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励志生为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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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唯有才情可以打败岁月

李清照:你以为门当户对就够了?

我不求我的夫君显达,不求他高官厚禄。

只求,他能够听懂我的词,能与我唱和;

只求,他能够与我共枕清风,举杯吟诵;

他应该是我最好的精神伴侣。

这样的人,世上有吗?

有。只是你不知道将和他经历的命运有多么残酷罢了。少年时期的李清照对爱情充满向往,而她不知道,守护一段美好的感情,有多艰难。

知否,知否,娇嫩的花朵,怎能抵挡得住整晚不停的凄风苦雨呢?

李清照第一次知道赵明诚,大约在17岁。那时候,她满眼满心都是对爱情的憧憬。

见客入来,袜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一天,李清照正在后院荡秋千、拨弄花枝,微微出汗。突然听到门外有声响,家中进来一位客人。听那声音,好像是在元宵节相国寺上见过的哥哥的同学赵明诚。呀!可不能让他看到。她慌得顾不上穿鞋,穿着袜子抽身就走,慌乱中连头上的金钗都滑落下来了。李清照含羞跑开,要走却不走,倚靠门回头看,又闻到一阵青梅的花香。

金童玉女般的赵明诚和李清照,确实有过一段金玉良缘的爱情佳话。李清照的父亲是文学家兼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才十七八岁的李清照已是声名在外的写词高手。而赵明诚则是两度任宰相的赵挺之之子,他比李清照大3岁,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学生,在高官子弟中,皆认为他前途无量。

18岁时,李清照自认为收获了一桩完美的婚姻,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连才学也相配。这样的感情,还会经不住现实的考验吗?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婚后,夫妻二人非常甜蜜,李清照还调皮地让丈夫评判到底是花美还是人美。李清照非常有才华,赵明诚将她视若珍宝。不料,他们很快面临双城奔波的婚姻,以及婚后婆媳关系不睦的家庭矛盾。世事无常,李家家道没落,全家被逐出汴京。她去求公公赵挺之帮助父亲,公公拒绝了。从此,两家不再交好。

李清照随父母离开汴京,两人开始了一段异地的婚姻生活。

赵明诚身在太学,学业繁重,每月只能回家几次。李清照大部分的婚后生活,都是跟丈夫异地分居。她在送别丈夫求学的时候说:“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不过,那时的她对于他们的爱情非常自信,她相信丈夫与她,心意相通。

有一年的重阳节,李清照独自饮酒,从早上到深夜:

明诚,我从清晨开始在东篱饮酒,独自一人,就这样饮酒到黄昏。

屋子里,我们一起寻来的上好的龙脑香,香气缭绕,不过你不在,我只好一个人享用;

屋外呢,薄雾弥漫,云层浓密,难得的阴雨天气,有意境,不过也真的冷。

昨晚,我躺在纱帐中,半夜的凉气,把我全身都浸透了。

都说重阳赏菊,我也好好地赏了一天,把你的那份也赏够了。

我看菊花被露水压得掉落了几分,有些心疼。

只是帘子和风一起缱绻着吹进屋子的时候,我真觉得,人比花还要脆弱。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李清照填了一阕词——《醉花阴》,寄给赵明诚。收到词后,赵明诚觉得妻子写得真好啊。于是他词兴大发,竟闭门三天三夜,写了50阕。他连同妻子的那一阕,让好友陆德夫品评。陆德夫再三吟诵,说:“这50余首词里面,有三句真乃妙笔!”赵明诚很高兴,问是哪句,陆德夫深情诵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自此以后,赵明诚对妻子甘拜下风。

李清照是千年不世出的天才,输给她没什么可羞愧的。难得的是,在那个时代里,赵明诚心胸坦荡,把妻子作为他的骄傲。

虽然异地分居、家族矛盾,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两个人的感情。

夫妻俩在山东青州故第闲居时,收集了一屋子文物,金石、古画、古籍……两人的兴趣爱好一样,一起校勘书籍、品评书画、整集签题。两人还喜欢打赌,赌某句话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比拼谁的记忆力更好,猜中的可以先喝茶。李清照经常赢,因为太开心了,乐得人仰茶翻。

李清照是赵明诚的酒朋诗侣、知交挚友,他们琴瑟和鸣,过了段神仙般的日子。但这些佳话,不过是他们生活中的碎片而已。破坏佳话的却是现实世界最喜欢玩弄的伎俩。

渐渐地,赵明诚也和寻常官宦一样,蓄养侍妾和歌伎。在宋朝,这无伤大雅。但是,这伤了李清照的心,并成为他们婚姻的第二道裂缝。

除此之外,赵明诚又给了李清照致命一击。当时正值靖康之变,时局大乱,赵明诚在任江宁知府时,预知有叛变,却半夜从城墙吊下绳子,弃城逃跑。这个人格污点,想必也令敏感的李清照无地自容。婚姻的第三重考验到来的时候,他们的感情已经不堪一击。

明诚,这次你要亲自去向官家(皇帝)解释逃离江宁府的原因,你的仕途还没有完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我们分别的那天,你坐在岸上,穿着夏天的布衣,头上扎着头巾,露出明净宽阔的前额,精神如虎,目光射人。那时,你多么精神帅气!

到处都是战乱,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可是,你却要向我告别。

我既慌乱又难过,问你,如果在城里我碰到紧急状况该怎么办?

我希望听你说,你会想办法赶回来保护我。

我们曾经一起度过26年的时光,那些携手偎依、诗酒伴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可是你却说,你随大家一起逃走吧。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迫不得已的时候,就扔掉包裹行李;再不行,就扔掉衣服被褥;还不行,就扔掉书籍卷轴;实在不可避免时,就扔掉古董器皿;但是,那些宗室礼器,你要牢牢抱着,与它们共存亡。切记切记!

说完,你纵马而去,头也不回。

明诚,原来我的死活不重要。我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你那些心肝宝贝吗?你就不担心一个女人在战火中,穿越千里逃难的生死安危吗?

明诚,我以为,假如说世上真有“灵魂伴侣”的话,那就是我和你。但是,你的心里,原来装的都是金石古董,而不是灵魂。是不是这些年来,我的心都错付了?

这段文字出自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但李清照没有想到,赵明诚病倒在逃离的路上,从此告别人世。

阴阳两隔,是这段婚姻的最后一道重击,想必也没有更狠的惩罚了。

“国破山河在”又如何?与丈夫天人永隔的李清照,不得不带着她那些珍贵的收藏,颠沛流离于半个中国。

就这样,一段婚姻从金玉良缘走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境地。

赵明诚已是罕有的能与李清照博大、聪慧的灵魂交流的人,但是还不够。他们只有善始,无法善终。

李清照后来改嫁赵汝舟,却所托非人。赵汝舟是一个只想骗她收藏品的骗子。虽然宋法中,妻告夫,妻子也得坐两年牢,但李清照毫不妥协,她冒着危险,告发了赵汝舟,只求离婚。

还好,经过四处周旋,李清照摆脱了牢狱之灾。才华到底是一种硬通货,这个世界是认的。她挺了过来,然而她也老了。

昙花一现,韶华易逝,美好的爱情终究敌不过时局。真是应了18岁那年,李清照在新婚燕尔之时写下的词: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昨天夜里,听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

我也担心了一个晚上,

该有多少花被打落了呢?

早上起来赶忙问卷帘人,她说,海棠花还好好的。

可是昙花一现,韶华易逝。

你知道吗?凄风苦雨之后,一定是花凋零了,叶子还在。

把爱情的美好比作娇嫩的花朵再适合不过。爱情在命运的考验和凄风苦雨中,终究还是不堪一击。如果我们注定不堪风雨,那么曾经拥有过的美好,虽然最终绿肥红瘦,花朵消损,但是盛开过一次,难道这还不够吗?

谢道韫:即便出身显贵,也要自己打亮人生高光

觉得郁闷的时候,你不妨读一读《晋书》;想偷懒的时候,你不妨读一读《世说新语》。那些名士风流,狂狷有之、潇洒有之、不羁有之。当与周围男人的俗不可耐对比时,恨不得穿越过去,嫁给那些风流名士。

其实,两晋也有女名士。最有名的,当属谢道韫。

东晋某年冬日,大雪纷飞,谢安转身问侄子谢朗:“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毫无诗意地答:“撒盐空中差可拟。”其堂妹道韫聪明,随即口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时候,谢道韫不过七八岁,十足的古灵精怪,完全艺压其兄。

另一次,谢安问她:“毛诗(毛亨、毛苌版《诗经》)何句最佳?”谢道韫答道:“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吉甫是周朝的贤臣尹吉甫,帮助周宣王成就中兴之治。诗中寄予着他的政治抱负。常人很难理解,一介女子为何有这种雅人志趣。

天才少女是怎么修炼而成的?一介女流是如何修炼出这种气度的?如果仔细考究一下谢道韫的家庭背景,你就会明白:有些人,不是赢在起跑线上,而是直接出生在终点。

晋代极讲究身世种姓,高门大族,而谢姓,就是一个高贵的大姓。她身后,是一众名声在外的能人,她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极品的圈层里,耳濡目染,自然也就气质脱俗。

她的父亲是安西将军谢奕,风流了得,一代大枭雄桓温对他极其欣赏。一次,谢奕喝高了,追着桓温喝酒,桓温不胜酒力躲到内室——南康公主房间。谢奕不得入,只好携洒到大厅,与桓温手下一兵帅共饮,还说:“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方外司马”(桓温语)的神采可见一斑。

她的叔父谢安,不愿做官,以清谈出名;后来家道中落,东山再起,官至宰相;还曾挫败桓温篡位,是淝水之战的总指挥。此人雅量非常,淝水之战时,他在家中与人下棋,前方捷报已到,他却能不动声色,一直端坐着把棋下完。

她的叔父西中郎将谢万,手握重兵,威震一方,一直刻意模仿谢安的风度。曾与谢安一同参加兰亭雅集。

她的亲哥哥谢玄,是著名的淝水之战的主帅,指挥8万人把骄狂不可一世的大秦天王苻坚的87万人马打得落花流水。

她的堂兄弟中,有封(谢韶)、胡(谢朗)、羯(谢玄)、末(谢川)四大才子。

而谢道韫的婚姻,连接了王、谢两家最显赫的门阀。他们家的孩子,出身高贵,而且个个名冠当时,甚至流芳百世。

谢道韫的公公王羲之,是超级书法家,也是格调大师,早早归隐。他常常搞怪,坦腹东床,用字换鹅,又玩曲水流觞,他的《兰亭集序》流芳千载。

她的小叔王徽之,就是那位雪夜访友,到朋友家门口却溜走的性情中人,“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然而,这样的人脱略形迹,讨人喜欢。

另一个小叔是王献之,风流为一时之冠,也是个超级书法家。他最大的缺点是尽心朝政,殚精竭虑,而不注意保养身体。

而她的丈夫王凝之,家学渊源,甚工草隶,先后出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行止端方。

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年龄相近,身世相当,多么完美的结合。

但为什么谢道韫不快乐呢?

叔父谢安曾问我:“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人品和才学也不错,你为什么竟这么不高兴?”

我怎么回答叔叔好呢?我谢家的叔父中,就有阿大、中郎这样的人物,同族兄弟中有谢韶、谢朗、谢玄、谢川,没想到,世间还有王郎这种人!我身边没有一个不是一流才子,我见惯了世间最优秀的男人,却没想到,要与这种庸才过一生!

虽然,叔父一直宽慰我说,王郎稳重、随和;小叔子徽之,虽然才华略胜王郎,但不拘小节,放浪形骸,不是一个当丈夫的好人选;可是,王家七子,为什么挑了一个最平庸的与我?

而我,明明是谢家子辈中最有文才的,谢家兄弟都对我心悦诚服。

说什么禀性忠厚,于我而言,不过是呆滞木讷;

说什么文学造诣极深,那不过欺我是女流,文章无法显扬,他之文采,如何能及我一个指头;

说什么书法一流,有公公在此,天下所有人皆黯然。

我只能忍受着一个庸碌的人,在不断拉低自己的智识。

可惜,我没有挑选的机会……开始没有,现在也没有。

有一次,谢道韫的小叔子王献之和朋友在家清谈,说到激烈处,不免词穷。正尴尬时,恰巧被经过的谢道韫听到,她便让侍女告诉王献之:“欲为小郎解围。”但又不好亲自出面,便命人垂下一道卷帘,然后在王献之提出的观点基础上,引经据典,与在场名士舌战,立意高远,从容不迫。最终,客人词穷而甘拜下风。在座的人对谢道韫的才华无不折服。

当年,王凝之任会稽太守时,孙恩、卢循叛乱,战火绵延到会稽。千钧一发之际,王凝之居然祈祷神灵保佑百姓不遭涂炭,请求上天派天兵天将与叛军抵抗。结果,城门被破,百姓被屠,王凝之被杀,几个儿子也受此牵连。

而谢道韫出身军阀世家,王家男人被杀光,她手持利刃带领家中女眷奋勇杀敌。最终,因寡不敌众被俘。孙恩一度以杀她的外孙刘涛威逼她,谢道韫亢声而辩:“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叛贼孙恩知道谢道韫才华出众、声名远扬,又见她如此大义凛然,不但没杀其外孙,还命属下善加保护,送她安返故居。

此时,谢道韫已逾知命之年,常在堂上设一素色帘帏,端坐其中,堂下诸人听其侃侃而谈,实际上谢道韫担任传道解惑之职。当时的会稽太守刘柳因为倾慕谢道韫,而特地前去拜访。谢道韫素闻刘柳之名,也不推辞,素衣素袍坐于帐幕中。刘柳则穿戴整齐,坐在另设的一张榻上。谢道韫依旧风姿高雅,气度脱俗,谈及家事,慷慨再三,言及义理,畅谈无滞。刘柳退出来之后感叹道:“实在是前所未见啊,仅仅隔帐感受其说话和气度,就已经让人心形俱服。”谢道韫亦云:“我的亲人和侍从都纷纷辞世,现在才有机会碰到此士,听他说话,真让人心胸开阔。”

幸福本是相对论,谢道韫的一点儿委屈,在世人看来,已是天使在为玫瑰花的枯萎洒泪,身在福中不知福,但越了解她,似乎越能理解她。兵临城下,堂堂太守,靠装神弄鬼退敌,被一刀两断;弱质女流,反倒能组织女眷抗敌。磊落、大方、无所畏惧,不仅王凝之配不上她,天底下又有几人能配得上她呢?

卓文君:她有的运气,你未必有

卓文君,是西汉时一个巨富的女儿,但她匆匆忙忙就跟当时还是穷光蛋的司马相如私奔了。这是一场豪赌,特别幸运的是,她赌赢了。司马相如后来成为皇帝身边声名显赫的大才子。但是,这个过程,也充满了风险。

他真的是一个穷鬼,

但仅仅听他的琴声,我怎么会知道他穷,还这么穷?

家里没有仆人,没有暖炉,没有地衣,

什么都没有,我需要的一切都没有。

他还等着我给他做饭!

可是在我自己的家里,光是侍候我吃饭的仆妇和厨役,就有二三十个,

我怎么会知道如何做饭?

他还等着我给他洗衣呢!

可是在我自己的家里,几十箱绫罗绸缎都没有穿重过,每天早上丫鬟都把衣服首饰配齐,

我都不知道衣服是需要洗的!我甚至不知道冬天的水是冷的!

只是,我从家里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了。

相如是穷,但他总是对我说好听的,还会给我写诗。

他那么睿智,怎么会一直穷下去呢?

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老婆为他的事业助力,也无可厚非。李安和王小波,都有一段无所事事、依靠老婆养家的过往。这段岁月,在他们成名后,也被打上柔光,变成一段励志佳话。同理,像刘邦这样靠老婆发达的人,史书会如实记载吗?他们只歌颂男人的才能、见识和机遇,压根儿不会提他们背后的金主是谁。

司马相如就是一个典型,文君私奔、当垆卖酒的爱情佳话传颂了2000多年,可以说,没有卓文君,司马相如还不知道在哪个无名之地苦闷地做着小官,为五斗米折腰呢!

司马相如在汉景帝时代当上郎官,后来他又跟去梁国,和诸侯游士一起游玩,希望能混上一官半职。在此期间,司马相如创作了人生中第一部广为传颂的作品《子虚赋》。

但后来汉景帝死了,没有了金主,他回到成都,穷得叮当响。

不奇怪,当郎官本来就俸禄很低,以司马相如的家财,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可以,但要过上和他所结交的达官贵人一样的生活,简直是天方夜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他看中的卓文君,又是什么人呢?

临邛的富豪很多,卓王孙是其中之一,光是家童就多达800人。卓王孙让临邛令王吉把贵客请来做客,司马相如也被拉了过来。司马相如一眼看中了卓王孙刚刚当寡妇的女儿卓文君,他故意弹上一曲,用琴声挑逗卓文君。

卓文君从小生活优裕、衣食无虞,长得非常漂亮,眉如远山,面若芙蓉,通晓琴棋书画,17岁便出嫁了。可惜,半年之后,她便因丈夫去世返回娘家。卓文君懂音律,听到琴声挑逗,便偷偷地观察司马相如,发现他一表人才,便动了心。相如趁热打铁,重重地贿赂卓文君的侍女,以通款曲。

卓文君无视教化舆论,半夜三更跟随司马相如私奔。第二天索性跟他跑到成都老家。结果,推门而入看到的是,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一片破败。

说实话,卓文君还没被坑惨,一是命好,二是史书的美化。

在成都,司马相如“家徒四壁立”,时间长了,卓文君无法忍受,又回到临邛,卖掉车骑,买下酒舍,在其父眼皮底下做生意。不仅千金小姐抛头露面卖酒,相如还穿着穷人的大短裤当街干粗活儿。

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临邛巨富卓王孙家的女儿女婿,卓王孙丢不起人,只好分与文君家童百人,以丰厚的嫁妆,接纳了这位把生米煮成熟饭的女婿。卓文君这才与司马相如一起回到成都,买下田宅,快乐地当起了有钱人。

不过,仅仅富有并不是他的终极追求,司马相如还想实现梦想。汉武帝有一次读《子虚赋》,非常喜欢,旁边侍候的狗监杨得意不失时机地推荐了司马相如,由此司马相如受宠。粗看起来,相如能被武帝相中,是运气。可仔细一想,一个狗监平时主管皇帝猎犬,怎么会对赋那么有研究,又怎么恰巧能知道武帝喜欢什么样的赋呢?很可能是被人买通了!相如再有才华,但是如果没有钱,又怎么能使唤皇帝身边的狗监?

后来司马相如被拜为中郎将,到了蜀地,太守以下官员都亲自郊迎。卓王孙看到此景,知道这个女婿有了出息,感叹一番,把钱财都分给了女儿女婿。

司马相如的一生,离不开一个“钱”字。和卓文君结婚之后,司马相如家财万贯,经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但是“饱暖思淫欲”,司马相如后来想纳妾,卓文君怎能乐意呢?!

没想到,我们琴瑟和鸣多年,

他老了,我也老了,

他却希望能纳妾,再找一个比我更年轻的女人。

他的一饮一食、一蔬一饭莫不是我们卓家所赐予;

他的仕途,也是我们卓家不惜财物,给他铺好的金光大道。

我离开他,我还是卓文君。

他离开我呢?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卓文君的这首《白头吟》,要求司马相如对她一心一意。她说的是,感情那么珍贵,钱财是买不到的;你如果做不到,我就跟你一刀两断。司马相如读了她的诗,不得不打消纳妾的念头。

中国古典文学多是“私订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看来这个传统是以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为蓝本的。“慧眼识英才”的爱情佳话,其实内在本质是涎着脸的政治投资。历史上的诸多戏文,女人舍身割肉地供养男人读书,哪里是追求爱情,倒像是伯乐当了裤子去赌马。既然是赌,肯定有输有赢,这种时候,挑男人真的有点像赌马。

卓文君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孔雀女,而年轻时的司马相如则是一个贫穷的凤凰男。当孔雀女把家里的资源全都用来投资凤凰男的时候,既有可能凤凰男是个草包、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也有可能凤凰男借着妻子和岳父飞黄腾达之后,抛弃妻子迎娶新人。风险非常大啊!

劝君莫学卓文君,她有的运气,你未必有。

蔡文姬:于颠沛流离中自我救赎

东汉时,有一位女神童,叫蔡琰,也就是蔡文姬。

蔡家是当地望族,广有良田。蔡文姬的父亲蔡邕,既是文学家、书法家,又官居左中郎将。作为独生女的蔡文姬备受父母宠爱,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其实,聪慧的蔡文姬有足够写上10本《陈留女孩蔡文姬》的天资,她父母也早该带着她四处开讲座,讲演如何调教女儿,开一个“成功学”的专修班。

10岁时,文姬就显现出音乐方面的天赋。蔡邕在室外弹琴,文姬在室内听到父亲的弦断之音,马上就能说出是第二根弦断了。蔡邕非常吃惊,又故意弄断第四根弦,文姬马上分辨出来。蔡邕开始教女儿学琴,两年之后,文姬琴艺出众,还赢得了父亲最珍爱的焦尾琴。

12岁时,文姬的书法已得蔡邕真传,既稳重端庄又飘逸顿挫。传说,蔡邕的字是神人传授,传给文姬,再由文姬传给钟繇,钟繇传给卫夫人,卫夫人传给王羲之。

14岁时,文姬的文学才华已光耀一方,诗书礼乐无不通晓,人先知有文姬,方知有蔡邕。既没有出书,也没有大肆宣扬,蔡文姬凭借口碑声名远扬。

16岁时,文姬嫁给河东世族卫仲道,卫家的先祖是卫青,卫仲道也是出色的大学子,夫妇两人非常恩爱。

一直到16岁,她拥有的都是开挂的人生。但很快,人生急转直下。

婚后不到一年,卫仲道咯血而死。蔡文姬不曾生下一儿半女,才高气傲的她只好回娘家。

东汉末年,各方混战,家破国亡之际,父亲死于狱中,文姬被匈奴掠去。她的神童生涯,变成悲痛、屈辱的人生。此后,她又经历两次婚姻,生过两个孩子,颠沛流离上万里。

厄运让蔡文姬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文学少女,而是被载入文学史的诗人。

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

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

这首诗描绘的是一个胡羌乱兵践踏中原的可怕景象。

蔡文姬也是被掳掠者中的一个。即便看到亲人,也不敢吭声,士兵们说:“杀死俘虏不要客气,正当刀刃有空闲,我辈本来就不想让你们活下去。”

“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白天哭着走,晚上哭着坐。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好。

到了边地荒蛮,长年霜雪,北风呼呼,我经常思念父母,哀怨无法止息!

23岁,蔡文姬被左贤王纳为王妃,居于南匈奴12年,生下两个孩子。不幸的是,文姬与左贤王刚刚培养出感情,有了可爱的孩子,得势的曹操不早不晚地想起了她。

曹操作为文学家,尊崇才女,希望借此笼络人心,打造一个文化大国的形象。他下足本钱,用“白璧一双,黄金千两”交换文姬,看这种情形,如果索要不成,估计就要派兵强抢了。

匈奴此时的实力早已不济,除归还文姬外别无选择。文姬也没办法,既思念故国、渴望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又无法舍弃亲生骨肉。她知道,这一走,生离便是死别。

是回还是不回?蔡文姬在理智与情感的挣扎中,一唱三叹写下了彪炳中国古代诗史的《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

我想回家,回到那个有春天、夏天,有山水河流、戈壁森林的家。

可是回去,我却要面对母子永别。

从此以后,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我们母子将永远天各一方。

这叫我怎么忍心?

10岁的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问:

“母亲啊,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你以后还会回来跟我相聚吗?”

“母亲,你一向善良仁慈,今天为什么这么无情?我还没有长大,你怎么能忍心丢下我?”

我心痛得五脏崩裂,精神恍惚,除了哭泣着用手抚摩儿子,还能怎么办?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回望孩子,我还能怎么办?

曾经一起被掳掠来的那些伙伴,他们都赶来送我,羡慕并痛惜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回去,哀叫声和哭泣声让人悲痛欲绝。

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天哪!漫长的3000里,何年何日才能回来与我的儿子相会!

这段独白,摘自蔡文姬的《悲愤诗》。

蔡文姬怀着撕裂般的疼痛,3000里迢迢返家,却发现家人都已早早死去。城里城外一派荒芜,眼前白骨交错,门外人烟稀少,只有豺狼呜嚎哭叫。除了悲痛和哭泣,只能挣扎着勉强活下去。

她的不幸,是因为战乱。在曹操的安排下,文姬嫁给了屯田都尉董祀,这年她35岁,而董祀鼎盛年华,生得一表人才,通书史、谙音律,也算是佳偶。

可是厄运并没过去。婚后第二年,董祀犯罪当死。蔡文姬顾不得嫌隙,来到曹操的丞相府,当时他正在宴请公卿名士,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叩头请罪,说话条理清晰,情感酸楚哀痛,满堂宾客都为之动容。

曹操说:“可是降罪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

蔡文姬说:“你马厩里的好马成千上万,勇猛的士卒不可胜数,还吝惜一匹快马来拯救一条垂死的生命吗?”

曹操终于被蔡文姬感动,派人快马加鞭,追回文状,并宽宥其丈夫的罪责。

谁也无法否认蔡文姬的才华,而且是不世出的天才。曹操很羡慕蔡文姬之前家中的藏书,蔡文姬说:“原来家中所藏的4000卷书,几经战乱,已全部遗失,但我还能背出400多篇。”曹操大喜过望,立即说:“既然如此,我派10个人,把你记的抄下来。”蔡文姬说不用。很快,她凭记忆将400多篇文章全部默写出,文无遗误。只有这种人,才能像虔诚的班昭一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完成《续汉书》。

蔡文姬的每一场婚姻都不是自己做主,但她竭尽全力地适应环境。她的悲恸,或许正是无数普通女性的悲恸。但至少她还有才情,还有名望,还有可以自我拯救的力量,这是罕有的幸运。

胡蝶:内心始终保有澄澈清明

胡蝶是民国时期最有名的影后,被称为第一美女。她扮演过很多出色的角色,包括爱国电影里的悲壮女性。不过,围绕她的桃色新闻,也从来没有间断,尤其是与张学良跳舞,与戴笠同居,都是民间传奇。这些都是真的吗?

1908年3月23日,胡蝶出生在上海。她出身优渥,父亲曾出任京奉铁路总稽查,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小胡蝶进入天津天主教圣功女学就读,这在当时很时髦。胡蝶随父亲在天津、广州、北京辗转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回到上海定居,并考进中国第一所电影演员训练学校——中华电影学校。

胡蝶在学校系统学习了影剧概论、电影行政、西洋近代戏剧史,以及化妆、舞蹈、唱歌等10多门功课,还有骑马、开车等技能。毕业后,胡蝶便开始演配角,第二部剧就上升到了女主角。

胡蝶气质富丽华贵,既娇俏又优雅,尤其是一对梨涡,令人印象深刻,被称为“民国第一美女”。她拍了很多非常有影响力的电影,包括令她声名鹊起的《火烧红莲寺》,红遍全国的第一部蜡盘配音片《歌女红牡丹》,等等。胡蝶还是较早投身于左翼电影创作的演员之一,对20世纪30年代左翼电影的贡献,功不可没。

比如,胡蝶饰演了左翼电影《狂流》中的农村姑娘秀娟一角,这部电影堪称她演艺生涯里程碑式的作品,也是中国黑白影片的经典之作。而一人分饰两角的《姊妹花》,则是她表演艺术的高峰和代表作。胡蝶被誉为“中国的葛丽泰·嘉宝”,是横跨中国默片时代和有声片时代的电影皇后,但这些殊荣来之不易。

我似乎天生就喜欢演戏。

能够一直表演,是我的幸福。

从小,我就喜欢学各种方言,北京话、广东话、上海话,学什么像什么。

甚至连叫卖声,我都会屏气凝神好好琢磨,模仿得很像。

当了演员,我还找过梅兰芳,学标准普通话。

每天开工,我总是最早到的;中场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在喝咖啡聊天,我却喜欢找导演谈戏。

为了能演更多的戏,我还学会了开车、骑马。

我要演《狂流》里的农村妇女,可我从小娇生惯养,不像,怎么办?

我可以学。

我跑到江浙的农村,去看乡下女人如何生活,琢磨她们平时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日常劳动。

我要演电影《永远的微笑》里的歌女,可我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只能跑到南京孔夫子庙,实地体察她们的真实生活。

还差点被小混混调戏。

冬天穿薄纱、夏天穿棉袄。这就是我的工作。

可我不觉得演戏辛苦,因为我热爱它。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1933年元旦,上海《明星日报》发起“电影皇后”评选,胡蝶以21334的最高票数当选,力压阮玲玉。同年,英商中国肥皂公司发起的“力士香皂电影明星选举”,以及1934年中国福新烟草公司发起的“中国电影皇后竞选”中,胡蝶都是冠军。她的地位可见一斑。

这么优秀的女子,一定是各界名流追踪的目标吧?但实际上,胡蝶真正承认的恋情,只有两段,而且都不是什么名流。

胡蝶的第一位男友,是她第一次担纲女主角的《秋扇怨》中,与她演情侣的林雪怀。林雪怀英俊潇洒,两人因戏生情,胡蝶很快坠入爱河,并高调晒恩爱。但随着胡蝶的演艺之路越来越顺利,而林雪怀却毫无进展,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林雪怀的心态失衡,因此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矛盾。胡蝶为了安慰他,毅然高调宣布订婚。后来,还拿出巨款为他开设了胡蝶百货商店,并给他买了车。

结果,林雪怀不仅把钱款败光,还包养妓女。胡蝶心灰意冷,决意分开。为了摆脱订婚合同,两人八次对簿公堂,打了一年多官司,才解除婚约。

作为“民国第一美女”,追求胡蝶的人一定不少。不过,胡蝶的第二位男友,更令人意外。他叫潘有声,只是一位普通的茶叶小商人,经济条件很一般,但胡蝶看中他的善良、踏实、讲信用,又喜欢动脑筋。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胡蝶很低调,不再公开恋情,直到与潘有声恋爱6年之后,才宣布结婚。潘有声虽然没钱没权,但他肯用心,很快升职:从普通雇员到洋行总经理,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同时,他对胡蝶也是真心好,不管风风雨雨,后半生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不过,比起胡蝶踏踏实实的婚姻态度与生活,大众更感兴趣的是,她与少帅张学良和中统特务戴笠的桃色新闻。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元老马君武斥责胡蝶是为张学良伴舞的“赵四、朱五、胡蝶”三名交际花之一。“商女不知亡国恨”,他写的“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一诗,也成了投向这几个女人的利刃。

实际上,并非如此。胡蝶在《申报》上登载辟谣声明:“蝶亦国民一分子也,虽尚未能以颈血溅仇人,岂能于国难当头之时,与负守土之责者相与跳舞耶?‘商女不知亡国恨’,是猪狗不如者矣!”明星电影公司导演张石川及全体演职员,也在《申报》等报刊上发表声明为胡蝶做证:

明星影片公司为赴北平拍外景,一行40余人于1931年9月中旬离开上海北上,“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才到达天津。胡蝶到北平已经9月底、10月初。时间上根本对不上。所谓“九一八”事变之夜,胡蝶与张学良翩翩起舞一事,纯属虚构。

而胡蝶与戴笠一事,则更复杂了。“戴笠霸占影星胡蝶”这一说法,确实也有依据。从深得军统长官戴笠信任的沈醉写的回忆录《我所知道的戴笠》和黄康永的《军统兴衰实录》来看,有一个大致的线索:

1942年,胡蝶自香港返回内地,途中行李被劫。戴笠借为胡蝶找行李的机会,将参与运作胡蝶一家逃离香港的杨惠敏打入监狱,讨好并霸占了胡蝶。杨惠敏后来在书中说:“胡蝶小姐从惠州辗转到达重庆以后,她向军统局局长戴笠将军报告和哭诉,硬说是我抢了她的行李。人世间之无道义良心,没有比这件事更令人伤心的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如此纠纷和误解?杨惠敏与胡蝶各执一词,胡蝶只好找戴笠帮忙。

据地下党人黄慕兰回忆,胡蝶曾来找她,说大批行李在途中不见了。其实这些“行李”之中,只有几件是真正的行李,绝大部分都是诸如后方紧缺的进口西药、化妆品等。也就是说,丢失的物品里包括军用物资。

而沈醉也多次强调,戴笠为胡蝶在重庆置办公馆,还大费周章地向其他权贵索要地皮,修建了一座十分考究的花园,“以近一万银圆的代价购买各种名贵的奇花异卉,经他亲手设计布置”。

胡蝶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除了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以外,她选择了沉默。

在重庆的这一段生活,有过很多传言,而且以讹传讹,成了有确凿之据的事实。

都认定,“胡蝶后来在太平洋战争中,成了特务头子的情妇”。

可你们看到的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谎言传多了就像真的了。

军统力邀我自香港北归,而战乱期间,亦应由军统安排我住所。

住所旁,均为当地军阀或洋行商人的公馆,全然没有秘密性,我如何可藏?

且抵达重庆后,我即应中国电影制片厂之邀,参加电影《建国之路》的拍摄,并前往广西一带拍摄外景。

只是不幸在桂林遇上日军最猛烈的湘桂公路总攻击。

外景队仓皇撤退,挤入了盈千累万的难民群中,

后面是炮火连天,四周是儿啼女号,寻爹叫娘……

我们只能仓皇回到重庆,电影拍摄也中断。

如果我被软禁,如何还能自由地离开重庆,冒死去拍摄爱国影片?

在那段时光里,我记得轰炸和逃难途中那一张张惊恐和痛苦的脸,

你们却只记得我在销金窟里逍遥?

算了,人言可畏,随他吧。

我并不大在乎,如果对每个传言都那么认真,我也就无法生存下去了。

我和张学良跳舞的事情,闹了近半个世纪。现在不都澄清了吗?

个人生活琐事,虽有讹传,也不必过于计较,

要紧的是,在民族大义的问题上不要含糊。

对于民族大节问题,胡蝶确实立场很坚定。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日本人找到胡蝶,重金请她拍一部《胡蝶游东京》。日本人说该片绝无政治内容,但聪明的胡蝶知道不宜接受,她委婉地表示自己有孕在身,恳请日方考虑推迟行程。

暂时骗过日本人后,胡蝶立刻逃离香港。这是胡蝶的大智慧。

从香港回重庆,又从重庆迁居香港,1946年,胡蝶与丈夫在香港定居。几年后,潘有声去世。

胡蝶并没有放弃演艺事业,仍然继续拍片,并在52岁的时候,以影片《后门》跃登“亚洲影后”的宝座。1986年,年近80岁的胡蝶又获得台湾金马奖。胡蝶不仅拥有很多出色的影视作品,也拥有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的胆识,同时,又有随遇而安的豁达。直到今天,她仍然是中国早期电影中最广为人知的影后。

林徽因:用一生追寻理想之光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一见杨过误终身。”而对于徐志摩来说,这句话应该改成:“一见徽因误终身。”

林徽因的故事要从她与徐志摩的相遇开始。

1921年,林徽因跟随父亲游历欧洲。在英国期间,她结识了正在英国留学的徐志摩。当时,24岁的徐志摩已经和江南巨富之女张幼仪结婚,还有了一个2岁的孩子,但徐志摩却疯狂地爱上了林徽因。

平心而论,两人的确才貌都相当出众,互相欣赏和吸引并不奇怪。只不过,林徽因那时年龄尚小,对于爱情还很懵懂。所以准确地说,应该是徐志摩单恋林徽因。

徐志摩说,他在遇到林徽因之前,与诗“完全没有相干”,是林徽因激发了他的诗歌创作。而徐志摩也成了林徽因文学道路上的引路人,林徽因曾经对她的子女说过,徐志摩写过很多诗送给她,最有名的是那首《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诗中饱含的感情当然是美好的,但这份美好背后的代价却是要残酷地伤害另一个女人。为了追求林徽因,徐志摩残忍地向正在怀二胎的妻子提出离婚,这件事给了张幼仪很大的打击。林徽因也没有因此答应徐志摩,她和父亲一起回国,并与梁启超之子梁思成订婚。林徽因年纪虽小,但从小就展现出了理智的一面。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不选择志摩。是他不够好吗?

我只能说,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志摩的浪漫和激情也曾让我迷惑和感动,我一度以为那是爱。

可是,我想要更安静的生活,我无法整天都跟他一样热血燃烧。

我想要一张平静的书桌。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总之,你会忘记我的。

志摩的一片深情,不过是引领我进入英国诗歌和戏剧世界的导师。

或者,志摩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而事实上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就让我永远理想地存活在诗人的梦里吧。

志摩的出现,只是我生活里的一次奇遇。

不过,虽然与梁思成订婚,但林徽因与徐志摩并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她反而把这段关系经营在阳光下。林徽因经常参加新月社的文艺活动,而徐志摩正是新月社的创立人之一。小小年纪的林徽因,登台演出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剧——《齐德拉》,流利的英语和俊秀的扮相,在文艺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24年4月,64岁的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徐志摩和林徽因共同担任翻译,并精心安排泰戈尔的行程。在北京欢迎泰戈尔的仪式上,徐志摩、林徽因陪同左右,当天北京的各大报纸都开辟醒目的版面报道——泰戈尔衣袂飘飘,身边一对青年男女形容俊美、诗书自华,一时传为美谈。

更有意思的是,费慰梅在《梁思成与林徽因》一书里写道:5月20日,是泰戈尔离开中国的日子。徐志摩私下对泰戈尔说,他仍然爱着林徽因。泰戈尔曾代为求情,却没有使林徽因动心。泰戈尔只好爱莫能助地作了一首诗:“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与徐志摩交朋友是一回事,和他谈恋爱是另一回事,林徽因心里的边界感很强,她并没有越界。

在这之后,徐志摩陪同泰戈尔去了日本。林徽因与梁思成去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建筑学。林徽因之父林长民是段祺瑞内阁中的司法总长。梁思成之父梁启超,则做过熊希龄内阁的司法总长、段祺瑞内阁的财政总长,两家门当户对。

但是,两人之所以订婚,主要还是梁启超等人的意愿。1925年,林父死于流弹。之后,林徽因的学业、生活,及其生母的赡养,全依赖梁家照料,有了这一层恩情,她也只能如约结婚。

1928年春,林徽因与梁思成在渥太华的中国总领事馆举行婚礼。婚后,梁思成问她:“这个问题我只问一遍,以后再也不提。为什么你选择的人是我?”林徽因回答说:“这个问题我要用一生来回答,准备好听我回答了吗?”

林徽因和梁思成看似美满的婚姻,实际上并非一帆风顺。

按林徽因弟弟林宣的说法:“梁思成、林徽因结婚后,家庭生活充满矛盾。从性格上来讲,两个人很合不来。和林徽因在一起,梁思成处处让着她,经常沉默。林徽因对此很反感。”

在徐志摩飞机失事后,梁思成应林徽因所求,捡回来一片飞机残骸,这片残骸长期挂在他们卧室的墙上,林徽因一直纪念着徐志摩,对此,梁思成未必没有心生芥蒂。

我曾将我在北平协和小礼堂,为外国使者举办中国建筑艺术的演讲一事,告知志摩,志摩临时决定飞往北平给我捧场站台。

就是这一次,飞机失事,徐志摩遇难。

都是我的错,我害死了他。

我很想去徐志摩失事现场看看他,可是被家人拦住了。

思成与岳霖等人一起去了现场,还捡回一块飞机残骸交与我。

志摩对我的爱,我永远不会忘怀。我欠他的。

这块残骸我要挂在床头,让我时时思念他。

当然会有很多嚼舌根的人,谁在乎他们呀。

早有无聊人士问过思成,他难道不介意吗?

思成说:“徽因若不重情,反倒不值得我爱了。”

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没?

新婚的摩擦并不是林徽因人生的主调。即便她偶尔会怀念徐志摩的浪漫,但她个性里有科学家严谨的一面,经常把她拽回现实。

1928年春天,林徽因同梁思成一起回国,受聘于东北大学建筑系。从1930年到1945年,15年的时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共同走了中国15个省,190多个县,考察测绘了2738处古建筑物,很多现在有名的古建筑就是通过他们的推动才得以保留了下来。至今,还能看到许多林徽因瘦弱的身躯,在各种建筑和屋梁爬上爬下的照片。虽然是贵族家庭出身的娇小姐,但林徽因始终奔波在一线的工地现场,与梁思成一起,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国的古代建筑。

长久来看,沉默的梁思成更适合做林徽因的伴侣。但是,徐志摩去世后,又有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他就是金岳霖。

金岳霖是哲学家、逻辑学家,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在留学多个国家之后回国,执教于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那时,他们家几乎每周都会举办沙龙,金岳霖始终是梁家沙龙座上的常客。他们文化背景相同,志趣相投,长期以来,一直毗邻而居。

若干年后,梁思成这样描述他们的关系:

可能是在1932年,我从宝坻调查回来,徽因见到我时哭丧着脸说,她苦恼极了,因为她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想了一夜,我问自己,林徽因到底和我生活幸福,还是和老金一起生活幸福?我把自己、老金、徽因三个人反复放在天平上衡量。过了几天,徽因告诉我说,她把我的话告诉了老金。老金的回答是:“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当退出。”从那次谈话以后,我再没有和徽因谈过这件事。

不得不说,林徽因的思想很开放和西化,她尊重自己的真实感受,并且能坦诚地与丈夫交流感情的变化,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这点。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感情虽然时有小插曲,但仍然能够长久走下去的原因。

金岳霖生性浪漫,感情热烈。此后10余年,从北京到昆明、从昆明再回北京,金岳霖都一直坚持与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比邻而居。他终身未婚,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后世评论,都在强调他是为了林徽因而终身未婚。但事实并非如此,金岳霖的身边并不缺女友。

所以,说他爱林徽因而不得,是真;但说他是痴情到死,未免有点夸张。林徽因或许也曾被金岳霖的狂热打动过、迷惑过,但她很快醒悟过来,留在梁思成身边更适合她。可以说,林徽因是一个能真实面对自己的女人。

随着战争的爆发,梁思成和林徽因不得不中断考察,辗转于山西、北平、云南、四川等地。糟糕的生活环境和繁重的压力,严重影响了林徽因的身体健康。

一年又一年过去,战火从这里烧到那里,烽烟遍及大江南北。

我们可以幸免于难,可是那些从唐代就屹立在那里的木质建筑呢?

那些历时千年不倒,却永远无法重建的古建筑呢?

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坍塌焚毁,这一次还在,或许过一年就消失了。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当时,家世优渥的林徽因与梁思成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两人仍然愿意回到一穷二白的中国参与建设,胼手胝足,历尽辛劳,爱国之心令人感佩。因为传统社会的规训,在过去,我们很少能看到女性有职业理想、高远目标,她们用家庭的幸福或感情的温馨、子女的成才代表了自己的梦想。而林徽因则不同凡响,她用一生追寻理想,并且做到了极致。

林徽因应中国政府的邀约,编写《全国文物古建筑目录》,是中国现代建筑学的奠基人之一;应美军邀请,划出日本奈良需要保护、避开轰炸的古建筑群落。此外,她还主持设计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挽救了景泰蓝传统工艺,参与设计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同济大学的陈从周教授回忆道:“林徽因为了保护北京的古建筑,曾指着当时北京市市长吴晗的鼻子,大声谴责。虽然那时她肺病已重,喉嗓失音,然而在她的神情与气氛中,真是句句深情。”陈从周说:“牌楼今日早已随着文化浩劫烟消云散,但林徽因当日的金刚怒吼,必将永远环绕在每一名具有良知和血性的中国学者心头。”

这么多评价,也许李健吾的话,最得我心。他说:

也恰恰就是这样的林徽因,既耐得住学术的清冷和寂寞,又受得了生活的艰辛和贫困。

沙龙上作为中心人物被爱慕者如众星捧月般包围,穷乡僻壤、荒寺古庙中不顾重病、不惮艰辛与梁思成考察古建筑。

早年以名门出身、经历繁华,被众人称羡;战争期间繁华落尽困居李庄,亲自提了瓶子上街头打油买醋。

青年时旅英留美、深得东西方艺术真谛,英文好得令人赞叹;中年时一贫如洗、疾病缠身,仍执意留在祖国。

此生,爱过、叹息过、奋斗过,留下了印迹,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无论如何,今天那些肤浅、粗陋的文章里,把林徽因说成“绿茶”,一位周旋于多个男子之间卖弄风情的轻浮女子,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即便从感情的角度讲,林徽因也只是被别人追求,她并没有出轨。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梁思成的点头和接纳,金岳霖怎么可能自由出入梁家。而被徐志摩抛弃的张幼仪,也并没有责怪林徽因,反过来,她替徐志摩感到惋惜,不明白林徽因为什么不接受他。

而从更广阔的角度来说,林徽因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学者,她不仅是中国现代建筑学的奠基人之一,同时还有诗人、作家、剧作家等身份,在每一个领域里的成就都十分出众。就像林徽因兼备学术研究的理性思维和写诗写作的感性能力一样,她能真实地面对自己。她的人生可以说是一部中国版的《理智与情感》。

萧红:孤独的人渴望爱的灵魂

出生在东北的萧红是勇敢的。她的童年充斥着与父亲的抗争。在初中毕业之际,她被指婚给地主的儿子汪恩甲,她为此曾做出激烈的反抗,甚至不惜与人私奔到北平。可是,她很快被抛弃。为了活下去,叛逆的萧红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主动联系与她有婚约的汪恩甲。但汪恩甲的到来显然另有目的,在与萧红发生关系后,汪家却取消婚约,而此时的萧红已经怀上汪恩甲的孩子。

汪恩甲失踪了。当萧红大着肚子感到绝望的时候,报社编辑萧军来找她,他看中了萧红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两个人一见如故,萧军也是萧红一直期盼的伴侣的样子,同样钟爱文学,他们很快坠入爱河,开始在旅店里同居。迫于生计,萧红在生下汪恩甲的孩子后,将其送人。

随着社会动荡,他们的生活一直颠沛流离,从哈尔滨到青岛,再到上海。

在上海,为了省钱,萧红用一袋面过了一个月,天天烙油饼,煮菜汤,生活非常拮据。第一次见鲁迅先生时,萧红为了给萧军赶做一件新衣服,一个晚上不眠不休。因为用不起暖气,两人住在上海冰洞一样的屋子里,萧红一边咳嗽一边通宵达旦为萧军抄写《八月的乡村》。

产后本来就很虚弱,又得不到休养的萧红,健康怎么可能不被损害呢?

我的衣襟被风拍着作响,我冷,

我孤孤独独地好像站在无人的山顶。

每家楼顶的白霜,此刻不是银片了,而是些雪花、冰花,

或是什么更严寒的东西在吸我,像全身浴在冰水里一般。

我总是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疼痛。

饥饿的人啊,会变得更冷,肚子会咕噜咕噜响;

我害怕它响,用被子来遮住,不要听。

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

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

我不是少女,我没有红唇了,我穿的是从厨房带来的、油污的衣裳。

为生活而流浪,我更没有少女美的心肠。

这是萧红的《商市街》,直击在饥寒交迫之下的生存困境。但是,在这种苦难之中,萧红除了要照顾萧军,还笔耕不辍,写下了大量的文字。

鲁迅很欣赏萧红与萧军的文学才华,帮助他们的著作写序并出版。鲁迅对萧红尤其看重,评价《生死场》是“力透纸背”,有“越轨的笔致”。并且,他在一个公开场合说过,以后萧红将取代丁玲,正如丁玲取代冰心一样。

有了鲁迅的提携,萧红的作品开始畅销了。但这个时候,萧红与萧军之间的矛盾也多了起来。

鲁迅的夫人许广平,在《追忆萧红》里写道:“萧红有一个时期,烦闷、失望、哀愁笼罩了她整个的生命里,然而她还能振作一时,替萧军先生整理、抄写文稿。有时又诉说她头痛得厉害,身体也衰弱,面色苍白,一望而知是贫血的样子。她同时还有一种宿疾,据说每次月经都会肚子痛,痛起来好几天不能起床,好像生大病一样。”

其实,萧红一身病,经常发烧、头痛、失眠、咳嗽、肚子痛。与健康、强壮的萧军在夫妻生活上并不和谐,两人的关系逐渐恶化。

另外,萧军很“大男子主义”,看不起萧红的才华,他不能容忍一个倔强、不听话、才华在自己之上的妻子。萧军的绯闻越来越多,他移情别恋了。

萧红得知萧军与许粤华有私情,而且已经导致对方怀孕,实在无法忍受,开始频繁地与萧军吵架。萧军非常气愤她的吃醋,他在日记里写道:

萧红会为了嫉妒,捐弃了一切同情,从此,我对于她的公正和感情有了较明确的估价了。

原先我总以为,她会超过于普通女人那样的范围,于今我知道了自己的估计是错误的,她不独有着普通女人的性格,有时甚至还甚些。总之,我们是在为工作生活着了。

在萧军眼中,那个不能包容自己有多角关系的萧红,简直不可理喻!他起了分手的念头。于是,变本加厉,每与萧红吵架,就施以家暴。

在许广平纪念萧红的文章里,她提到萧红脸上弥漫的忧愁,提到她那曾被拳头打得青紫的脸,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下身流血的妇科病症。在“二萧”的关系中,萧红是个“被保护的孩子、管家,以及什么都做的杂工”,她做了萧军多年的“用人、姘妇、密友,以及出气包”。

六年了,我身体虚弱、贫穷,得不到你的温暖。

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什么那样大的脾气,

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妻子作出气筒,为什么要对妻子不忠实!

忍受屈辱,已经太久了。

你不喜欢我的文字,不认同我的创作理念和精神追求,对我的写作不屑一顾,

你不爱我。

你却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我在北平给上海的你,写最后一封信。

前天去逛了长城,站在那里觉得眼前的一切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

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像海声一样,

《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曛”、“群山纠纷”,正是这种景况。

但是,我们终是不能在一起了。

看完这封信,萧军明白,他和萧红的缘分已经山穷水尽了。分手那天,萧军在车站对朋友说:“萧红单纯、淳厚、倔强、有才能,我爱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二萧相恋六年,最终分手。但是分手的时候,萧红遇到了同样的窘境,她已经怀了萧军的孩子。在近乎绝望的时候,端木蕻良出现了。端木蕻良也是著名的东北作家,他与萧红举行了婚礼。

婚后不久,日军大举进攻武汉,端木和萧红决定撤离武汉,前往重庆。可惜,此时去重庆的船票早已售罄,萧红委托朋友帮忙买票,但三个人只买到两张票,这就意味着端木和萧红两个人只能走一个,谁去谁留,令人难以抉择。怀有身孕的萧红仍然坚持让端木先行入川,端木同意了。

然而,武汉被日军的飞机轰炸,萧红成了孤家寡人。几个月后,萧红才买到船票,不得不独自赶船,历经十来天的坎坷终于抵达重庆。试想,就算是一个健壮的人,独身一人在逃难途中是何等凄惶?何况一个身体虚弱、快要生产的孕妇?

有人猜想,萧红一定有一种“钝感”,她不容易对痛苦有感觉。但是,看她的文字,分明她是知道的,且非常敏感。她投入十二分心力爱过的人,为萧军、端木,倾心付出,无怨无悔,但只换来更深的伤害。

萧红不仅在日常生活中,无微不至地照顾萧军,而且在生病时,还给萧军通宵抄写文稿。即便远走日本,还不厌其烦地写信关心萧军的生活,一会儿让他买一个软一点儿的枕头,一会儿又让他多吃水果,早点儿睡觉,不要喝酒,体贴入微。就连许广平也说:“如果有一个安定的、相当合适的家庭,使萧红先生主持家政,我相信她会弄得很体贴的。”

萧红与端木结婚后,虽然怀孕生着病,但仍处处为端木着想,为他操心受累。

萧红有着女作家非凡的敏感,如果她写的文字让你感到难过和伤痛,那么,她本身承受的更是十倍、百倍的伤痛。

度过了在武汉的艰难时期,萧红和端木在香港重聚。可没安稳两年,又遭遇了战乱。在炮火连天中,端木再次不辞而别,留下在医院里病重不能动弹的萧红,她第二次被抛弃。

此时,一直欣赏萧红的作家骆宾基站了出来,悉心照料被病痛折磨的她。

萧红的一生,确实令人感伤。她生错了时代,遭遇着那个时代女人的不幸,但她靠写作勉力养活自己。她不仅不“盲目依附”,而且生命力旺盛,不断地向上攀缘、成长。

著名作家聂绀弩非常赏识萧红,他说:“飞吧,萧红!记得爱罗先珂童话里的几句话吗:‘不要往下看,下面是奴隶的死所!’”

萧红始终是一位杰出的作家,远远超越与她同时期的绝大多数男性作家。她的语言美丽而丰赡,在一个个的细节当中,读者可以感受到她强烈的生命力,以及深深的悲怆。

就像她在《呼兰河传》里描写的那样: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

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

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

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

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

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

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

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

蝴蝶随意地飞,一会儿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儿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

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

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三毛:在生死边缘流浪

虽然三毛已离去多年,但她笔下《哭泣的骆驼》《撒哈拉的故事》《万水千山走遍》等浪迹天涯的故事,激励了多少人爱上流浪,追逐远方。三毛与荷西的爱情故事,更是感动了无数人。

读三毛的文字,总会觉得她对生活充满热爱,但是为什么,她却一次次选择自杀,最终,也是以自杀辞世的呢?她的人生,充满了对生命的喟叹。

我知道我离去之后,会有无数人揣测我的死因。

我偏不告诉你们。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一个人无法体谅另一个人的苦,也无法品尝他人的甜。

我曾留下一封信给父母,或许是我留给世人最后的眷恋了。

我什么都没有拿走,包括我走路穿的平底鞋。

父亲看完了我的信,伸头看看那人去楼空的房间,

里面堆满了我心爱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动,包括我放在床头的那张丈夫的放大照片。

我这一次的境界是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父亲问我:“平儿、平儿,你何苦要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说:“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要好必须了。”

我只想飞向天空,飞向虚空。

这一生,我很幸福,很满足。

1991年1月4日,因子宫内膜增生症住院治疗的三毛,被发现在台北荣总病房内逝世。她被发现的时候,是以丝袜缠绕在脖子上。台北警方判断是自缢,填写在“验尸申请书”中的死因却是“因病厌世”。

这种死亡方式,也很像“三毛”的做派,不同于凡俗。但三毛的父母又澄清,她不是自杀。她的情绪稳定,并无异状。另一种可能是,三毛处于精神衰弱的状态,可能是服用安眠药过量,不慎被丝袜缠住颈部窒息而死。甚至还有人说,三毛可以通灵,也许跟她的死因有关。

三毛的离去,就像她48年的短暂人生一样,充满传奇。但是她的情感浓度和烈度,又比许多人几辈子积累得还多。

初二时,三毛因为遇到一位不称职的老师导致抑郁。

她那时候数学很差。于是,她背下课后的习题,拿了100分。结果老师怀疑她作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毛笔在她的眼睛周围画了两个代表零蛋的大圈,并用语言羞辱她。她屈辱不堪。之后,她频频晕倒,经常逃课,甚至逃学到公墓看小说,最后终于休学,再退学。

父母也曾把三毛转到别的学校,学习诗词、钢琴和国画。但备受打击的她患了抑郁症,还曾割腕自杀,情感上很脆弱。

三毛还被关在家中一段时间,后来,她跟随姐姐的朋友,向画家顾福生学画油画,结果,少女三毛对顾福生一见钟情。顾福生是当时唯一能跟自闭又有抑郁症的三毛沟通的人。他带三毛进入了文学世界,开启了她对文坛的认知,指导她写作,并带她结识了《现代文学》杂志主编白先勇先生。从此,三毛陆续发表文章。

经人介绍,三毛进入文化学院读书。在这里,她碰到已出版两本书的才子梁光明,她主动给出联系方式,之后两人开始交往。那时的三毛满脑子都是爱情。三毛是一个过于缺乏安全感、自卑的女孩,一个过于浪漫的、诗性的女孩,只想牢牢地把爱情系在手里。

谈恋爱两三年之后,两人在爱情、婚姻观上始终不能达成一致,三毛开始逼婚,但那时,两人都二十一二岁,梁光明不想结婚。三毛说,他如果不跟她结婚,她就马上去西班牙。结果,梁光明选择了不结婚。三毛因此自杀,被抢救过来,缝了28针。

对三毛来说,爱情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得不到,就想一死了之。这是她第二次自杀。

醒来后,三毛痛苦地选择去西班牙。三毛赴西班牙留学后,先学西班牙文,半年后入马德里文哲学院,就在这时,她遇见了还在读高三的荷西·马利安·葛罗。两人相识后,荷西经常约三毛外出散步、聊天。一次约会时,荷西认真地看着三毛的眼睛说:“Echo,你再等我6年,我读大学4年,服兵役2年,6年后,我就娶你,好吗?”三毛还当他是小孩子,笑了,说:“好啊,既然这样,我们就疏远一点,不要常常见面好了。”

但故事并未来得及展开,三毛就到美国芝加哥伊利诺伊大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赚学费。在没有联系荷西的6年中,三毛又轰轰烈烈地爱了两次。

1971年,三毛返回台湾之后,在台湾“中国文化学院”德文系、哲学系任教。她先是结识了画家邓国川,答应了他的求婚,却遭到家人反对。三毛坚决要结婚。在即将举行婚礼前,却发现对方是有妇之夫。三毛几乎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最终却被愚弄、被欺骗。

同年,三毛又认识了一位年龄较长的德国教师,两人相爱。一年后,两人准备结婚。有一天,他们一起去订制结婚的名片,结果当天晚上,德国教师心脏病突发猝死。三毛伤心欲绝,吞下过量的安眠药自杀,幸好抢救及时。这是她第三次自杀。三毛似乎走在生与死的边上,活得不热烈、不幸福,就想到自杀。

有人认为,三毛并不像是殉情,她的几次恋爱并没有强烈到这种程度。她更像是借着爱情表达对生命的态度:有爱情,我就活着;没有爱情,我马上死去。爱情可能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借着这种热烈宣告活着的意义。

那时的我,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知道,我笑,便如春花,必能感动人的——任他是谁。

我一直在寻找我之所爱。

你看到的,或许是我总是在与男人交往,

可你们没有看到的是,我每次去爱,

必定是全心全意,遍体鳞伤,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我一边工作,流浪,写作,四处奔波,从不放弃。

但我竭尽全力,却无法遇到我的良人。

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

三毛在婚姻、恋爱上一再遭受打击。她再度远走西班牙,在那里,她与荷西重逢。6年间他们很少联系,再重逢,荷西已经大学毕业、服完兵役,也拿到了潜水师执照。他们重拾爱火。

原本,荷西计划与一群朋友乘帆船去希腊地中海一带潜水旅游,因为三毛喜欢撒哈拉沙漠,荷西放弃了向往已久的大海和潜水,随她来到撒哈拉沙漠,在西属撒哈拉磷矿厂找到工作。

1973年7月,三毛与荷西在撒哈拉沙漠的阿尤恩小镇登记结婚。在去小镇的法院公证结婚之前,荷西手捧一个纸盒子送到三毛面前。三毛很兴奋,打开才发现那不是花束,而是一个完整的骆驼头骨——两颗大眼睛像深邃的黑洞,一大排牙齿对着她。这可真是一份意外的、豪华的结婚礼物。荷西为了三毛,几乎跑遍整个撒哈拉沙漠,才找到这副完整的骆驼头骨。两人在沙漠里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只是,好景不长。1975年11月,摩洛哥组织绿色进军,35万名志愿者开进西属撒哈拉,西班牙军队撤离当地,政府疏散群众。而荷西要去工作,两人不得不暂时别离。分离的每日每夜,对于三毛来说,都是揪心的,她时时刻刻担心着荷西是否能活着回来。

三毛先被安排到大加纳利岛等候荷西,全无音信。整整过了11天,荷西才开车赶过来。

经过战争的生离死别,两人更加相依为命。他们先是住在非洲西北部的大加纳利岛上。3年后,三毛又跟随荷西来到拉芭玛岛,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此时,他们结婚已经6年,非常恩爱。

1979年9月,三毛陪伴父母到伦敦。住在伦敦的那晚,突然有人来电,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三毛接起电话,连向对方发问:“是不是荷西死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荷西死了……”

不幸的是,这一次的预感是对的。荷西在潜水时遇难。当荷西的尸体被打捞出来的时候,三毛已经悲痛欲绝。她在荷西的遗体旁,哭泣着握着他的手,为他守灵。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

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们。

爱人已去,流浪便再也没有意义。

许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住在一栋海边的房子里,

总是听见晚上的风,带着一种呜咽的呻吟,划过我的窗口。

我坐在那个地方,突然发觉,我原来已经没有家了,是一个人。

每一个晚上,我坐在那里等待黎明。

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许多的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

思念几成疯狂,相思像一条虫一样慢慢啃着我的身体,

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

夜是那样长,那么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都没有滴完的一天。

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的,也并不是强者,

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疼痛里,我仍旧要说,

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水,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荷西去世后,三毛回到台湾定居,结束了长达14年的异乡生活。

在服丧期间,三毛有过极其强烈的自杀欲望。后来,好朋友琼瑶苦苦相劝,直到三毛答应绝不自杀,她才放心离开。三毛重新开始写作,并且在台湾做环岛演讲。她的名气越来越大,作品也被引入大陆,她的爱情故事成为口口相传的传奇。

但是,在荷西去世12年之后,三毛还是用丝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是三毛太强烈的情感,在俗世已无所皈依。只是,人的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痛快地活过。三毛的人生虽不长,却活过了普通人的几辈子。

为了追寻心中的那棵“橄榄树”,她踏遍万水千山。她曾有内心所爱,但始终是“琉璃易碎彩云散”,好物不长久。不过,三毛为荷西写下的故事,早已流传大江南北,成为很多年轻人向往的生活样本。她也成为好几代年轻人的精神偶像。她的人生,早已超值。

张爱玲(上):前半生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张爱玲是清末名臣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虽然出身名门,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期并不幸福。父母离异,父亲是个顽劣子弟,而且有暴力倾向,甚至扬言要杀死她。

在张爱玲中学毕业时,父亲娶了新妻,后妈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动辄打骂,张爱玲本能地想要还手,结果后妈哭闹着:“她打我!她打我!”父亲从楼上冲下来,不问青红皂白地对张爱玲说:“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张爱玲被打趴在地上,过了好久,才站起来想出门报警,可她伤得太重,根本出不了门。父亲知道她想去报警,拿起大花瓶掷了过去,瞬间屋子里飞了一地的碎瓷片。

张爱玲的姑姑赶来说情,结果被父亲打伤进了医院。父亲把张爱玲囚禁在房间里,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张爱玲病了半年,几乎死掉。最后,终于从家里逃出来,投奔母亲。

但是,张爱玲的母亲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她忙于出国和谋生,对女儿很冷淡。如此情形之下,张爱玲虽然考取了英国伦敦大学,但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香港大学读书。

可惜珍珠港事件导致港大也停课了。1942年,张爱玲不得不回到上海,开始了写作生涯。

《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张爱玲发表的第一部小说,在上海文坛一炮打响。接下来,《沉香屑·第二炉香》《心经》《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这些名篇,陆续发表。很快,张爱玲走红了,那时她才24岁。

等我的书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去看看。

我要问报贩,装出不相干的样子:

“销路还好吗?太贵了,这么贵,还有人买吗?”

呵,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了。

所以更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

我见过战争,见过汽油弹坠落在身边的死亡,

见过一切坚硬的东西,可以瞬间败坏。

可我还是急需要钱,我想好好挣够学费,还能回去念书,

我想面包上的奶油厚一点,我想买一块喜欢的布。

父亲的家,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母亲送我上学的钱,我一分一厘都算清楚,我要还钱。

总之,生命是残酷的。

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

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

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年轻的张爱玲,在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遇到了胡兰成。

那时,胡兰成是汪精卫政府宣传部的部政务次长。经苏青介绍,他对张爱玲的文章大为赞赏,并亲自登门拜访。第一次,张爱玲闭门不见,胡兰成只好从门缝递进一张字条。隔了一天,张爱玲才打来电话,说来看胡兰成。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在胡兰成的客厅里聊了五个小时,爱情的种子开始萌芽。

第二天,胡兰成去张爱玲家见她。回到家后,胡兰成写了第一封信给张爱玲。她回信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胡兰成是一个懂女人的男人,很能体恤女人的美和好。他在《杂志》月刊上发表文章《评张爱玲》中写道:“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她的心喜悦而烦恼,仿佛是一只鸽子时时想要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远远的、远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在《今生今世》里还说:“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每一句都熨帖着张爱玲的心。

胡兰成声称离开张爱玲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天,两个人如胶似漆,话总是说不完。他们在一起坐看《诗经》,谈中国诗词、聊西洋油画……

一次,胡兰成说起曾经在杂志上看到张爱玲的一张照片,她第二天便取出给他,并题字:“她见了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在上海沦陷区,张爱玲度过了一段短暂而美好的生活,但两人相识的时候,胡兰成还有一段婚姻在身。第二年,胡兰成才与第二任妻子离婚,娶了张爱玲。两人写婚书为定:“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而身为汪伪政府官员的胡兰成,随着日本兵败,他知道大限已到,于是四处奔走,颇为仓皇。张爱玲知道胡兰成自恃风流文人,一直都喜欢拈花惹草,并把这视为个人魅力,但没想到结婚后的他丝毫没有收敛。逃亡路上,他先与17岁的护士小周同居,又与范秀美同居。胡兰成曾对张爱玲说过的百般赞美和情话,全都不打折扣地赠送给了小周和小范。

开始,张爱玲并不知情,只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胡兰成有了别的女人,他们的感情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一次,张爱玲特意从上海赶到温州看胡兰成,临别时,她对他说:“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不会去寻短见,也不会爱别人,我将只是自我萎谢了。”此时的张爱玲已经在慢慢下着分手的决心。

1947年6月10日,胡兰成收到张爱玲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张爱玲写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你不要来寻我,或写信来,我也是不看的了。”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爱情故事,在这里似乎已结束,他们不复相见。

在传统的审美里,总是刻意缅怀和营造一种“我只是枯萎了”“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以及“一个苍凉的手势”的凄美失意。把张爱玲假想为饱读诗文,只知道谈情说爱,这其实低估了她。

殊不知,一个贵族少女,17岁离家出走;18岁考了整个远东区第一名,一人孤身就读香港大学;22岁凭借写作获得大名;26岁离婚,只身离开中国,远赴美国。可以说,张爱玲的每一步都在跟坏运气做斗争,而且赢了,这样的人能活得差到哪里呢?

胡兰成,是张爱玲的一道疤,她知道他的不忠,试图挽回过,还去乡下找他,但一旦明确了这个人不值得爱,她会抽身而退,也不眷恋。

就在胡兰成另有新欢、张爱玲在诀别信中提出离婚的时候,她还在信里还了胡兰成30万,只因为他曾给过她钱,这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虽然那时候的女性普遍不工作,丈夫给妻子钱天经地义,但张爱玲为了能与胡兰成彻底分开、从心理上斩断对他的任何歉疚,咬牙还了钱。张爱玲对胡兰成的鄙薄,显而易见。

大众的窥私癖,仅仅对可供猎奇的作品感兴趣,

总是喜欢把女作家的文本放在感情的坐标上衡量。

不管写出什么东西,总被以为,

她是因为情感受到刺激或伤害才写的吗?

似乎除了闺阁与私情,她们就没有别的空间了。

是的,以前的女性只能活在闺阁当中,

不允许她们进入雄性主宰的世界里抛头露面。

即便有文字才华,眼界狭窄在所难免。

然而,我生逢中国的大时代,

一个“有几个狼奔豕突的燕和赵,有几个狗屠驴贩的奴和盗”的时代,

一个百姓流离失所、随时天上飞来炸弹,不知道生在哪里死在哪里的时代。

而我,一颗不安的心跌跌撞撞地寻找出路,

辗转于中国内地、香港和美国,亲身经历了战乱,

被当作“汉奸妻”,被视为全民公敌。

在美国的无数个城市中奔波,旁观了中国与美国的多次政治运动,

结交着20世纪杰出的一批中美学者——这是多大的惊涛骇浪和人生奇遇啊!

我的写作光谱,是时代、是战争,是幽深得不见底的人心,是浩瀚的心灵宇宙。

你们津津乐道的只有几十年前的一个前夫、一段狗血情,岂不是笑话?

1952年,张爱玲去了香港;3年后,又辗转去了美国,从事专职写作,并与美国学者赖雅结婚。

张爱玲在20世纪40年代,才20多岁时,就已经是中国杰出的小说家。虽然婚姻不幸,但她主动决断,胡兰成还曾写信想重续前缘,她干脆连信都不回,断得干干净净。而如今,多少号称独立的现代女性,还拖泥带水地虚掷青春呢!

张爱玲(下):后半生在颠沛流离中安享静好

1981年的一天,61岁的张爱玲写信给宋淇,信中说:

“《大成》与平鑫涛两封信都在我生日那天同时寄到,同时得到7000美元和胡兰成的死讯,难免觉得是生日礼物。”

胡兰成的死讯对她来说,竟是一份生日礼物。这时,他们已经离婚34年。这段话果然很张爱玲。对于前夫,绝情决然,不黏滞、不怀旧,连惆怅也无。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张爱玲曾经受邀参加上海文代会,以“梁京”为笔名,在报纸上连载小说《十八春》,这部描述城市中上层旧家庭的小说引起巨大轰动。1952年,她以继续在香港大学未完的学业为由去了香港。3年后,又去了美国,拿到一个文艺营的补助,继续进行写作。

1956年3月,也就是到美国半年后,36岁的张爱玲遇见了65岁的剧作家甫南德·赖雅。赖雅是哈佛大学文艺硕士,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曾与著名女权运动家结婚,并和著名文学大师庞德、乔伊斯、福特、康拉德、刘易斯、布莱希特是文友。

他们相遇不久,就开始热烈地交谈,在大厅中共享复活节晚餐。接着,互相到对方的工作室做客。张爱玲还把小说《秧歌》和《粉泪》拿给赖雅看,让对方给她提意见,两人一见如故。

两个月后,张爱玲与赖雅正式交往,两人虽然有短暂的分别,但经常通信。后来,赖雅正式向张爱玲求婚。

我为什么会和赖雅在一起?

他比我大29岁,身体差,穷;

也没有写出过什么有影响力的作品。

我要忙着赚钱,只好经常分居。

赖雅持续地在中风—好转—中风—好转当中,我就生活在这种崩溃里。

我们在一起,生活只有颠沛流离。但是我依然爱他。

在我拮据的生活中,有他在的地方,就像有夜明珠一样,闪烁着温润的光。

他给我看稿、改稿,他是我的作品最好的读者。

有他在,我心里就有了底。

他是不是我的佳偶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里,我们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人生也不过如此。

我的灵魂在彼处,在我的笔下人物里,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文字里。

躯壳,安放着就好了。

张爱玲不停地写作,要么用中文写,要么用英文写。她非常勤奋,作品非常多,而且还有大量的作品像宝藏一样,没有被读者看到过。

张爱玲就是靠着这一笔笔的收入,维持她和赖雅的生活开支,以及赖雅的医疗费用,还时不时在美国—香港,以及美国不同的城市间往返,有时难免有点捉襟见肘。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生活轻盈而安宁。三餐通常是赖雅做,张爱玲帮忙做些赖雅喜欢吃的中国菜。两人一起到电影院看电影,一起笑出眼泪,然后步行回家。他们常搭顺风车到市区,张爱玲还常去比华利山的时髦公司看橱窗。他们买了一台电视,多半待在家里看电视,还养了一只叫雪尔维亚的猫。

爱情向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在艰难时世里,两人互相需要、互相取暖。当然,赖雅需要张爱玲甚于张爱玲需要赖雅,只是这种“被需要感”,本身也是感情的一种。

但赖雅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得过几次中风,又摔倒过一次,最终导致瘫痪和大小便失禁。这无疑给张爱玲增添了很大的压力。她每天除了辛勤写作,赚取家用之外,还要承担起看护赖雅的重任。

张爱玲每天睡在起居室的行军床上,悉心照顾赖雅,毫无怨言。虽然她已经尽力,但仍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内疚感深深困扰着她。

两人昔日的爱巢里也少了温馨和快乐,取而代之的是阴郁与沉默。赖雅变得越来越寡言,看着心爱的女人为自己如此受累,他感到深深的内疚。

最终,在两人一起生活了11年之后,赖雅去世了。

在这不可靠的世界里,要想抓住一点熟悉可靠的东西,那还是自己人。

时代就是那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

这些年来,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

可见疯狂是疯狂,还是有分寸的。

所以在我的小说里,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个时代广大的负荷者。

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终究是认真的。

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

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

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

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

就可惜,

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

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

赖雅去世后,张爱玲又孑然一身了。看起来,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一直在写作。想必以张爱玲的理性,她不会一直沉湎在伤痛中,但那种怅然若失一直干扰着她,哀伤变成一种日常。她至死都以赖雅夫人的身份自居。

张爱玲在香港的朋友宋淇与邝文美夫妇,一直帮她打理着各种各样的中文稿约和出版经纪,为帮助她而全身心付出。也是因为他俩的全力帮助,张爱玲的小说得以出版,编剧的电影得以在台湾或香港上映,而且还成了超级畅销片。张爱玲的生活,他们也隔着远洋在照顾。他们早已如亲人一般。

此外,张爱玲还有很多长期通信的朋友,夏济安、庄信正、林式同、苏伟贞、司马新、平鑫涛……她并不孤单。

1995年,张爱玲在美国一栋小公寓里去世,被发现时,已去世一周。坊间一直有一种声音说:“张爱玲多可怜,虽然这么有名,不还是很孤独吗?”“张爱玲后半生非常潦倒。”

这当然不是事实。况且,什么叫“过得糟糕”?只有那种“嫁为富家媳、子孙满堂”才是完美的收梢吗?这种思维惯性,应该被否认才对。她并不穷,尤其在赖雅去世之后。

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是宋淇的儿子宋以朗,在他的《宋家客厅:从钱锺书到张爱玲》一书中透露,张爱玲不仅在美国账户有28107.71美元,而且还有外币存款约32万美元。此外,遗物也不少。这在90年代中期,美元还没有贬值的时候,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其实,80年代之后,张爱玲的稿费源源不绝,收入颇丰。只不过,她上了年纪,特别怕跳蚤,非常敏感,所以不断地搬家。她住在洛杉矶期间因为恰逢1984年奥运会,旅馆价格很高,她最后还是找了小街上一套最贵的公寓,准备长期居住。后来又一再搬家,房租从300多美元、530多美元,到最后临终时住的房子,房租为900美元,在1995年,可以说是相当昂贵了,但她支付得起。大家都知道,张爱玲是那条街上的“贵族”。

当时,还发生过一件事:

不断有记者骚扰、窥探张爱玲。有位台湾记者来到美国,还住在张爱玲公寓隔壁一个月,试图采访她未遂。于是,这位记者去翻张爱玲丢掉的垃圾,从中了解张爱玲的生活习惯,并发表了一些内容。张爱玲当然感觉恶心,就更不愿意跟人来往了。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被发现于公寓中去世。5天后,《纽约时报》刊登了张爱玲去世的消息,而《洛杉矶时报》更是详细报道,还提及张爱玲有可能获诺奖。

张爱玲是幸运的,她这么孤僻的人,却有不少倾心相助的好友。她不缺钱,也不缺爱。怎么会有人敢对一位写出过20世纪杰出小说的作家说“你活得潦倒”呢?那只是世人不懂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