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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布罗茨基:精神富贵

先说说莫斯科和彼得堡。它们在俄国文化中长久对峙。布罗茨基出生在彼得堡,他自认是一个地道的彼得堡人,就性格,教育,趣味而言,确实是。但他的诗歌里,阿韦林采夫写到“他诗歌的张力,韵脚的爆炸性,移行的攻击性,都很像莫斯科诗人茨维塔耶娃”。——这个有意思,这二人确实都有种硬兵气。彼得堡出的作家太多了,果戈理、涅克拉索夫和老陀,纳博科夫,布罗茨基,阿克梅派最初也在彼得堡活动。莫斯科?奥斯特洛夫斯基,布尔加科夫,茨维塔耶娃。

布罗茨基上完中学就辍学了,但他通过顽强的自我教育拥有了渊博的知识。可是,系统教育的缺失在他身上的体现是:缺乏一种条理性的思维方式。他的逻辑链基本就是三段式。不是演绎也不是归纳,而是直觉——难怪我看他写东西总觉得像蹦床,漂亮灵活的空中动作,既有文采斐然,也有智力味道,却总有哪里靠不住。他的世界观是非体系的,他常常试图把一些互相排斥的观点包容进一个文本,他是反意识形态的,不想被某种稳定的观点囚禁。显见的一个表现就是:他常在火花四溅地阐述完一个论点之后,说上四个字“或者相反”。所以,我对他虽然有智力崇拜,却没有心理上的安放感。我当然也喜欢聪明人,但得是方向稳定,不摇晃的。

传记里提到布罗茨基的词汇量,有一万六千个,阿赫玛托娃是七千个——阿赫玛托娃是一个小场景的室内风格的诗人,自是如此。难怪布罗茨基总让我觉得信息爆炸。眼之所见,一切都会成为他的进项,进而被析成诗句。他曾经说:“任何一首诗,无论其主题如何——本身就是一个爱的举动,这与其说是作者对其主题的爱,不如说是语言对现实的爱。”

他还说:“诗人是语言的仆人,它的保护者和动力……当诗人的作品被人们所接受,结果是,他们讲的是诗人的语言而不是国家的语言。例如,今天意大利人讲的语言大部分与但丁有关,而不是教皇党和皇帝党机器政纲所造成的。”

不仅是语言,他思考任何问题,都有一种文化高于政治的价值观,就像他对自己是个犹太人的身份意识,也不是种族论。

他对犹太复国主义兴趣不大,对作为一个国家的以色列也很冷淡,除非是体现为精神价值,比如他会研究《圣经》中的宗教性。“我们这一代人在战争的废墟中长大,国家忙于抚平自己的皮肤,在学校里我们被灌以拔高的谎话,最后我们成了贪婪的读者,仅仅因为说海明威比福克纳好,就会引发绝交。文学神殿中的座次对我们来说就是中央委员会。读书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我们最重要的职业。无文学原则指导的准则而过的生活毫无意义。我们过去,现在都认为,我们当时是正确的。”

布罗茨基和阿赫玛托娃私交很好,但无关获取文学营养,两人的诗歌风格也相去甚远。布罗茨基说,“我去她那里,因为她能让我们的心灵活动起来。只因她在场,你便会拒绝自己,拒绝你所处的那个心灵的水准。就会为了她所使用的语言而拒绝你与现实交流时所使用的语言……”表达得真漂亮!——他对我来说是个智力明星,能做极漂亮的语言杂技,但他打动我的,就是这个价值取向,向往精神上的富贵。

为了保全自我,他尽量避开仕途和需要依赖国家体制的生存方式,他做过铣工,勘探者,太平间杂役。在布罗茨基的一生中,1964年是一个重要转折点。诗人因不劳而获罪受审入狱,而后被判流放,最终被驱逐出国。当对方提出“为何不接受高等教育”这个问题时,布罗茨基答道:“我无法在这样的大学里学习,因为那么非得讲授辩证唯物主义,而它并不是科学。我生来是为了进行创作的,我干不来体力活。对于我来说,党存在不存在都一个样,对于我来说,只存在着善与恶。”

传记里写到:“对布罗茨基的审判常常被称为‘卡夫卡式的’,这指的是法律逻辑的缺失、诉讼的荒谬以及可怕的审判氛围。”但对布罗茨基而言,这次审判还有更深层次的意味,“要知道,卡夫卡的《审判》不仅写到,一个人可能会不明不白地遭到审判和折磨,而且还写到,一个不知为何遭到审判的人却也有可能感觉自己有罪。这是人类普遍具有的存在罪孽感,并不一定与犹太基督教的原罪意识相关,这种罪孽感始终存在于布罗茨基的诗歌,也存在于他的整个智性生活。”——他文字中的那种戏谑和癫味,是否来源于此?

而他的复杂性又在于:作为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神经症患者,他又有着勇气,受审时的坚韧,完成系统工作的能力,他行为上的意志力平衡了生物上的预设。他如何找到自我控制的手段?布罗茨基说:“我在自己的一生中阅读过的最宏大见解之一,是在亚历山大时期一个小诗人那里找到的,他说:‘努力在生活中模仿时间。也就是努力变得沉稳,安静,避免极端,不特别能言善道,力求单调。’”

水痕

之前知道布罗茨基有本散文集,叫《水痕》,写威尼斯的。

昨日理书时,无意发现李黎的《威尼斯画记》里,提到了布罗茨基在威尼斯的墓地,墓碑上只有三行字:他的俄文及英文名字,还有生卒年月。墓顶上有游客们捡拾放下的小贝壳。墓边有插满笔的笔筒。布罗茨基喜欢像候鸟一样,每年从美国飞来过冬。很多年前,还在那个彼时被叫做列宁格勒的圣彼得堡,他的故乡,布罗茨基偶然看到一篇报道,上面是威尼斯的冬天,雪光和水,自此,威尼斯的冬日就让他神往。

彼得堡是世界级大都市里纬度最高的。布罗茨基怕热,夏天总是跑到北方,去那些有松林,大理石,青苔的地方去,他始终喜欢住在河畔或是海滨。

在访谈录中他说,“一般说来,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地方,就必须在冬天去到那里。因为在冬天,生活更为真实,更受必然性的制约。在冬天,陌生生活的轮廓才会体现出来”。

一个美国作者带着一本翻破了的《水痕》来到冬天的威尼斯,“夏天的威尼斯是炎热的,另外,每年还有一千八百万的游客会涌进这座城市,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当地那些出了名爱发牢骚的居民的数量。巨大的人流充斥了每条水道,覆盖了每座桥梁,挤满了每艘汽艇,使整个城市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漂浮着的迪士尼乐园——这真是一个荒谬的隐喻,对意大利,甚或整个欧洲而言——他们把未来的赌注全压在了对过去残存映像的兜售上,而正是在此过程中,他们逐渐毁掉了自己的未来。夏天不适合布罗茨基。‘我绝不会在夏天来这儿/你拿枪顶着我也不干。’他在Watermark中写道。相反,这位在俄罗斯出生的诗人追逐寒冷,总是在每一个酷寒的一月来到威尼斯,在一个个出租公寓里,感受寒冷,并写作,直到他短促生命的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