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罪无赦:迷失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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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深藏

1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多,苏健再次见到了让他一见钟情的硬汉派女神薛菲,这位恃才傲物的心理学副教授,已经许多年没有一只小鹿在心里乱撞的感觉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程度不亚于初吻。他将这种特殊心理现象称为“死灰复燃的奇迹”,又名“觉醒”或“癞蛤蟆的心跳”。

苏健认为薛菲能主动约他,十有八九是因为薛菲对他的好感度有所增加,而且从薛菲略显烦恼的面容来看,今天的她应该非常需要一位治愈系心理导师。

但苏健确实想多了,薛菲今天约他出来喝咖啡,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他帮忙分析一下临危不乱的齐兮兮。

薛菲像喝毒酒那样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咖啡,苏健不禁笑道:“这样喝咖啡可不好,太粗鲁了,会给人留下很差的印象。”

“要什么好印象?我又不跟你结婚,你要不乐意……等我问完话,你再滚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不能不要用敌对眼光来分析我说的话呢?又不是阶级仇人。”

“我有事儿要问你。”

薛菲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苏健这才偷偷松了口气,伴着咖啡店里悠扬的钢琴曲,苏健缓缓闭起眼睛,满脸惬意地说:“那你问吧,关于哪方面的?”

薛菲一拍桌:“你能不能把死鱼眼儿给我睁开?”

苏健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平时就是这么和别人接触的?”

“我拿你当朋友,别给我上杆子。”

苏健一脸尴尬:“好好好,你说吧,我睁着眼睛还不行吗!”

“你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娇弱无力的女人杀了人后却特别淡定,说话的时候就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不,买菜也有吵架的,比买菜还要淡定。”薛菲右手潇洒一挥,“好了,开始你的分析!”

苏健眉宇凝重:“你这……这算什么问题?你只告诉我性别和娇弱无力,这叫我怎么分析?能不能详细描述一下这位女士的人物信息和家庭背景呢?”

“三十来岁……”

“三十几岁?”

“这重要吗?”

“三十一岁和三十九岁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当然重要。”

“三十二三岁,行了吧?”

苏健满脸无奈,但又开罪不起,于是淡淡一笑:“你说行就行。”

“长得挺漂亮,一般漂亮吧。”

“那究竟是漂亮还是不漂亮呢?”

薛菲略显怒目,发出了低沉的磨牙声:“漂亮,漂亮行了吧?”

“你说行就行。”苏健坚定道。

“有老公,传说比较幸福……”

“传说?”苏健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你要讲神话故事呢?那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呢?”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无缘无故打断我说话,我会让你很难看。”

苏健神色一暗,立马收敛:“请说。”

“父亲早逝,母亲再婚,从小跟奶奶长大,现在是一名房产销售经理。”

“卖房子的?”

“对。”

“那口才一定很好吧?”

“气质也不错,听说经常得销售冠军。”

“这么厉害的女人,我倒想见识见识。”

“闭嘴,我还没说完呢。”

“哦,那你接着说。”

“几天前在夜店被一个年轻男子在酒中下药,男子在酒店试图强奸她,结果被她用刀捅死,大概就是这样,开始你的分析吧。”

苏健深沉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首先呢……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嫉妒她?”

薛菲眨着眼睛,露出了一个狠戾的表情:“我让你分析她,你分析我干吗?”

“好好好!你别生气嘛,我分析,这就分析。”

薛菲瞥了一眼手表道:“抓紧时间,我还忙着呢!”

“根据仅有的线索,我的分析如下,仅供参考。三十二三岁,长相漂亮,气质、口才绝佳,销售冠军,这说明她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

“为什么?”

“卖房子这种事情搞来搞去都是那几个套路,智商再高,你也不能把公寓说出别墅的感觉,对吗?”

“有道理。”

“房地产商这么多,盖的小区一个比一个好,用楼盘品质和营销策略把顾客吸引过来,你也不一定能把房子卖出去。这里不是一二线城市,房子并不抢手,而且买家的选择又很多,想要快速回笼资金,销售工作是非常重要的环节。情商高的人善于社交,顾客与她沟通时会产生很好的服务体验。撇开别的因素不说,情商高低会直接影响到销售业绩,情商高的人,销售成绩往往会更好一些,这应该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情商并非一个定值,每个人的情商天生没有多少差异,它的高低程度基本取决于后天培养。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少说废话!”

“情商中最主要的一个部分是对情绪的控制,情商高的人可以让原本不能自控的情绪变为可控情绪,比如愤怒、绝望、激动、恐惧等等。除此之外,情商高的人理解他人的能力也要强于普通人,这样一来,与他人相处的能力也要强出许多。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你说她杀人之后为什么会那么淡定,正是因为她可以将一切负面情绪控制起来。在你看来,这就叫淡定。你说她是销售精英,这是为什么?因为她能够理解客户的想法,这是提高客户满意度的不二法门。三十二三岁与老公幸福度日,这是因为她能妥善处理婚姻关系中产生的各种问题,听明白了吗?”

“接着说啊!”

苏健抿了一口咖啡,笑道:“父亲早逝,母亲再婚,从小在奶奶的身边长大,我们不能说这样的孩子童年不幸福,但至少在心理的某些方面一定存在缺失。你知道,孩子们具有强烈的攀比心理,在没有父母的环境中,虽然奶奶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角色替代的作用,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作用会越来越弱,心里的平衡感会逐渐被打破。这导致有些孩子会变得早熟,有些孩子会失去安全感,进而对社会产生恐惧,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会变得多疑冷漠甚至暴戾。你说的这个人,可能是一个比较早熟的女孩,用一般社会评价来讲,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好了,你的废话太多了。”

“对了,还有一点,你说她父亲早逝,母亲再婚,这是她几岁时发生的变故?”

“不知道!”

苏健像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成,那我来分析分析你,怎么样?”

“不许分析,我知道自己没情商!”

“不,你错了,你的情商高得惊人。”

薛菲疑神疑鬼地说:“你在骂我吧?”

“你想想,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能把这种吃枪药的情绪控制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情商能不高吗?”

薛菲咬牙道:“别惹我,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行!惹不起你,再来杯咖啡吧?”

薛菲起身道:“不喝了,我要走了。”

“这就走了?”

“啊!不然呢?”

“你真拿我当心理咨询师啊?”

“那是给你面子!”薛菲拿起外套,微微一笑,“钱我付了,不用谢。”

薛菲回到队里的时候,何落和李亨抓了一个入室盗窃的年轻人,薛菲问这小子偷了些什么,何落说他偷了人家女孩的两条内裤,这个答案不仅荒唐,而且具有强烈的传奇色彩。年轻人的打扮中规中矩,衬衣长裤黑皮鞋,完全一副上班族的样子,长相也老实巴交的,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甚至给人一种斯文的感觉。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么变态的事情呢?薛菲不动声色,观察了半天,试图像苏健那样进行一番分析。

李亨让年轻人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区南侧的长椅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懊悔。薛菲拽了一把椅子坐在年轻人对面,笑道:“多大年纪?”

“二十六。”

“不小了啊,何苦要去偷人家女孩的内裤呢?自己买两条不行吗?”

年轻人低下头,摆出沉默的姿态。

“那女孩你认识吗?”薛菲又问,“喂喂喂!说话呀!”

“认识。”年轻人点头。

“同事还是朋友?”

“同事。”

“为什么要偷内裤?”

“我……喜欢她。”

“喜欢就说出来嘛,为什么非要这样呢?你知不知道入室盗窃的后果?”

年轻人摇着头,一脸懵然的样子:“我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内裤上全是她的味道。”

“你怎么会这么变态?第几回了?”

“第二回。”

“怎么被发现的?”

“算错时间被她碰着了。”

薛菲不禁咋舌:“偷内裤这种事儿一旦传开的话,你往后该怎么办呢?”

“只要不坐牢,换个工作呗。”

“你倒真心想得开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李亨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他这变态心理可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想要再变回去,我看得拔根儿!”

年轻人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表情:“拔根儿?”

“对啊,拔根儿!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进来了,我们就得让你健健康康地出去。”李亨口若悬河,嘴角漾起几缕诡异的笑容,“你说对不对?”

拔根儿这话要是放在古代,估计这年轻人早尿了。

薛菲跷起二郎腿,正准备再盘问几句,不料刘同突然从走廊里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喊道:“薛菲,你过来一下。”

薛菲快言快语道:“找我干吗?”

“有正事儿。”

“什么事儿?”

“你来办公室,抓紧时间。”

来到刘同办公室,薛菲装傻犯愣,机智地保持了沉默。刘同坐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呀?”

“那你站着干吗?快坐呀!”

“不好意思,我减肥。”

刘同一声冷笑:“好,我算怕了你。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儿。”

薛菲一听,原本冰冻三尺的面容立马鲜活了许多:“哦?什么奇怪的事儿?”

“终于来劲儿了。”

望着刘同欲语还休的架势,薛菲不禁皱眉道:“少啰唆,快说吧。”

话说到这分上,刘同也不好意思再吊她胃口,于是起身笑说:“这件奇怪的事儿和李静有关。”

“李静?李静又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混蛋张鹏又去砸铺子了?”

“砸什么铺子。”刘同将手里的铅笔丢进面前的笔筒道,“人都不见了。”

“什么?人不见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半个小时前,张鹏他妈去桔梗路派出所报警,说张鹏失踪了。”

“失踪了?他妈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躲债吗?”

“他妈说这小子往常出去躲债,每隔一两天就会打电话给她,这次一连十天都没信儿,电话也打不通,老太太觉得不对劲儿就去报警了呗。”

薛菲好像瞬间失去了兴趣:“我看也没必要找他,说不定在什么地方花天酒地呢。”

“我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还是因为李静。”

薛菲终于坐了下来,定了定神,沉着冷静地说:“因为那天晚上她穿了张鹏的风衣吗?”

刘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沉思道:“没错,我就是想不通,李静本来就和张鹏势如水火,更何况那天夜里张鹏还动手打了孩子,并且打得不轻,李静怎么可能愿意穿张鹏的衣服离开呢?”

薛菲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这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呢?”

“这倒也是,不过人家报案了,咱么总得走一趟吧?”

薛菲叹了口气,扭了扭腰,感觉浑身不舒坦:“喂!我说这种失踪的案子就不劳您去了吧?派出所那边又不是解决不了,瞎操哪门子的心呢?”

刘同缓缓来到薛菲身旁,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薛菲肩上,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缓缓展现出来:“我说,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啊?”

薛菲一把甩开刘同的手,双眉向上一挑,轻声笑道:“你这是在求我吗?”

“当然!”刘同一脸谄媚,“怎么听都不像命令吧?”

“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去。”

“好啊!说说看?”

“今晚你得约我吃饭!”

“没问题,沙县小吃怎么样?”

“你上辈子是抠死的吗?”

2

就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该倒霉还得倒霉,该闹心还得闹心。在许多人眼里,像李源这样的人生赢家,哪儿会有什么烦恼?可生活毕竟是自己的,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只有自己心知肚明,能拿出手让别人欣赏的,都是伪装起来的浮华。

卢思美站在别墅阳台上,她已经独自在此看了四个日落,算上即将来临的这次,正好一个巴掌。小的时候,爸爸在院子里一棵大苹果树下教她下象棋,关于如何排兵布阵,卢思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爸爸的一句话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孩子,人生和下棋一样,不能悔棋,这是它们共同的规则。

卢思美知道,有的规则是人定的,需要的时候尽可以改;有的规则是天定的,除了后悔,没有任何办法。

今天的海面无比平静,那一道道海浪宛若画家用笔尖轻轻掠过后留下的线条,再过一个小时,血红的夕阳便会沉入海底。那些在海边嬉戏的人们也会离开沙滩,留下一些色彩鲜艳的垃圾让工作人员去打扫。

李源的电话仍然打不通,就算打通,卢思美也能想到他会用怎样冷漠与敷衍的态度和自己对话。这些天来,李源仿佛变了个人,虽然他还是用“工作很忙、事情很多”之类的话来搪塞,但卢思美早已察觉到来自李源的一股股敌意。这和女人的第六感没什么关系,也不是李源隐藏得不够深邃。这种突变的感情就像秋天的脚步一般难以察觉,而卢思美却是一片敏感的银杏叶。

她想给远在西班牙的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不停地翻动手机通讯录,最后还是打给了陈明外。这个帅气的小伙子已经许多天没接电话了,现在依旧处于关机状态,微信也毫无动静,这不禁让卢思美开始质疑陈明外过去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卢思美拿起酒瓶,向那只五光十色的玻璃杯中注满红酒,然后一饮而尽。一股酒力涌上心头,她决定等李源回来,告诉他自己想要回西班牙住一段时间的想法。也许在时间的冲刷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夜,刘同和薛菲在张鹏母亲带领下再次来到张鹏的住处,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左手一直在哆嗦,精神状态却不错。入秋的天气渐凉,她倒没怎么添衣,仍旧穿着一件轻薄的玫红色V字领老年衫。刘同将手里那半截儿烟丢在地上后,张鹏的母亲终于拧开了那扇贴满电话号码的绿色铁门。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初步判断应该是下水管道里泛上来的臭气。

老太太喊了几声张鹏的名字,声音却像石沉大海,毫无反应。打开室内灯,昏黄的光线让整个客厅显得死气沉沉,再加上沙发、茶几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证实也能猜出这间屋子的主人肯定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单身汉。窗台上摆满了啤酒瓶和方便面的纸箱子,看来张鹏的生活状态应该不会太好。

老太太把几个屋子的窗户全都打开,偶尔飘来的晚风终于将恶劣的空气质量提高了不少。刘同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厨房门前的冰箱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照理说,冰箱应该贴墙安放,看上去也会自然许多,但此刻冰箱的左侧稍稍向外倾斜,视觉效果叫人心里十分别扭。

“阿姨!”刘同问老太太,“厨房门口的冰箱平时就这么放吗?”

老太太瞥了一眼:“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冰箱怎么放歪了?”

打开冰箱上层的冷藏室,一股浓浓的腐臭味儿从黑漆漆的空间里喷了出来,呛得薛菲连忙捂嘴,老太太皱起眉头猛扇鼻子。

“冰箱的内灯没亮,是不是坏了?”薛菲问。

刘同看了看冰箱背后,望着空荡荡的电插座道:“没插电。”

薛菲打开手机灯光照亮一看,发现冷藏室里根本没几样东西,只有一个绿瓷盆儿里放着半只腐坏的白斩鸡。打开冷冻室的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扑鼻而来。

“都是些什么呀?”老太太有些扛不住了,急声问,“怎么会这么臭呢?”

灯光从冰箱的塑料上反射进薛菲的眸子,她眨了眨眼低声问刘同:“是不是那个?”

刘同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薛菲显得更加谨慎:“要不要戴双手套?”

“你有吗?”

薛菲立马从裤兜里摸出一双白手套递给刘同,刘同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眼下的情况的确有些尴尬,要是打开抽屉让老太太看见自己儿子的脑袋枕在里面,后果估计是不堪设想的,要知道这个年纪的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身体疾病。但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刘同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于是转头一脸傻笑道:“薛菲啊,让阿姨带你到客厅看一看,我怕这里面有什么影响身体健康的气体喷出来,咱们年轻人没关系,老人身子弱,可不一定能扛住啊。”刘同说罢,连连眨眼。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薛菲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于是将手机交给刘同,转身笑道,“阿姨,你带我到别的屋子看看吧。”

望着眼前这三层神秘又暗淡的抽屉,刘同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按理说,身为刑警队长也算身经百战,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说不上为什么,此刻他额头上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顿了一下,重拾精神,然后将手指抠进抽屉的凹槽,往上轻轻一顶,向后拉开,一片腐烂的猪肉缓缓映入眼帘,真是令人浑身不适。刘同没有放松,接连打开第二个和第三个抽屉,里面分别装着一袋腐烂的猪大肠和两袋速冻水饺。

看来是多心了!

刘同立马合起抽屉,关上箱门,快步来到门口点了支烟。他深深吸了几口,心里的恶心劲儿才勉强被一点点压回去。说句实在话,能在弥漫尸臭的环境中不戴口罩面不改色的人,刘同还真没见过。电视剧里那些捡起尸块凑近鼻子闻来闻去的家伙,刘同认为不是嗅觉失灵就是脑子有毛病。

薛菲和老太太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见刘同倚在门框上吞云吐雾,便问:“有情况吗?”

“没有。”刘同扔掉烟头,走进客厅,“卧室里有什么发现?”

薛菲摇头道:“没有。”

“厕所呢?”

“也没有。”

老太太皱眉问:“警察同志,冰箱里是什么东西啊?”

刘同淡淡一笑:“哦!是几块放坏的猪肉和两袋速冻水饺。”

“猪肉?”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个人的时候从来都不买肉的,除非孩子来了。”

“您的意思是,假如张晓光和张晓亮来的话,他会给孩子做饭?”

“没错。”老太太点头道。

“可据我所知,他经常对孩子动粗。前些天,我们在学校见到孩子的时候,两个人都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您说他给孩子做饭,我真是有些不敢想象。”

“谁家不打孩子?”老太太说,“难道你爸爸妈妈没打过你?”

刘同知道老人思想守旧,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也不好争辩:“您说得也是。”

“我这儿子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也不能全怪他,赌博固然不对,但那个臭女人也不是好东西!”

当妈的护犊子,刘同也能理解,但眼下都成了这种人渣,再护短就是自私了。可刘同不好做道德上的评判,只能装傻充愣地问:“哦?您说的臭女人是李静吗?”

“还能有谁?”老太太的口气霸道了许多,“她第三者插足也就罢了,教儿子不许认爹,这算什么?简直是孽畜!”

“孽畜”这个词,刘同似乎很久都没听过了,只记得电视剧《西游记》里会经常喊到。刘同细声细语说:“阿姨,您别生气,我再看看房子,您先歇一会儿。”

“这人都不在,还有什么可看的?”老太太话里话外都显得不大高兴。

薛菲连忙帮腔:“阿姨,这人失踪了,留下线索的地方往往就是居住地,帮您找人,我们不得仔细点儿吗?”

“好吧,那你们找吧!”老太太转头向沙发走去。

“老话讲得好,慈母多败儿啊!”刘同暗自嘀咕,视线却不停在地面和墙上搜索。突然,他无意间发现餐桌一侧的墙面上有几块区域明显要比别的地方白。

“薛菲,你来看!”刘同的声音略显激动。

“怎么了?”

“你看这几块地方,像是不久前用什么东西蹭过。”

薛菲的视线上下左右扫了个来回:“没错,可能是砂纸。”

“可是墙角下却没有一丁点儿白粉。”刘同脑海中浮起了许多个词汇,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蹭墙?”

“有脏东西?”

“一个生活如此邋遢的人,真的会在意墙上的脏东西吗?而且客厅里的墙也很脏,为什么偏偏选择蹭这儿呢?”

“说不定这地方泼了很脏的东西,实在看不下去,所有就单独蹭了蹭?”

“有这种可能?那问题是泼了什么呢?”

“这谁知道?”

刘同收回思绪,笑眯眯地看着薛菲:“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屋子整体显得又脏又乱,但我进门前发现唯独一样特别干净,你发现了吗?”

“特别干净?”薛菲眼珠一翻,嘴角一扬,“我可真没看出来,你说说?”

“地板!白色的地板砖十分干净。”

薛菲的视线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然后又向客厅远望:“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的确如此。”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一些。”

刘同蹲下身子,估计是因为看不清,索性直接双膝跪地,薛菲循着刘同的目光看去,发现墙角下那条咖啡色的踢脚线上仍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薛菲,手机灯光!”

“好!”

强光之下,白色的粉末更加清晰,刘同在地上爬来爬去,最后低声道:“薛菲,这儿有一丁点儿微红色的粉末,你猜是什么?”

薛菲沉思片刻:“……不会是血吧!难道是那两个孩子的血?”

“再猜?”

“别卖关子了,你认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

刘同挺起身子,长长松了口气:“你去卧室的枕巾上收集一两根头发,我打电话叫章毅他们过来。”

“好。”

3

所有不期而遇都可能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李源和齐兮兮似乎都非常清楚,这个故事正在悄然发生。他们内心对彼此的感情都极为复杂,凌乱的回忆像白毛风一般猛烈地刮过脑海,从激动到懵然,最终连感慨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繁花市东林塔,号称“小东方明珠”,顶层的旋转餐厅此刻回响着阿姆斯特朗的经典爵士歌曲What a wonderful world,室内的金碧辉煌与窗外的五光十色相互杂糅,好在视野开阔,倒不会叫人感觉太过压抑和拘谨。

夜幕之下,齐兮兮和李源坐在窗边的一张圆桌前,这些秀色可餐的美味佳肴,齐兮兮却难以下咽。这个角落的灯光稍显昏暗,望着齐兮兮泛着浅浅光晕的侧脸,李源就像在欣赏一尊精美的雕塑,他卸下一切防备,内心深处的安全感莫名增进了不少。

齐兮兮将视线从城市的霓虹里收了回来,露出了一个似乎有些勉强的笑容:“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你说呢?”

“单纯想请你吃饭而已,真的,没有任何别的企图。”

“真的吗?”

李源连忙道:“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想见你。”

“为什么?”齐兮兮淡淡地问,“为什么想见一个已婚女人呢?”

“已婚和未婚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我现在和你坐在这里吃晚餐,心里就很有负疚感,我会想到自己的老公还在银行的办公室里喝着廉价咖啡,忙得头晕目眩,难道你没有吗?”

“当然没有,只是一顿晚餐而已,为什么要有负疚感呢?”

“是啊,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区别吧!”

李源笑得无奈:“兮兮,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好不好?”

“我杀人了,你相信吗?”

“什么!”李源满脸震惊,连忙环顾四周低声道,“杀人?”

齐兮兮又眺望窗外,然后转头微微一笑:“是啊!杀人。”

李源嘴角微微一扬:“兮兮,又在和我开玩笑了吧?”

“你好好想想。”齐兮兮握起面前的高脚杯缓缓转动着,“前些天有没有接过一个警察的电话?”

“警察的电话?”李源不禁坐直身子,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齐兮兮,眨了眨眼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儿印象,那个人叫我去警局配合调查,我以为是诈骗电话就给挂了。难道是真警察?”

“当然!”

“但是……为什么要我配合调查呢?”

“因为我杀人之后,不小心把你的名片留在现场了。”

“兮兮,你没和我开玩笑吧?”李源仍有些难以置信。

“你认为这种事情,我会和你开玩笑吗?”

“那你杀的人呢?”

齐兮兮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孩子般的微笑:“你这个问题好奇怪呀,你是想问他去天堂还是去地狱了吗?”

“死了?真死了?”

“当然。”

“那,那……那警察为什么没来抓你?”

齐兮兮抿了一口红酒,靠着沙发道:“因为我自首了。”

“自首?”李源不禁一声哼笑,“兮兮呀,你又跟我闹着玩,要是自首的话,你还能坐在这儿吗?难道不应该在看守所里?”

“你知道那个死人是谁吗?”

“谁?”

“陈明外。”

“什么?”李源像压缩后的弹簧一样从沙发里蹦了起来,“怎么是他?”

“干吗这么激动?”

李源愣了一下,又缓缓坐了回去,“兮兮,上次我只是随口一说……没错,我是恨他,但我没让你去杀他……”

“你想多了,他在我酒里下药试图强奸我,我不得已才下的手。不过下手之前,我的确有一点儿为你泄愤的想法。”

“可是他喜欢在女人酒里下药的事情是我告诉你的……”

“好了,我不想说这件事了,总之你现在又可以和卢女士共度幸福的夫妻时光了。”齐兮兮嫣然一笑,“怎么样,别墅还满意吗?”

“那……你真的没关系吗?”

“都说了,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兮兮!”李源突然握住她的手道,“今晚别回去了,好吗?”

他们十指相扣,相对无言。

凌晨十二点半,头晕脑涨的张旭升终于回到家中,他卸下肩头沉重的电脑包,一阵灼热的酸痛感在脖颈上来回游走。近一个月来,辞职的同事已经排成长龙,他不知道是什么能让自己如此坚持,也许是信念,不,什么狗屁信念,还不是为了多挣些钱好让老婆在家里踏踏实实地生孩子。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是这个理由让张旭升在无数次即将被恶毒的行长压垮时,再度闪出坚毅的眼神。

为了这个家,张旭升是一个可以粉身碎骨的男人。

客厅里没有留灯,张旭升悄悄来到卧室,却没有在床上发现齐兮兮的身影。他看了看另一个卧室,又看了看厨房厕所,还是没有妻子的踪迹。他回到客厅,刚刚掏出手机,突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彩色纸条,拿起细读:“老公,我要出差去趟广州,明天下午回来,照顾好自己哟!爱你的老婆。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留。”

“我说呢,原来出差了。”张旭升不放心,还是打了一个电话,想不到齐兮兮处在关机状态,于是他在微信里留了一句话,“我刚回来,看到你的纸条了,打电话想问候你一下,估计你已经睡着了。出差记得多喝水,别忘了吃早餐,你不用担心我,明天见。”

齐兮兮不在家,张旭升也不想立马睡觉,正好明天休息,而且凌晨有一场球赛,张旭升是那支球队的铁杆粉丝,所以立马又精神起来。

他打开电视,从冰箱里取了几瓶啤酒,然后摆出一个最佳姿势卧进沙发,试图将自己调整到最放松的状态。

电视屏幕停留在繁花卫视,一位女记者正在采访一位中年男人,他身后的背景应该是东林塔顶层的旋转餐厅。张旭升之所以能分辨出来,是因为几年前他正是在那儿将钻戒戴在了齐兮兮手上。

记者问道:“像我们这么高档的餐厅出现甜点发霉的事情,您认为主要问题出在哪里?”

男人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总之把责任统统推给了后厨,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向投诉顾客致以了所谓最诚挚的歉意。

“这么高档的餐厅居然也会坑爹啊?”张旭升暗自嘀咕,镜头一闪,餐厅的整体格局出现在眼前,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短发女人张旭升十分眼熟,但镜头又一闪回到了记者面前。

“是兮兮吗?应该不会吧?”张旭升确信自己看花了眼,所以并没有在意,拿起遥控器转到体育频道,绿茵场上两支球队正在入场,张旭升痛饮一口啤酒,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