是伴随着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善良人们的避难行动。战乱残酷,然而或可逃避;而灾荒则是天降灾厄,无可逃遁的。于是只好外出觅食,谓之“逃荒”。春天,万物萌动,万象更新,是一年当中最美好的季节。然而对于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庄户人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季节,他们无心欣赏品味春天的美好,却备受“青黄不接”饮食无计的煎熬。每年青黄不接的春季,芦荻村都有一些地少人多口粮不继的人家外出逃荒。去年秋季,阴雨连绵两个月,成熟的黄豆绿豆等秋粮作物多数霉烂在地里,今年春天逃荒的人家多了起来。

凤梧书院放了年假后,至今没有开学。贾焕真眼看着祖上创办的历经三代人心血绵延近半个世纪育人无数的凤梧书院在自己手里闭院了,感到痛心疾首哀不可支。他已经习惯了教书育人的生涯,习惯与清纯活泼的学子为伴,习惯听闻朗诵书文的朗朗童声,凤梧书院成了他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而今望着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学堂,望着一张张死寂的桌椅,不禁潸然泪下。妻的劝慰苍白无力;女儿的膝下承欢只能带来短暂的慰藉。贾焕真茫然了,麻木了,更唤醒了压抑心底的忧患与苦闷,一下子搅和起来,五内郁结,百感交集,难以排遣,时而一人在家闷坐,时而漫野游逛,时而借酒浇愁。

这天,贾焕真又喝了个微醺半餳,迈出过厅,踱到前院,惨淡的阳光照拂着空荡的院落以及墙角的几抹灰白的残雪。贾焕真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过厅的北斜的屋面上依然覆盖着平整洁白的雪盖,宛如一块方正洁白的巨匾等待着如椽巨笔的挥洒。“假若真有这么块巨匾,我一定要镌上‘平天下’三个鎏金巨书。”贾焕真想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屋面下沿平直的屋檐垂吊着一排密集的尖尖的晶莹剔透的冰凌,护饰着镶嵌在大门上方的一块黑底白字的阴文横匾。横匾上那挺拔遒劲的楷书“凤梧书院”四个字是祖父贾凤梧老先生亲笔书写的。字如其人,一生刚正仁义的祖父创办“凤梧书院”,希望子孙接力,能够培育出更多的刚正仁义之士,培育出更多的中华民族的脊梁。而今,传到自己手上,仅仅三代,希望化成了泡影。念及此,贾焕真有如万箭穿心。他强忍心中的痛楚,复走进过厅,走进后院,搬来梯子,搭上大门。妻子从后院跟了出来,见状忙过来双手扶住梯子。妻子深懂贾焕真近期心中的苦痛,凡事由着他,多不参言,遇有需要帮助时则默默从旁相助。贾焕真望了一眼妻子,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表示感谢。接着缓慢地登梯而上,轻缓地摘下匾额,紧紧地抱在怀里,轻缓地下了梯子,轻缓地走进过厅,走到自己常年相伴的教桌跟前,轻缓地把匾额平放在教桌上,静静地端详着。然后转过教桌,从书柜上拿起鸡毛掸子,在匾额上轻轻地掸拂着。又扯出几张宣纸,仔细地包裹严实。回头对站身后的妻子说道:“您去拿块布来吧!”布拿来了,贾焕真把已经用宣纸包裹严实的匾额复又用布包好,系上了死结,轻轻地抱起立到书柜后边。贾焕真坐在木椅上,自语道:“今儿个是‘二月二,龙抬头’,可我贾焕真是‘二月二,摘祖匾’啊!”歇了一会儿,转头问身旁的妻子:“香亭呢?怎么没看见她?”“吃了晌午饭就跟她大哥出去玩儿了。有事吗?”妻子回答,并问了一句。贾焕真说要出去走走。妻子说道:“那我陪你走走吧,反正没事儿。”贾焕真笑了,说道:“你看,咱这乡旮旯里哪有两口子一道转路的?咱这可不是南京、上海啊!我随便走走,又没喝醉。”说罢,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贾焕真缓步踱出村东,转到东汪。东汪的冰面已在消融,汪沿残留着的斑斑点点的积雪点缀着裸露出来的灰黑色的深深浅浅的苇茬,给人以好像是劫后遗痕的凄惨感觉。岸边高树的光秃秃的枝桠上,几个大大的鸟巢黑黢黢的异常醒目,三五只喜鹊、乌鸦伫立枝头,它们没有像燕子那样飞向温暖的南方,而是坚守着自己苦寒的家园。

“贾先生在闲遛啊!”田仁喜挑着担子打下桥子集回来,路过东汪,见贾先生一个人在转悠,就歇下担子打着招呼。贾焕真见是田仁喜,忙答应着走了过来。“哦?贾先生您哪儿不好,怎么恁清瘦呀?”田仁喜经常赶集,已有段日子没有见面了,这乍一见贾先生消瘦晦暗的颜面,吃了一惊,不安地问道。“没,没什么的!”贾焕真突然被田仁喜这么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苦笑着支吾着。“走,到家里坐坐,咱爷们儿好久没有拉拉了!”田仁喜邀请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