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的睁眼。初始一片墨色和恍惚。
急促的呼吸,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间的一点点湿寒。像被烫水滤了一遍放凉。
脑子里那些一闪而过的东西也被滤掉了。只剩一片灰白。
缓缓定下。
动了动指,触到温凉。别过视线去看,赵不忧正靠在床沿边,一手枕着头。一手放进被子底下,笼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也没什么了。
有个地方塞的满满的。
唇慢慢弯了。
洒落在地上的月光照亮了居室,温温柔柔。
向宠睡不着,去勾赵不忧的手指。
轻轻的挠。
而后却听见冰泉滞住般的时而的急促声。来自咫尺的人。
面色兀的凝住,猛然坐起,掀了被子,翻身下,蹲在人旁边。
细细麻麻的碎汗少时便汇成了小河淌过赵不忧的面颊,亦或打湿了衣袖,唇色发白,俨然一副做了噩梦的模样。
不断攥紧的发白的指尖好似攥住的不是指,而是正拼命挤压自己的心脏。
向宠慌乱无措的将一只手触上肩头,却理不清下一步要干什么。
只知道只记得干着嗓子细细低低的在他身边喊:“赵不忧?赵不忧?……”
全然无措。
呼喊的人全然没有接到讯息,只沉溺在绝对死寂的绝对平淡的淌汗里。
放在肩头的指尖在一瞬间抓紧,断绝了可以颤抖的机会。
轻轻低低的呢喃,“拜托……别睡……别睡……”
他看赵不忧。形同一只水鬼。孰不知自己撑大着眸,眼白几欲全出来,看清了那一圈黑色,苍白,残留生命一抹绝望的面庞更像一只青天白日下由深井中被木桶吊出来的尸体。
推醒人,无意识的动作里。
赵不忧费力的撑开挤满汗珠的眼皮便见此情景,原生疼的心脏粗暴的在受一次惊吓,险些停住跳动。
只因向宠此刻面目过于骇人。似要将自己活剥开,搜刮五脏六腑。
强忍心中惧意,握住了置在旁边冒冷汗的手,也将向宠握出一个战栗,继而以慌张却稍显平常的神色看自己。
这样看着……好多了。比刚才好多了。
赵不忧想着,那丝疼也渐渐的隐退。等待有一时在卷土重来。
“我好像做噩梦了。所以你别担心。”拥人入怀,柔柔的在他颈间低语。
“嗯……”向宠抱他,眼角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随后阖住了发红的双眼。
别再……吓我了,为什么要喜欢你啊……
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
都找不到理由……
月光撒下的不只有温柔还有寒,沉下心的时候往往更能体会。
可他想着放弃却是愈压不住眼泪,模糊的酸疼里哭出了哽咽的声,头靠在赵不忧肩头不时的转换面庞,一下一下的抱他,抽涕的声音断断续续又不停歇,只希望抱的再紧一点。
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从未哭的低声又如此惨烈。
月光披在身上,不带怜悯,仅有嘲笑。
它高高的,细细眯起眼怜惜俯看这个可怜儿的人,时不时啧啧做叹,嘲弄这一份不舍得放弃的愚蠢。
向宠已是这般,赵不忧只得压下疑虑抚他的背,像对一件珍宝,小心动作安慰,“不哭不哭,我不对,我不该吓你,别哭啊乖,在哭我没衣服穿了。”
向宠在他肩头蹭着揩了两下泪,面庞发麻的抽身起来,整个脸仿若吃多了辣椒,微微与骨剥离,微微僵麻。
张开口说话,下颚咔咔发细碎的响,“我不想哭的,都怪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欺负我,你不是好人……”
“好好好,我不是好人。”赵不忧拿柔软的手帕拭他大颗大颗的泪,轻声抚慰,“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哭啊,来了葵水还哭,多不好。”
向宠汹涌的眼泪都卡了卡,愣了愣,“……你说什么?”
“葵水啊,我看到你被子沾到了,你自己都没注意,也不跟我讲,难怪最近心情不好。”赵不忧抚他的脸。
但有什么在凌乱。
“……你……”向宠欲言又止,眼眶里晃着一片湿润,此刻茫然的眨眼将它挤了出来。
“好啦,没事,不用害羞。”赵不忧抱人起来,放回榻上坐,“地上凉,别坐那么久,我给你跟师妹们拿了月事带,衣服也放床头了,你边换,小厨房里炖了汤,我去拿嗯?”
向宠傻傻愣愣的看他,面目恍惚。
而后,轻缓的点头。
赵不忧换好水,递给自己一个包裹,然后离去,向宠顿时忍不住了,崩溃的死死捂住了自己发麻泛红的脸。
太丢脸了……为什么会被误会啊……
被子上为什么会沾到血啊……啊啊啊……解释不清楚了!
明亮的小厨房。
炖了半天的鸡汤一下给人盛走,幽怨的小眼神瞬间瞄准了赵不忧,声音从赵不忧身后飘出来。
“徒弟你不应该解释一下,你大晚上让你师父蹲了一晚上,叫醒一片人,就为了给你满足一下口舌之欲吧。”
“不是啊,”赵不忧转身,拍了拍怀里的食盒,“我媳妇不舒服,我给他找点食,师父你难道想饿死我媳妇吗?”
眼神布灵布灵的眨,食盒纳进怀里楚楚可怜。
师尊默了默,顷刻,手一指门:“滚。”
于是赵不忧奔着便跑了。
师尊撑腰站了会,提步欲走。身后一道残影掠过。面色淡然,恍若无事发生。
离开小厨房。
人影浮现,亦步亦趋跟上。
赵不忧打开门时,向宠依然沉浸于崩溃之中,将食盒放下,过去分开手,果见已向宠满脸通红,触了触,发烫,还有一丝梳洗后的凉意。
握住手,“先喝汤,说是要补一些,虽然是大晚上,应该没问题。”
向宠恍恍惚惚看着他,干咽了口口水,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来葵水了……”
“难不成你把我孩子流掉了?”赵不忧瞬间接。
向宠面色一僵。
须臾,硬邦邦道:“……不是,确实是来了……”
呵,呵呵呵呵……这辈子的脸都丢在这里了……
赵不忧抚他的脸,“你房间的被子我拿去洗干净了,然后你最近几天在我这里住就好了。”
向宠:“好……”
赵不忧起身,折在膝上的衣服落下发出窸窣的声音,东张西望,“你换下来的衣服我帮你拿去洗,你放哪了?”
“……我”向宠脑子嗡嗡响,他要怎么说?
一个短暂的字吐出后,居室一片静。
与静不符的是闹哄哄的心。
好似有千百个人在咂嘴咂舌,论七论八,却又什么都听不大清,模模糊糊。
只看着赵不忧转过去头忙忙碌碌。
向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心中一口深厚的郁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屯下的。更不知道如何解决。
以至于,面对情真意切的关切甚至有一丝恐惧和难言的尴尬。
推推拒拒愈发明显。
面色也愈发染上病态。
至少,在赵不忧眼里是这样。究竟如何,只有向宠自己知道。
“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赵不忧问他,一双眼带着光映着自己。
“嗯……”
“你想跟我说的时候就叫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理解的。”
向宠抬头直直看他,须臾又低下眸,“为什么?”
“你是我欢喜的人,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赵不忧道,“何况只是听一些你想对我说的话。”
向宠面色绯红,低低应:“嗯……”
可胸口那股郁气却越来越压的人难受,连安眠都有些做不到,时时被一种下一秒会踏空,掉下床的恍惚惊醒。
惊醒之后却又未曾。离床沿边还好远好远。
又好近,向宠往前挪挪便能挨到守着的人。
或者说,自己在期待掉下去的那一刻。消掉那份不真实。
“在想什么?”赵不忧捉他在面上晃来晃去的手。
夜色那样静,只有说话声。连带外边一些风吹过带动的轻微摇摆声。
向宠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挂笑回他:
不知道!
快速的抽回来手,缩的严严实实,只露颗小脑袋瓜。
挨了一弹。赵不忧干的。
向宠一下捂了脑袋,拍他。
“谁叫你打我的!”
“谁叫你不睡觉的。”赵不忧浅笑回他,“信不信我把你敲晕。”
向宠情不自禁便吐了下舌头,回过来神紧紧盖住自己。
吐什么舌头啊,他有病啊……
赵不忧在外边扯被子,“别盖那么严实。”
向宠露出头,小仓鼠般懵懂茫然的看着。赵不忧慢慢眨眸看他,倏地埋了头在臂弯里。
向宠眸里点起疑惑,“你做什么呢?”
“没事……”低低的回。
“赵不忧。”
“嗯。”
“抬头。”
“哦……”
依言抬起了眼眸,悄静里对视。
“你怎么了?”
“呃……不太好说。”星星点点的尴尬。
“……说。”斩钉截铁。
“……有点生理反应……”
向宠登时耳尖泛红。
空气突然沉默。听见一些风吹进来,吹动书页的哗啦声。
赵不忧又将头埋回去了。
向宠凝视了会,犹豫着开声,“你…要不上来吧。”
尾音未落,赵不忧腾的便窜进进里面去了。
床晃了下,向宠翻了个白眼。
“你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吧。”
赵不忧平躺着嗯了一声,随后别过头看同样正过来的向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