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娜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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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喜悦之中也夹杂着几许忧虑。我出神地坐在荆棘和榛树的篱笆墙边,这时,小兄弟来了,他问我,刚才为我做的事情是不是惹我不高兴了,怎么我看起来好像在跟大家赌气似的,大伙儿可是一心让我幸福呀。

他对我说:“你难道真和可怜的让老爹想的一样,舍不得当农奴的苦日子?”

“不。”我回答道,“如果他能活到今天的话,大家慢慢开始明白的这些事,他或许也能理解,但我想告诉您我的真实想法。有些事,平时做惯的,我就高兴,换个做法,我就受不了。要想维护和守住这份财产,我还有不少事儿要做呢,堂兄是不会帮我的,这我很清楚。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一概不关心。他们说不定还会嫉妒我呢。不过,嘲笑一番是免不了的,他们简直把这当成一种习惯了,因为我为他们操的心比他们自己还多。您知道的,他们随随便便惯了,也不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儿,东西坏了,就随它去,根本想不起来要修整一下。只要别人不谈起明天,已经过完的这一天永远让他们心满意足。哎,也许他们是对的,我瞎操那么多心,他们并不会感激我。我真幼稚!我年纪还小,怎么能管理好价值一百法郎的财产呢?他们又要笑话我了。您说我该怎么办呢?您不会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吧?”

“现在,我的想法跟他们不同了。”他回答说,“以前,我和他们一样,总觉得越是为自己操心,处境反而越糟,所以,对我来说,我早就决定过一天算一天,不去考虑以后的事。但从去年开始,我变了很多,娜侬。我一边听修道士的话,一边仔细思考。他们不教我拉丁语,也不教我希腊语,可却让我把他们的虚情假意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自称是农民的圣父和监护人,却从不真心为农民谋求幸福。这帮修道士对勤劳节俭不屑一顾,只知道游手好闲,还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看到这些,我决心要改变自己,做个游手好闲的人,这真让我羞愧。我干过活儿,是的,小姑娘,在田野和树林里奔跑时,我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确实需要让身体运动起来,还要活动活动腿脚。你想想看,我才十八岁,瘦得像只山羊,既然像山羊,我就得奔跑、跳跃。不过,我从来不放弃思考,别人干活儿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待着,你不会再看见我和一群小孩子一起跑来跑去了,我宁愿一个人待着。你还会发现,当我想说某件事的时候,就能把它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头脑中有一样东西。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我的心告诉我,那会是一种善良和仁爱的东西,因为我痛恨所有心怀恶意的人。当我明白自己不再是修道士的那天,我彻底变了,变化之大,就好像萝赛特不再对着你咩咩叫,而是开始和你交谈了。”

“什么,”我对他说,“您说您不当修道士了?您的父母改变主意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他们好像当我已经死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们自命不凡,不愿意我接受国家的资助,尽管各个阶层的人都会靠它生活。既然已经这样决定和安排了,他们就不可能容忍一个依靠教会的绅士沦落到接受个人资助的地步。此外,人们会制订一条法律,禁止教会继续发展下去,如果这条法律还没制订的话,我对发生过的事并不是了如指掌。人们会继续供养那些年老的修道士,直到他们老死,但教会不再招收年轻人,除了那些已经宣誓终生奉教的。所以,我很快就不是修道士啦,这真让人高兴,我觉得,自己开始真正地存在了。以前你总认为我不求上进……的确,你是对的,我对一切逆来顺受,简直像一个绝望的人,为了自尊,放弃徒劳的反抗。我不会再这样了,在这个新的时代,我已经呼吸到了,就像人们说的,自由的气息!”

“可是,如果您父母压根不把他们的财产分给您的话,您能干什么呢,我的小兄弟?”

“他们要是真想把我饿死的话,虽然我并不这么想,我就当个农民,这对我来说也不算很难,我能把斧子和镢头使得和别人一样好。现在世界已经向我敞开,我就要自由自在地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我丝毫不为自己的命运烦心。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成为一名战士,我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喜悦。父母把我送到这里,我就安心地待下来,这里有我的朋友,而且,也没有人再看不起我了。你看,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吧。还是考虑一下你自己,要想管理好那份小小的财产,免不了会有烦恼,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点儿烦恼就泄气呀。你看到了吧,今天的农民正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事情之间:一是过去,那时人们宁愿受苦也不愿相互帮助;二是未来,那时人们相互支持,不再受苦。你一向很有勇气,正是你,第一个给了我勇气。保持这种难能可贵的勇气吧,如果需要更多的毅力,那就增加双倍的毅力,永远不要回到萎靡和愚钝中去,只有顺从的农奴才会陷入这种状态。”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小兄弟是用怎样的话语来让我明白这些事情的,我竭力回忆,也许他费了不少劲才让它们进入我的头脑中,不过,它们确实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并且根深蒂固。我本能地想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小兄弟的这番话正好迎合了我的这种本能,令我终身受益。

一阵嘈杂声吸引我们又回到了庆祝会中。邻近两个乡村的村民也来了,他们是来和我们“共建友情”的,大伙儿说。他们带来了风笛和芦笛,他们的燕尾旗被插在圣泉之上,在我们的旗子旁边。瓦尔科从没有过如此令人欢欣的场面,直到夜幕将临,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收割季节到了,平原上的人,无论是受雇帮人收割,还是收获自家的东西,都不愿错过这机会来对土地尽一份职责。那些都是比较富有的市镇的人,对我们这些山区的人来说,收获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们村里的有些人甚至还为此而抱怨。于是,邻村的人对我们说:

“别再怀疑了,把修道院的土地买下来吧,他们只种了染料木,你们还可以种上大麦和燕麦。”

分别之前,大家互相拥抱,发誓一定要联合起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彼此援助。大伙儿送邻居们回去,我和小兄弟一起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不知为什么,我们落在了大家后面,为了赶上其他人,我们决定走小山沟里那条勉强可以通行的小路。我们走得很快,脚踩在苔藓上,没有一点儿声响。走着走着,我们发现了两个人:一个女孩,我认出她就住在附近,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孩,我们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无法隐藏自己的身份,即使在夜晚,那身道袍也能让人辨认出他是个修道士。他们压根没看见我们,有一段时间就走在我们的前面,只听见女孩说道:

“我不想再听您说了,您根本不想跟我结婚。”

而他,西里尔修士,瓦尔科的两个年轻修道士之一,回答道: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发誓一定跟你结婚。我明天就离开修道院。”

“离开修道院,跟我一起去见我父母亲,”她说,“到时候,我什么都听您的。”

她要走,却被他拉住了,这时,他看见了我们,很不好意思,从一旁走开了,女孩挣脱了他的手,往另一边走去。

小兄弟一点儿也不惊讶,什么都没说,和我一起继续往前走,而我却感到非常震惊,忍不住好奇地向他询问。

“您相信吗,”我对他说,“这位修士会娶让娜·穆里萝?”

“当然,”他回答我说,“谁会阻止他呢?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他的确需要一个家,男人不可能独自生活的。”

“那么,看来您也会结婚的啰。”

“肯定会的,我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我要让他们幸福。不过,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年纪还太小了。”

“太小了?那要等多长时间您才会去考虑呢?”

“也许五六年之后吧,等我找到一份差事以后。”

“您大概会找一位有钱的小姐吧?”

“我不知道,这要看家里打算怎么安排,不过,我只娶自己喜欢的人做妻子。”

“难道人们不正是为了爱才结婚的吗?”

“不,人们常常为了利益而结婚。”

“那么,有一天,您就会很幸福?而我呢,我再也见不到您了,说不定,连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您也不会再记得我。”

“我会永远记着你,哪怕在遥远的地方。”

“我想学一样东西,您应该会的。”

“什么东西?”

“我希望能认出地图上的所有地方,我在修道院见过一张地图。”

“好吧,我去学学地理,然后,再教你。”

在修道院前,我们分了手。有些人还在忙着收拾桌子和凳子,我听见几个老人在说: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以后不会再有了。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他们说的是事实,这的确是整个法国在革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此后,一切都变乱、变糟了。有经验的人能预料到这一点,而我却不能,老人们的断言让我感到害怕。我觉得,说这样的话对仁慈的上帝不公平,简直是忘恩负义,在我看来,上帝肯定希望美好的事物能够持久。我又回到了我的小屋,想着会有那么一天,我要看着小兄弟离去,永远没有希望再见到他,我心里非常难过,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老人们的预言不幸成为事实,我刚刚度过孩提时代最美好的一天,这美好就已经在对未来的恐惧和想哭的感觉中结束了。

这一年中剩下的时光慢慢过去了,我们的乡村没有发生不幸的事,可是,曾经拥有的快乐一去不复返,听到的各种事情总让人担忧。谁也没有去买修道院的财产,原先答应捐给我买房子的钱,市长只收到很少的一部分,只够用来替我交了给修道士的房租。

在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中,人们常常谈论的是,在巴黎,国王那一派和国民议会之间有很大的争执,贵族和教士对八九年的法令根本不屑一顾,还威胁说要鼓动那些被认为是赞同法令的市镇居民一起进行反抗。生意是做不起来了,人们觉得生活比以前更贫困,又开始害怕有强盗要来,尽管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强盗会来自何方。大伙儿清楚地知道,在很多地方都有强盗的行径发生,有的地方树林被焚烧,有的地方城堡被洗劫,不过,这些事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农民干的。人们竭力为他们辩解,设想一定是领主先攻击他们的。大家开始恶语相加,互相争执,不过,谁也不谈共和政体,大家还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为了宗教而争吵。一直保持沉默的修道士,终于有一天也恼怒了,那天一大早,西里尔和帕斯卡这两个年轻的修士溜出修道院,把道袍扔在田野里,人们是这么传说的,事实也如此。这件事很快在教区中传为笑柄。四个留下来的修道士中,有三个人对这件事十分气愤,开始大肆说教,反对革命精神。然而,他们在修道院里也处于革命之中。院长神父早已去世,他们却因为意见不一致而迟迟没有任命继任者,这么一来,他们倒是生活在共和之中了,没有戒规,也没有纪律。

小兄弟丝毫不隐瞒他想离开修道院的愿望,于是,大家开始亲切地称呼他埃米里昂先生,出于礼貌,他对亲耳听到的修道士之间的争吵从不多说什么,但是,当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把事情都告诉了我,他知道我会保守秘密的。听了他的叙述,我才知道:原来,那个让我们讨厌的、又胖又凶的弗吕克蒂欧神父是四个修道士中最好的、也是唯一正直的一个。他虽然不乐意看到修道院被拍卖——他相信拍卖绝不是戏言,而且很快就有可能实现——但他还是决定不做任何手脚去阻止这事。然而,其他三个,尤其是庞菲勒神父,在一些秘密信件和意见的怂恿与唆使下,扬言要挑动农民反抗,还要煽动、恐吓那些最虔诚的教徒,让他们去反对所有胆敢对教会财产想入非非的人。甚至,他们还希望爆发国内战争,因为有人对他们说这是上帝的愿望,他们竟然相信了。他们要是胆子再大点儿或者再狡猾一点儿的话,我们恐怕真的要同室操戈了。

一天晚上,我照应两个堂兄吃完晚饭,正要去拉玛里奥特家睡觉,埃米里昂忽然跑来,把我叫到了一边。

“听着,”他对我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市镇中已经乱成一片了,我要跟你说的这件事,你千万别泄露出去。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见到弗吕克蒂欧神父。今天白天,修道士跟他大吵了一番,晚上他们说他病了。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却没见到他人,因为我四处找他,修道士只好告诉我,他正在受惩罚,还说这与我无关,要我回自己的房间去。我诚恳地对他们说,因为政治观点的不同就惩罚一位修士,这在我看来是滥用权力。我想知道修道士究竟怎么惩罚弗吕克蒂欧神父。可他们不准我乱说话,还威胁要把我也关起来。看来,可怜的神父是被关在某个地方了。我想,如果再坚持的话,只有对他不利,而且,一切都不像从前,修道士也变凶了。所以,我什么也没再说,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们以为我已经顺从了。其实,我很快就像只猫似的从窗户跳了出去,爬上屋顶,再找到一处能下的地方,爬了下来。接着,我就到这儿来了。我很想知道,那位可怜的管事在哪里。我担心他被关在黑牢里了,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会让他吃尽苦头的,哪怕只是不给他吃饱饭,他也会受不了的,他过惯了丰衣足食、什么都不缺的日子。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办法能进去,不是直接进到黑牢里,而是进入一个小小的通道,通道里有个小洞能通向黑牢。我试过好多次,想看看一个瘦小的人能不能钻过小洞跟囚犯说上话,帮助他们逃跑。可惜,我一次也没成功,但也差不了多少,我的肩膀太宽了,不过,你瘦得像竹竿一样,肯定毫不费劲儿就能钻过去。来吧,我们得先搞清楚神父到底在不在黑牢里,才能想办法去救他。如果他不在那儿,我就可以安心睡觉了,只要不在那鬼地方,他就不会吃太大的苦头。”

我想也没想,就脱下木鞋,以免走在岩石上发出声响,然后,跟着埃米里昂出发了,我们走的是修道院后面那条笔直的羊肠小道。走过羊肠小道,他抱着我一起下了一个陡峭的壕沟,从那里,我们钻进了一个地窖。这地方我熟悉极了,哪怕是那些砖瓦和岩石都几乎分辨不清的隐蔽角落,没有什么秘密的地方是孩子们没去过的,不过,我并不知道地窖尽头那扇笨重又上了锁的老虎窗后面究竟有什么。埃米里昂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地方,他总是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四处探寻,他还注意到从今天早晨起,老虎窗是开着的,这就证明黑牢里肯定有人,打开的窗户正是一个空气流通口。

“就要从那儿钻进去,”他对我说,“你试试看能不能进得去,别弄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