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宗教天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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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们这样一直谈到深夜;他们把自己委托给上帝保护之后,就各自歇息去了。她们把天路旅客安置在楼上一间大房间里,那儿的窗户朝向东方,那房间叫做安乐;他在那儿睡到天亮,一觉醒来,唱道——

我现在在什么地方?这是否基督

对天路旅客所表现的爱心和眷顾?

这样准备好一切,使我得到赦免,

我住的地方已经和天堂毗连!

早上他们都起了身;又谈论了一番之后,她们对他说,等她们给他看过那地方的珍贵物件后,他再动身。首先她们领他到书房里去,给他看非常古老的案卷;据我记得,在梦中她们先给他看山主人的家谱,他是上帝的儿子,出自不朽的一族。这里还详细地记载着他的行为,和几千个为他服务的人的姓名;以及他怎样把他们安置在不会因悠久的时日或朽腐的本质而毁坏的住所。

然后她们念给他听山主人的仆人们的可贵的作为,诸如他们怎样“制服了敌国,行了公义,得了应许,堵了狮子的口,灭了烈火的猛势,脱了刀剑的锋刃,软弱变为刚强,争战显出勇敢,打退外邦的全军[48]”。

然后她们又把案卷中的另一部分念出来,说到她们的主人多么愿意恩待所有的人,不论是什么人,尽管他们过去曾经侮蔑他和他的作为。在这里基督徒还看到好多其他有名事迹的记载,诸如古老的和近代的事迹,以及一定会实现的预言,这一切可以使敌人惊惧,也可以使天路旅客得到安慰。

第二天她们领他到武器库去,给他看主人为天路旅客准备的各种各样器械,例如剑、盾牌、盔、胸铠,在所有情况下都可以用的祷告和穿不坏的鞋子。这些东西的数量足够配备像天上星星那样多的人给主人服役。

她们还给他看主人的仆人们用以施行奇迹的工具。她们给他看摩西的杖[49],雅亿用来钉死西西拉的橛子和锤子[50],基甸用来使米甸人逃跑的号角、瓶子和火把[51]。然后她们给他看珊迦用来杀死六百人的赶牛用的棍子[52],她们还给他看参孙用以表现强大能力的驴腮骨[53],还有大卫用以杀死迦特人歌利亚的石子和机弦[54],以及将来罪人升上天来就擒的时候,主人要用来杀他的剑。此外,她们还给他看许多无比美好的东西,基督徒非常高兴。这以后,他们又去安歇了。

然后我在梦里看见,第二天他起床后打算动身,可是她们又留他再住一天;她们说,要是天气好的话,她们会领他去看快乐山。她们说,看了那几座山会使他得到更多的安慰,因为它们比他现在待的地方更靠近那个他所渴望的安身之所;因此他就答应再逗留下来。

第二天早晨,她们带他到屋顶上,叫他向南方望去。他照着做了;哎呀,他看见远远的有一片极悦目的群山地带,有树林、葡萄园、各种各样的果子、花草、泉水和喷泉,好看极了。于是他问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她们说那是以马内利[55]的国土,她们说,像这座山一样,它是所有的天路旅客所共有的。你到了那儿,就可以看见天国的门,因为住在那儿的牧人会让你看见。

这会儿他想上路了,她们也不留他。她们说,不过,首先让我们再到武器库去一趟吧。他们一同去了;他到了那儿之后,她们给他从头到脚配备了坚牢的武装,生怕他在路上会碰到袭击。他这样装备了之后,跟他的朋友们走到门口,问看门人有没有天路旅客从那儿经过。看门人说,有。

基督徒说:请问你认识他吗?

看门人说: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忠信。

基督徒说:哦,我认识他;他跟我住在一个城里,是我的近邻;他就是从我的出生地来的。你想他可能走到多远啦?

看门人说: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山下了。

基督徒说:唔,好看门人,愿上帝与你同在,并且为了你对我所表现的仁爱多多地赐福给你。

于是他开始向前走;谨慎,虔诚,仁爱和贤慧要陪他走到山下。因此他们一面走一面又继续他们的谈话,一直谈到要走下山的时候,基督徒说,上来固然很困难,可是据我看,下山也很危险。贤慧说,对,你说得对;像你现在这样朝下面的屈辱谷走去,难保不在路上滑一跤。她们说,所以我们才陪你下山,于是他开始非常小心地走下山去;但是还是免不了滑了一两次。

我在梦里看见,当基督徒走到山下的时候,这些好伴侣给他一个面包、一瓶酒和一些葡萄干;然后他就上路了。

基督徒跟随着他的一批虔敬的朋友,

她们宝贵的话语足够抵消他的哀愁;

等到她们让他离去,

他从头到脚都披上铠甲,异常坚固。

可是在屈辱谷里,可怜的基督徒可够受了;因为他还没有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叫做魔王的凶恶的敌人在田野里迎面而来。基督徒怕起来了,心里盘算着是回头呢,还是坚守阵地。可是再一想,他背上没有甲胄,如果背向敌人,反而给敌人造成有利条件,敌人可以毫不费事地用短矛把他刺穿;因此他决定冒险守住;因为他想,即使我唯一的目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只有面对敌人才是上策。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魔王向他走来。这怪物可怕极了,他像一条鱼似的满身鳞甲,那是他引以为自豪的东西;他有像龙那样的翅膀,跟熊一样的脚,像狮子一样的嘴巴,他肚子里冒出一股股的烟火。他走到基督徒跟前,用轻蔑的眼色看着他,开始这样问他——

魔王说:你从哪儿来?上哪儿去?

基督徒说:我从那万恶的地方——毁灭城来,上锡安城去。

魔王说:从你的话里我就知道你是我的臣民;因为那一带地方都属于我,我是那地方的君王和神明。那末,你为什么逃避你的君王呢?若不是我还希望你为我服务的话,我就会一下把你打倒在地上的。

基督徒说:我的确是在你的领地上出生的,你的事务实在不好办,而你给的工资又叫人简直没法维持生活——因为罪的工价乃是死[56];因此我年纪大了以后,像别的有思想的人一样,就注意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魔王说:没有哪个君王肯这样轻易地放弃他的臣民,我现在也不肯失去你;不过你既然提起对你的职务和工资都不满,那末安心回去吧;我现在答应你,我们的国度能供给你什么,我都给你。

基督徒说:可是我已经给另外一个主人雇用了,就是那众王之王;我怎么可以那么不义,又跟你回去呢?

魔王说:在这件事上你是照着那句“越换越坏”的俗语做了,不过那些自命为祂的仆人的人,过一个时期就脱离了祂,回到我这儿来,这是很普通的事。你也这样做吧,一切都会妥当的。

基督徒说:我已经相信祂,并且发誓效忠于祂;我怎么能够背信弃义而不被认为大逆不道以致给绞死呢?

魔王说:你也背叛过我,但是只要你肯回头,我便不咎既往。

基督徒说:我答应你的话是在未成年的时候说的;而且我认为我现在服侍的君王能够赦免我;不仅如此,还会原谅我为了顺从你而干过的罪行。并且,哦,你这个杀人的魔王!说真的,我喜欢替祂做事,拿祂的工资,当祂的仆人,受祂的统治,和祂的仆人们待在一起,我也喜欢祂的国度,可我就不喜欢你的一切;所以别再劝我啦;我是祂的仆人,我要跟随祂。

魔王说:等你的头脑冷静一点的时候,再考虑一下你在你要走的路上会碰到什么。你知道祂的仆人大多数都没有好结果,因为他们冒犯了我和我的所作所为。他们中间有多少人遭到羞辱的死亡啊!而且你还认为祂的差事比我的好;可是祂从来就没离开过祂的住处,把侍奉祂的人从死亡的手中救出来。至于我呢,大家都知道,虽然有一些忠心服侍我的人已经让他们掳去,我曾经多少次用强力或者巧计把他们从祂以及属于祂的人手里搭救出来?所以我也要搭救你。

基督徒说:祂目前容忍着,不即刻去救他们,为的是要考验他们对祂的爱,试验他们会不会跟从祂到底;至于你所说的关于他们所遭遇到的不幸的后果,那对他们来说是最光荣的;因为他们不期望眼前的释放;又因为他们肯等待他们的荣耀;等他们的君王和天使们带着荣耀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得到荣耀。

魔王说:在服侍祂这件事上你已经不忠实了,你怎么还妄想得到祂的工资?

基督徒说:哦,魔王,我在什么地方对祂不忠实呢?

魔王说:你在灰心沼里差点儿给陷溺的时候,你曾经懊悔当初不该出发。你应该等待你的君王给你解除背上的重负,可是你却尝试用了错误的方法去摆脱它。你罪孽深重,竟然睡着了,并且丢了你的宝贝证件。当你一见到狮子的时候,你差点掉头逃走。你谈到你在旅途上所见所闻的事情时,你对自己所讲和所做的一切都怀着自满的情绪。

基督徒说:这全都是实话,而且还有很多你没有讲到的事哩;不过我所侍奉和敬重的君王是慈悲的,祂乐意宽恕人。再说:我是在你的国度里沾染这些弱点的;因为我在那儿染上了那些坏习惯,我在它们的重压下呻吟过,为它们难过,并且得到了我的君王的宽恕。

魔王顿时怒火冲天,说,我是这个君王的仇敌;我痛恨祂本人,祂的法律和祂的人民;我此来特地要跟你为难。

基督徒说:魔王,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因为我是在至高者的路上,圣洁的路上;因此你得当心。

于是魔王叉开双脚横跨整个路上,说,在这件事上我一点儿也不怕。你准备死;因为我用阴府的名义赌咒,不准你向前再走一步;我就在这儿把你结果了。说着他向基督徒的胸口投过来一支带火焰的标;但是基督徒手里拿着盾牌,挡住了它,因而脱了险。

于是基督徒拔出他的利剑,因为他看准这该是他发奋的时候了;魔王也同样迅速地向他扑来,标像雨点般向他投来;尽管基督徒竭力闪避,他头上、手上和脚上还是受了伤。他被迫退后了几步;魔王一点也不放松,基督徒再一次壮起胆来,奋勇抵抗。这场猛烈的格斗持续了半天以上,到后来基督徒弄得几乎筋疲力尽;你要知道,由于他的创伤,基督徒必然越来越衰弱了。

那时魔王瞧准机会,开始逼近基督徒,跟他扭成一团,把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基督徒的剑从手里飞了出去。这时候魔王说,现在你可逃不出我的手掌了。说着他几乎把基督徒压死,以致基督徒以为自己一定活不成了。但是,仿佛出于天意,正当魔王要给他最后的一击,把这好人结果掉的时候,基督徒敏捷地伸手抓起他的利剑,一面说:“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57]。”说着他向对方狠狠地刺了一下,这时魔王像一个受到致命创伤的人那样往后倒退。基督徒看到这种情形,接着再刺一下,说:“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58]。”正说着的时候,魔王倏地展开他的龙鳍,逃之夭夭,基督徒再也看不见他了。

在这场格斗中,除非像我那样亲眼目击了一切情形的人,谁也想象不出魔王在斗争时一直发出的那种叫声和可怕的吼声——他的声音就像龙吟;也没有人想象得出从基督徒心底里发出的那种叹息和呻吟。在他没有看到自己已经用双刃的利剑把魔王刺伤以前,我始终没有看见他有一点轻松的表情;刺伤了魔王之后他才笑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天。那真是我平生所看到的最可怕的一场格斗。

这场恶斗结束以后,基督徒说,我现在要向把我从狮子的嘴里救出来的恩主道谢,要向帮我战胜魔王的恩主道谢。他就这样做了,口里说着——

大魔王,这个魔鬼的首领,

蓄意要断送我的一生,

因此把他武装起来,派遣他出来到我这里,

跟我格斗,他那一股怒火,凶恶无比。

可是有福的麦依可[59]帮助我不少,

我很快地就用剑把他赶跑。

因此让我对他永远地赞扬,

感激和颂扬他的圣名,永志不忘。

这时候有一只手拿着生命树上的叶子向他伸来,他接过叶子来,把它们按在交战中受到的创伤上,伤口马上就好了。他又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来吃面包,喝酒,这些东西是不久以前人家送给他的;恢复了精神之后,他手里拿着拔出来的剑准备上路了;因为他说,我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敌人。但是他走过了整个山谷,没有碰到魔王再来侵犯。

走完这个山谷,又是一个叫做死荫谷的山谷;基督徒必须要从这儿经过,因为到天国去的路就在它中间穿过。这山谷是个非常冷落的地方。先知耶利米对它这样形容过:“一片旷野,一片沙漠有深坑之地,一片干旱和死荫之地,一片无人(除了基督徒)经过、无人居住之地[60]。”

基督徒在这儿遭遇到比刚才跟魔王交锋时更窘的事,就如你在下文中会看到的。

这时我在梦里看见,当基督徒走到死荫谷的边界的时候,有两个人向他走来,他们是来报好地方的恶信的人的子孙[61],他们急急忙忙走回来;基督徒对他们说了这样的话——

基督徒问道:你们上哪儿去?

他们说:回去!回去!我们也要你回去,如果你重视性命和安全的话。

基督徒问道:怎么,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说:怎么回事?我们顺着你走的这条路走,已经不敢再往前走了;说真的,我们差点儿不能回来了;因为如果我们再往前走一点路,我们就不会在这儿把消息报告你了。

基督徒问: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他们说:啊,我们差不多走进死荫谷[62]了;幸亏我们无意中朝前面一望,看见了将要遇到的危险。

基督徒问:你看见了什么呢?

他们说:看见什么!啊,就是看见那个山谷,里面一片漆黑;在那儿我们还看见从深坑里来的小鬼、妖怪和龙;我们还听见从山谷里传出来的连绵不绝的号哭声和嚷叫声,就像上了手铐脚镣的人们在极端痛苦中悲伤地坐在那儿发出来的声音一样;在山谷的上空笼罩着混乱得使人沮丧的云块;死亡也老是在那上面展开它的翅膀[63]。总之,是个混乱到了极点的混沌,一切的一切都叫你毛骨悚然。

于是基督徒说,从你们的话语中,我还看不出这不是把我引到我所渴望的天堂的路。

他们说:就算是你的路吧,我们可不要选择这条路。

说着他们就这样跟基督徒分手了;基督徒继续走他的路,手里仍旧握着剑,生怕自己会再受到袭击。

这时我在梦里看见,沿着整个山谷的右边有一条很深的沟道;多少年代以来,瞎子给瞎子领路,结果都掉进这条沟里去,都悲惨地丧命了。啊,在左边也有一个非常险恶的泥沼,即使一个好人跌了进去,双脚也踏不到河底;大卫王就曾经跌进去过一次,要不是有全能的上帝把他拉出来的话,他毫无疑问会在里面闷死[64]。

这儿的路也非常狭窄,因此好基督徒感到格外困苦;因为在黑暗中,要避开那条沟,他就很容易掉进泥沼里去;要躲开泥沼,如果不十分小心,他又大有可能会摔进沟里去。他这样继续向前走,我听见他痛苦地叹着气;因为除了上文所提到的危险以外,这儿的路一点也看不见,当他举起脚往前走的时候,他常常不知道下一步会踏在什么东西上面。

我看见地狱的入口在山谷的中央,而且就在路旁边。我这可怎么办呢?基督徒想。熊熊的火焰和一股股的浓烟不时从里面喷出来,火花四射,还带着骇人的声音(这些东西不像前一会儿魔王那样,会怕基督徒的剑),他不得不收起他的剑,换上另一种武器,那叫做全心祷告;于是我听得见他喊着:“耶和华啊,求你救我的灵魂[65]。”

有好一会儿工夫他这样往前走,可是火焰仍然朝着他伸出舌头;他还听见悲惨的声音和什么东西到处乱窜的声音,以致有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给撕得粉碎,或者像街上的泥泞那样给人家践踏在脚下。有好几英里路他一直看见这可怕的情景,一直听见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后来走到一个地方,他以为自己听见有一帮恶鬼朝他走来,他站住了,考虑着怎样去对付他们。有时候他几乎想回头走;但是再一想,他也许已经在山谷里走了一半的路了。他又记起,他已经克服了许多危险,回头走可能比往前去更危险;因此他决定勇往直前。可是那些恶鬼好像越来越近了。但是当他们几乎要碰到他的时候,他力竭声嘶地喊道:“我要靠上帝的能力行走。”于是他们都退去,不再走拢来了。

有一件事我不愿意遗漏掉:我注意到这会儿可怜的基督徒非常惊慌,他竟然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我看到的是这样情形:正当他走到有火燃烧着的地狱入口的边上时,一个邪灵溜到他后面,轻轻地挨近他,低声地向他提出许多可恶的亵渎神的话,他还以为那是从自己心里产生的念头呢。一想到自己竟然毁谤自己过去那么敬爱的上帝,这比任何一件他所遇到的事情都更使他烦恼;要是他办得到的话,他决不肯那样做;可是他既没办法使耳朵不听,又没有办法知道那些亵渎神的话是从哪儿来的。

基督徒在这种忧郁的心境中走了好一阵子以后,他觉得好像听见在他前面有一个人的声音说:“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66]。”

然后他感到很愉快,这是由于下面的原因——

第一,因为他从而知道,除他以外,还有敬畏上帝的人在这个山谷里。

第二,因为他发觉,虽然在黑暗和凄惨的环境中,上帝还跟他们在一起。那么,他想,岂不是也跟我在一起吗?虽然由于这地方的种种阻碍,我看不见祂跟我在一起。

第三,因为他希望,要是能够追上他们,以后就有伴侣了。

于是他继续走着,他喊叫在他前面走的人,但是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也以为在山谷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天亮了;基督徒就说,上帝“使死荫变为晨光[67]”。

天亮之后,他回过头去看,并不是想回去,而是要在白天中看一看他在黑暗里所经历的艰险,因此他更清楚地看到一边的沟和另一边的泥沼;同时也看见它们之间的道路是多么狭窄;他这会儿还瞧见地狱里的小鬼、妖怪和恶龙,不过它们都离开他很远了;因为天亮以后,它们不再走近他,可是他看到了它们,就像《圣经》上记载的:“他将深奥的事从黑暗中彰显,使死荫显为光明[68]”。

基督徒由于自己在寂寞的旅途中从种种的危险里被救了出来,内心深深地受到了感动;虽然他过去很怕那些危险,但是这会儿他对它们看得更清楚了,因为白天使它们显得更触目。这时候,太阳正在上升,这对基督徒来说又是一个恩赐;因为你会注意到,虽然死荫谷的前一半路很危险,可是他还得走的那后一半路更危险,比他已经走过的路危险得多了;因为从他现在站的地方一直到山谷的尽头,沿途到处布满了陷阱、圈套、机关和罗网,就是陷坑、深穴和突然下倾的路面,要是这会儿天色也像他走前一半路时那样黑的话,即使说他有一千个灵魂,一个也不会留下,也不能算是夸张;不过,就像我说过的,这会儿太阳正在上升。于是他说:“祂的灯照在我头上,我借祂的光行过黑暗[69]。”

于是他在白天里走到山谷的尽头。这时候我在梦里看见那儿有血迹、骨头、尸灰和残尸断骸,这些都是以前走过这条路的天路旅客的尸体;我正在默想这是什么缘故,我看见前面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洞穴,古时候有两个巨人住在那儿:一个叫教皇,另一个叫邪教徒,他们借着自己的权势,横施暴虐,好些人被残酷地处死,横在那儿的,就是那些人的骸骨、血迹和灰尘等。但是基督徒走过这地方没有遇到危险;我对这一点弄不大懂;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邪教徒早已死了;至于教皇呢,虽然他还活着,但是由于已经上了年纪,又由于他年轻时跟人家有过不少猛烈的大小冲突,现在变得衰老不堪,骨节都硬了,只能坐在洞口,露出牙齿对过往的天路旅客笑着,一边啃着自己的指甲,因为他没有能力伤害他们了。

我看见基督徒只顾走着路;可是一看见坐在洞口的老头儿,他不知道该怎么想好,尤其是因为那老头儿,虽然不能走近他,却对他说,要等到你们更多的人给烧死以后,你才会改过。但是基督徒不答腔,而且拿定主意不开口;因此就这样走过去了,也没有受到伤害。然后基督徒唱道——

哦,奇妙的事可太多啦!(我不能不这样说)

我在这儿经历了多少的困厄,

于今我终于摆脱艰险,保全性命!

哦,救我脱险的那只手有福分!

我在山谷里的时候,地狱,罪恶,魔鬼,

以及黑暗里种种的危险,把我紧紧包围:

我的路上还布满了圈套,罗网,陷阱,深坑,

像我这样一个分文不值、愚昧不堪的人,

很可能掉进去给绊住,并且跌倒:

可是我既然活着,这都归于耶稣的荣耀。

基督徒继续走路,来到一个高坡,那块地是有意堆高的,好让天路旅客看得见前面的路。于是基督徒就往上走;向前一看,看见忠信在他前面走。基督徒就大声喊起来,喂!喂!停住,我要跟你做伴。忠信听见了就回过头来;基督徒朝他喊道,停住,停住,等我一起来。可是忠信回答道,不,我现在有性命的危险,嗜血的报仇者就在我后面。

听了这句话,基督徒多少受了感动,于是他拼命赶路,很快就追上了忠信,并且还追过了他;因此原来在后面的反而在前面了。基督徒自豪地笑起来,因为他已经走在他弟兄的前面了;可是由于走路不留心,他突然绊了一跤,跌倒了,直到忠信走来搀扶,他才爬起来。

于是我在梦里看见他们友爱地一路走着,一边亲热地交谈着他们在旅途中所遇到的事情;基督徒这样开头:

基督徒说:敬爱的兄弟,忠信,我因为追上了你,又因为上帝已经锻炼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能够在这个愉快的旅途上做伴,我很高兴。

忠信说:亲爱的朋友,我原以为从我们的城里出发就有你做伴,但是你先走了;因此我只得单独地走了这么远的路程。

基督徒问:在我走了以后,你在毁灭城还耽了多久才出发?

忠信说:一直到我不能再耽下去了;因为你走了之后不久,大家都说我们的城市在短时期里就会给天上的火烧个干净。

基督徒问:啊!你的邻居们这样说吗?

忠信说:是的,有一个时期大家全这么说。

基督徒问:那么,除你以外就没有人逃出来避难的吗?

忠信说:虽然像我刚才说的,大家都那么讲,可是我认为他们都不十分相信;因为在谈论最热烈的时候,我听见有些人嘲笑地说起你和你那险恶万分的旅程(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你的旅程的)。但是,我相信,现在仍旧相信,我们城市的结局是免不了要被从天而降的硫磺火烧掉;因此我逃了出来。

基督徒说:你没有听到关于邻居柔顺的事吗?

忠信说:有,基督徒,我听说他跟你一直走到灰心沼,有的人说他跌了进去;不过他不愿意让人家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敢说他一定全身沾满了泥污。

基督徒问道:邻居们对他说了些什么?

忠信说:自从他回来以后,他成了所有人嘲笑的对象;有的人拿他开玩笑,瞧不起他,几乎没有人肯给他工作。他现在的情况比他没有离开那城市以前还要坏七倍哩。

基督徒问道:既然他们也鄙视他所舍弃的道路,为什么他们还这样歧视他?

忠信说:哦,他们说,把他绞死,他是个叛徒;他嘴里一套,心里又一套!我想由于他弃绝了那条正路,上帝甚至把他的仇敌都激动起来去攻击他,使他成为众人的话柄。

基督徒问道:你离开以前,没跟他说过话吗?

忠信说: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他,可是他就像一个对自己做的事感到惭愧的人一样,眼睛望着别处,避免和我打招呼;因此我也就没有跟他说话。

基督徒说:啊,我出发的时候,对他还抱着希望;可是现在恐怕他会跟那城市一起灭亡。因为那句古话已经在他身上应验了:“狗所吐的它转过来又吃,猪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滚[70]。”

忠信说:我也担心他会这样;但是要发生的事情谁能阻止呢?

基督徒说:唔,邻居忠信,我们不去管他吧,还是谈谈直接跟我们有关系的事情吧。现在把你一路上遇到的事情讲给我听;因为我知道你遇到了些事情,不然的话,那就可以称做奇迹了。

忠信说:我躲过我看见你掉进去的那个泥沼,没有经过那个险就来到小门前;不过我碰到了一个名叫淫荡的人,我几乎受了她的害。

基督徒说:幸亏你逃脱了她的圈套:她磨难过约瑟,不过他就像你那样逃脱了;可是几乎丧失他的性命[71]。不过她对你做了些什么?

忠信说:你真想不到(不过你也知道一点)她花言巧语的本领有多大;她一定要我跟她去,答应我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满足。

基督徒说:不,她可没有答应你良心上的满足吧。

忠信说:你知道我指的是所有肉欲的满足。

基督徒说:谢天谢地,你逃过了她;上帝所憎恶的必坠入她的壕沟[72]。

忠信说: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完全逃过她。

基督徒说:怎么,我相信你没有接受她的请求?

忠信说:没有,我可不肯让自己给玷污了;因为我记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古老的话:“她的脚步踏住阴间[73]。”因此我闭上眼睛,因为我不愿意被她的美貌迷住。于是她破口大骂,我就只顾走我的路。

基督徒问道:你一路上还遇到别的袭击吗?

忠信说:我走到艰难山山脚的时候,碰到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他问我是做什么的,往哪儿去。我告诉他我是个天路旅客,往天国去。于是老头儿说,你看上去倒是个老实人;我给你工价,你肯不肯跟我住在一起呢?我就问他的名字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他说他的名字叫亚当第一,住在欺骗城。我问他他做的是什么工作,他要付的是怎么样的工价。他对我说他的工作是许多欢乐;他付的工钱是我最终会成为他的继承人。我又问他的家是什么样的,还有其他什么样的仆人。他说他家里吃的是世界上所有的山珍海味,他的仆人全是他自己生的。然后我问他有几个孩子。他说他只有三个女儿:“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和今生的骄傲[74]”;要是我愿意的话,可以跟她们结婚。于是我问他,他要我跟他一起住多久。他说要住到他死为止。

基督徒说:唔,你们两个人谈话的结果怎么样的呢?

忠信说:啊,起先我倒有点想跟他去,因为我认为他说得很公道;可是我跟他谈话的时候,一面望着他的前额,我看见那上面写着,“要脱去从前行为上的旧人[75]。”

基督徒问道:那又怎么样呢?

忠信说:然后我猛地想起,不管他怎么讲,怎么讨好我,等我到了他家里,他会把我当作奴隶卖掉。因此我请他不要再讲下去了,因为我不会走近他的家门的。于是他辱骂我,对我说,他会派一个人来追我,那个人会使我在旅途中痛苦不堪。于是我就离开了他;可是正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一把抓住我的肉,狠狠地拉了一下,使的劲是那么大,我还以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给他拉走了呢。这使我喊出来:“我真是苦呀!”然后我就走上山。

当我走到半山的时候,回头一望,看见一个人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面飞快地赶来;后来他就在放长椅子的地方追上了我。

基督徒说:我就在那地方坐下休息的;而且睡着了,以致把我怀里的这卷书卷弄丢了。

忠信说:哎,好弟兄,听我说完罢。他一追上我,一言不发,向我拳足交加;他把我打倒在地上,而且还以为我死了。等我清醒了一点,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他说因为我暗地里倾向于亚当第一;说完他又在我胸口狠狠地捶了一下,我又被击倒了下去;因此我像刚才那样死人似的躺在他的脚前。我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向他求饶;可是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发慈悲;说着又把我击倒。要不是有个人走过,叫他住手,毫无疑问他会结束了我的生命的。

基督徒问道:叫他住手的那个人是谁?

忠信说:起先我不认识他;不过,他在我跟前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和肋旁的窟窿;于是我知道他是我们的恩主。后来我走上山去。

基督徒说:追上你的那个人是摩西。他对谁也不留情;对违犯他的律法的人,他也不知道怎样发慈悲。

忠信说: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碰到他不是第一次了。我还安安稳稳住在家里的时候,就是他来对我说,要是我再耽下去,他就会把我的房子烧掉。

基督徒问:在你碰到摩西的山坡上,你没有望见那山顶上的房子吗?

忠信说:看见的,在没有走到那儿之前还看见狮子哩;至于那些狮子,我想它们都在睡,因为那是中午时分;由于时间很早,我就从看门人那儿经过,下山来了。

基督徒说:他确实告诉我说他看见你从那儿走过;不过你没有进去拜访,我觉得很可惜,因为如果你进到屋里,他们会给你看许多珍贵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使你一辈子也忘不掉——不过请告诉我,你在屈辱谷里难道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忠信说:遇到的;我遇到一个叫做不知足的人,他很想劝我跟他一起回去,他的理由是:那山谷里根本就没有荣耀。他还对我说,到那儿去就是不听从我所有朋友的一种举动,因为要是我傻到如此地步,竟然拼命要走过这山谷,就像他说的,他知道骄傲、自大、自夸、虚荣以及别人都会非常生气的。

基督徒说:那末你怎么回答他的呢?

忠信说:我对他说,虽然他所说的那些人都跟我认亲戚,而且他们那样做也没错(因为他们的确是我的骨肉至亲),但是自从我做了天路旅客,他们就不承认我,而且我也拒绝了他们,因此现在在我看来,他们跟我从来就不属于同一血统。我还告诉他,至于这个山谷,他完全把它误传了;因为“先谦卑,后荣耀”,“先骄傲,后跌倒”。因此,我说,我情愿走过这山谷赢得最智慧的人所珍重的荣誉,我可不情愿选择他认为最值得我们喜爱的那些东西。

基督徒说:你在山谷里没有碰到别的事情吗?

忠信说:有的,我遇到知耻;不过我认为,我在旅途中碰到的所有人当中,要算他的名字跟他最不相称。其他的人经过一番辩论和别的什么情形以后,都会认错;可是这个厚脸皮的知耻却决不肯这样做。

基督徒问:怎么,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忠信说:说了些什么?他竟然反对宗教哩。他说,一个人信奉宗教是件凄惨、下流、卑鄙的事情。他说,一颗温柔的良心不是一个大丈夫所该有的东西;一个人对话语、行动要那样小心,以致使自己受到种种的束缚,不能像历代的英雄豪杰所习惯的那样为所欲为,这样做准会使他贻笑万世。他还说,过去也只有少数有权势、有钱或者聪明的人有跟我同样的见解;而且在他们还没有成为傻瓜的时候,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会愿意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目的而不顾一切地去冒险。他也讨厌历代天路旅客那种卑微低贱的地位和境遇,也不赞成他们对所有自然科学的一无所知的那种情况。不仅如此,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这些事以外,他在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上都同样坚持自己的意见;譬如,他认为听讲道的时候,坐在那儿啜泣伤心,是件可耻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又叹息,又呻吟,也是可耻;为了小小的错误向邻居请求原谅,或者把从人家那儿拿来的东西归还原主,也是可耻。他还说,为了大人物的一些缺点(他用很漂亮的名词称呼这些缺点),宗教使一个人跟他们疏远起来;同时为了教门里的友爱,承认和尊重了下等人;他说这还不可耻吗?

基督徒说:你对他怎么说呢?

忠信说:说什么?开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但如此,他使我非常为难,我的脸都涨红了;就是这个知耻使我这样,他几乎弄得我完全答不上话来了。但是最后我渐渐想到,人所尊贵的是上帝认为可憎恶的[76]。我又想,这个知耻告诉我人类是怎么样的;他不告诉我上帝或者祂的道怎么样。并且我想,在施行最后的审判那天,我们不是按照世界上那帮虚张声势的幽灵的意思,而是按照上帝的智慧和法律来定生死之罪。因此我想,上帝说的话是至善无比的,尽管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它。上帝是爱祂的教会的;上帝是欢喜温柔的良心的;那些为了天国而当了傻瓜的人是最聪明的,并且一个爱基督的可怜虫比一个恨基督的大人物更富有;因此我说,知耻,走开吧,你是我得救的阻碍!难道我会反对我至高的主来接待你吗?那样,在祂来的那一天,我有什么脸面看祂呢?要是我现在把祂的道和祂的仆人当作可耻的,我怎么能期望得到祂的祝福呢?但是知耻这个人确实是个大胆的恶徒,我几乎无法把他打发走;他老是缠住我,不断在我耳边低语着,不是提到宗教的这个坏处,就是提到那个坏处。最后我告诉他在这件事上再多花工夫也是枉然;因为他瞧不起的东西,正是我认为最荣耀的东西;这样,我终于从这个讨厌的家伙身边走过。我摆脱了他以后,就开始唱道——

顺从上天召唤的人们,

所遭遇的诱惑数说不清,

这些诱惑投合肉欲的爱好,

它来了又来,来的次数不知多少;

所以不仅在现在,就是在将来别的际会,

我们都可能被它逮住,战胜,毁灭。

哦,旅客们,旅客们要小心,

一举一动都要像个堂堂的男人。

基督徒说:好弟兄,你这样勇敢地抗拒这个坏蛋,我真高兴;就像你所说的,我认为在所有的人当中,他的名字最不恰当;因为他敢于在街上跟随我们,要使我们在众人面前受辱;也就是说,要使我们以上好的事情为耻。要不是他自己脸皮厚的话,他决不会做出他所做的事。不过我们还是抗拒他吧;因为,尽管他百般夸耀,他升擢的是愚昧人,只是愚昧人。“智慧人必承受尊荣,”所罗门说,“愚昧人高升也成为羞辱[77]。”

忠信说:我认为我们得求祂来帮我们抵御知耻,祂要我们在世上为真理奋勇斗争。

基督徒说:你说得对;可是你在山谷里没碰到别人吗?

忠信说:没有,我没有;因为在后来的旅程中,并且在我走过死荫谷的时候,一路上天气都是晴朗的。

基督徒说:那对你很好;我可倒霉呢。一走进屈辱谷,我就跟那个可憎的仇敌魔王恶斗了好长一段时间;是的,我真以为他会把我杀死哩,尤其是当他把我按在地上,把我压在下面,好像要把我压得粉碎的时候;因为他把我摔倒,我的剑从手里飞出去——他还对我说,我已经在他的手掌里了;可是我求告上帝,祂听见了我,把我从灾难中救出来。然后我走进死荫谷,在那儿几乎有一半的路程是在一片乌漆麻黑中摸索前进的。我屡次以为自己会死在山谷里;可是终于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在以后的路上,我就觉得容易走得多,心里也安宁多了。

我在梦里还看见,他们往前走的时候,忠信偶然向旁边一望,看到一个叫做多话的人在离开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走着;因为这儿路面很阔,他们可以并排行走。他个子很高,远远地看过去比靠近看去更漂亮。忠信对这个人这样说——

朋友,你到哪儿去?你是不是上天国去?

多话说:我是上那儿去。

忠信说:那很好;那末我希望我们可以有你做伴。

多话说:我非常愿意跟你们做伴。

忠信说:那末,来吧,我们一块儿走,让我们谈些有益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多话说:我愿意跟你或者任何人谈论有益的事情;我碰到喜欢这种高尚消遣的人,心里非常高兴;因为,说真的,很少人在旅途上欢喜这样消磨时间,他们宁可谈些无益的事情;这使我感到烦恼。

忠信说:这的确是件可叹的事情;因为有什么事情像天上的上帝的事情这样值得世上人使用他们的舌头和嘴唇呢?

多话说:我非常喜欢你,因为你的话具有很大的说服力;我要加上一句,有什么事情像谈论上帝的事情这样愉快、这样有益呢?有什么事情这样愉快呢?——那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对奇妙的事情感到兴趣的话。譬如说:如果一个人喜欢谈论历史或者事物的奥秘,或者喜爱谈论神迹、奇迹或预兆,他上哪儿去找像《圣经》里记载得那么有趣,写得那么美丽的事情呢?

忠信说:这倒是真的;不过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要从谈论这种事情中得到益处。

多话说:我就是这样讲;因为谈这种事情最有益处;因为这样谈论,可以使一个人得到很多知识;譬如说,关于世上东西的空虚和天上东西的好处这种知识。一般说来是这样,尤其是通过了这种谈论,一个人能认识到重生的必要,认识到我们靠行为是无济于事的以及对基督的正义的需要,等等。并且这样做能使一个人认识到悔改、信仰、祈祷、忍耐或其他这类事是怎么一回事;这样做,一个人还会知道什么是福音的伟大诺言和慰藉,这会给他安慰。这样做,一个人还可以学会怎样拒绝不正确的见解,拥护真理以及教导无知的人。

忠信说:你所说的都很对;听见你说这些话,我很高兴。

多话说:哎呀!就是因为缺少谈论,所以很少人懂得,为了要获得永生,需要有信心,也需要恩典在他们灵魂里作工;可是他们愚昧地生活在律法里,而那样做他们决得不到天国的。

忠信说:但是,对不起,这种至上的知识是上帝的恩赐;谁也不能靠自己的勤劳或者光靠谈论它们就可以得到这种知识。

多话说:这我全知道;因为除非上天赐给他,一个人什么也不会有;一切都是靠恩典,而不是靠行为得来的。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能举出一百句《圣经》里的话。

忠信说:那末,我们现在要谈的是什么呢?

多话说:随你说吧;只要对我们有好处,无论是天上的事情,地上的事情,有关道德的事情,或者有关福音的事情,神圣的事情,或者亵渎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或者将来的事情,外面的事情,或者家里的事情,比较重要的事情,或者偶然的事情,我都愿意谈。

这会儿忠信开始觉得惊奇。他向基督徒走去(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基督徒一直是单独走着),轻轻地对他说:我们有个多么勇敢的伴侣!这个人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天路旅客。

基督徒听了,谦虚地笑笑,说:你这样喜欢的这个人会用他的舌头去欺骗所有对他的为人不了解的人。

忠信问:那么你了解他吗?

基督徒说:了解他?当然了解,比他了解他自己还清楚。

忠信说:请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基督徒说:他叫做多话,住在我们的城里。我觉得奇怪,你怎么会不认识他;不过我想我们的城相当大。

忠信说:他是谁的儿子?他住在哪儿?

基督徒说:他是好口才的儿子,住在闲扯街;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闲扯街的多话;尽管他口才好,他只是个无聊的人。

忠信说:啊,他看上去很像样。

基督徒说:对他认识不十分清楚的人,会觉得他很像样的,因为他在外面表现得好到了极点;在家乡一带可表现得够丑恶了。你说他很像样,这使我想起我在画家的画上所看到的情况,它们远看非常好,走近一看却不那么好看。

忠信说:不过我想你一定在说笑话,因为你在笑呢。

基督徒说:虽然我笑了,可是在这件事上我决不打诮,我也决不随便指责人。我再告诉你一点关于这个人的事。他跟谁都合得来,什么话都讲得出;他现在跟你这样谈,他在酒店里也照样会这样谈;酒喝得越多,话也越多。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家庭里、在他的话语里都没有宗教;他的一切都在舌头上,他的宗教只停留在他利用舌头发出的声音中。

忠信说:真的吗?那我可上了这个人的大当了。

基督徒说:上当!当然上了当啦。记住那句俗语:“他们能说不能行[78]。”可是上帝的国不在乎言语,而在乎权能[79]。他谈到祈祷、忏悔、信心和重生,可是他只知道说说罢了。我到过他的家,看到他在家里和在外面的情况,我知道我所说关于他的事情是实话。他家里没有宗教,就如同蛋白没有味道一样。那儿没有祈祷,也没有悔罪的迹象;是的,在某种程度上,野兽比他更能为上帝服务。所有知道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宗教界的奇耻大辱;由于他是这样一个人,在他住的城市的那一头对宗教简直就没有一句好话。一般知道他的人都这样说:“在外是一个圣人,在家是一个魔鬼。”他那可怜的家人也这样觉得;他的脾气是那么坏,那样爱骂他的仆人,对待他们那样不讲理,他们不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该对他说些什么话了。跟他有过接触的人说,宁可跟土耳其人来往,可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因为在土耳其人手里还可以做到公平一点的交易。这一个多话(要是办得到的话)还会压倒他们、诱惑他们、欺骗他们、占他们的便宜。他还把他的儿子们教养得跟他一样;如果他发现哪一个儿子现出愚蠢的羞怯,他就管他们叫笨蛋和傻瓜,并且决不让他们做什么事,也不在别人面前称赞他们。至于我,我认为由于他那不道德的生活,他使很多人堕落;如果上帝不防止的话,他还会使更多的人沉沦。

忠信说:啊,我的兄弟,我一定相信你,不但因为你说你知道他的底细,还因为你像个基督徒,对人有调查研究。我不能相信你讲这些事是出于恶意,因为事实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

基督徒说:要是我对他了解得不比你清楚,或许我对他也可能有像你起初那样的看法;不仅如此,如果我只从反对宗教的那些人那儿听到关于他的事情,我会认为那是诽谤——那是坏人常常加在好人的名字和职业上的定论。但是根据我所知道的,我能证明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实在的,并且他还有更多同样恶劣的事情呢。而且,好人为他感到羞耻——他们不能以弟兄称呼他,也不能称他为朋友;要是他们知道他为人是怎么样的话,在他们中间只要提起他的名字,他们就会不由得脸红起来。

忠信说:啊,我明白了,说话跟行动是两回事,今后我要更加注意这个区别。

基督徒说:它们的确是两回事,就像灵魂跟肉体那样不相同;因为正如肉体没有灵魂只是个空壳一样,光在嘴上说说的话语也是个空壳。宗教的精神注重于实行:“在上帝我们的父面前,那清洁没有玷污的虔诚,就是看顾在患难中的孤儿寡妇,并且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80]。”这个多话不明白这一点;他以为光凭听和讲就可以做个好基督徒;他也就这样欺骗了自己的灵魂。听只是像播种子;讲不足以证明一个人在心里和生命里已经结了果子。我们可以放心,在最后的审判那天,每个人是根据他所结的果实受审判的。那时候,不会问你,你过去相信不相信?而要问的是,你有没有付诸行动,或者光是讲讲罢了?人们是根据这个情况受审的。世界末日好比我们的收割庄稼;你知道在收割的时候,人们只关心果实。这并不是说不从信心来的也能被接受,我这样讲是要为了让你知道,多话所讲的话到那一天会显得多么没有价值。

忠信说:这使我想起摩西曾经讲过的,怎样的野兽才算洁净[81]。凡是蹄分两爿、倒嚼的才洁净;光是分蹄,或光是倒嚼的都不洁净。兔子倒嚼,可是不洁净,因为它不分蹄。这真像多话,他倒嚼,他追求知识;他嚼话语,可是他不分蹄。他不离开罪人的道路;他像兔子,保持着像狗或熊一样的脚,因此不洁净。

基督徒说:就我所知,你讲出了《圣经》里这些句子的真正意义;我要补充一点:保罗把某些人,把那些很会说话的人叫做“鸣的锣和响的钹”;他在另一个地方把他们叫做有声无气的物[82]。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就是说,没有出自真理的真正信心和恩典的东西;因此就决不能跟有生命的一起放在天国里;尽管他们讲话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就和天使的说话的声音一样。

忠信说:啊,我一开头就不怎么喜欢跟他做伴,现在可讨厌极了。我们有什么办法把他打发走?

基督徒说:听我的忠告,照我的话做去,你会发现他不久也会讨厌你的,除非上帝感动他的心,使他改变。

忠信说:你要我怎么做?

基督徒说:到他那儿去,跟他认真地谈一谈关于宗教的力量;直截了当地问他(等他同意了之后,因为他一定会同意的),在他的内心里、家庭里或者行为中有没有它。

于是忠信又走过去,对多话说,喂,你好吧?这会儿怎么样?

多话说:谢谢,很好;我原以为到这会儿我们可以谈了很多话呢。

忠信说:啊,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谈;既然你让我提问题,那我就提这样一个问题:上帝的救恩在人心里有什么表现?

多话说:我看出我们要谈的是关于力量的问题。啊,这是很好的问题,我愿意回答你;我的回答简单地说来就是这样:第一,心里有了上帝的恩典,它就会使人大声反对罪恶。第二——

忠信说:且慢,停住;让我们一次考虑一件事。我认为你应该说,它表现在它使灵魂痛恨罪恶。

多话说:怎么,大声反对罪恶和痛恨罪恶有什么不同?

忠信说:哦!有很大的区别。一个人可能为了耍弄策略而大声反对罪恶;可是,除非出于真正的厌恶,他是不会痛恨它的。我听见过很多人在讲道坛上大嚷大叫反对罪恶;可是他们在内心里、家庭里,并且在交际中都很能够忍受它。约瑟的主妇大声喊叫,好像她非常贞节似的,可是尽管这样,她很愿意跟他私通[83]。有些人大声疾呼地反对罪恶,就像母亲大声骂她怀里的孩子,说她是贱货,又说她是专爱闹别扭的女孩,然后又紧抱着她,吻她。

多话说:我看你在吹毛求疵。

忠信说:不,我没有;我只是要把事情弄清楚罢了。不过你要用来证明恩典在心里作工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多话说:对福音里奥秘的详尽知识。

忠信说:这种现象应该最先有:不过,最先也好,最后也好,这也是靠不住的;因为一个人可以从福音里的奥秘获得知识,详尽的知识,然而在他的灵魂里却没有恩典[84]。是的,即使一个人有各种的知识,他可能算不上什么,因此也不是上帝的儿子。当基督说,“这一切事情你们知道吗”的时候,门徒们回答说知道,于是祂加上一句:“你们这样做有福了。”祂不把祝福加在知道那些事的人身上,祂祝福的是把那些事付诸行动的人。因为有一种知识跟实践根本毫无关系的:“他知道他主人的意旨,然而并不遵照那意旨行事。”一个人可能像个天使,什么都知道,可是并不是个基督徒;因此,你所说的现象是靠不住的。的确,爱讲话和爱夸口的人喜欢知道;可是上帝喜欢人去做。这并不是说,没有知识,心灵也可以称得上完美,因为没有它,心灵就算不了什么。因此,知识有两种——一种是基于对事物的空洞的思考的知识,一种是伴有信心和爱心的天惠的知识,这种天惠使一个人真心诚意地按上帝的意旨行事:前一种知识很合空谈家的胃口;可是,如果没有后一种的知识,真正的基督徒是不会满足的。“求你赐我悟性,我便遵守你的律法,且要一心遵守[85]。”

多话说:你又在吹毛求疵了;这并没有启发作用。

忠信说:那么请你再举出一个恩典作工的现象。

多话说:我可不;因为我知道我们不会同意的。

忠信说:啊,你既然不肯举出,能不能让我来举?

多话说:随你的便。

忠信说:恩典在灵魂里做工,表现在两方面,在本人方面和在旁观者方面。

在本人方面是这样的:它使他悔罪,尤其会使他觉悟到自己天性的污秽,以及不信的罪恶,如果他不通过相信耶稣基督来取得上帝的怜悯的话,他必定会因不信而被定罪。这种看法和意识使他内心对罪恶感到痛苦和可耻;并且他发现救世主在他心里启示,而他绝对需要一辈子追随祂;这样做的时候,他发现对祂的渴慕;而这种渴慕的心等等都有希望得到满足。他会感到多么欢乐和平安,他对圣洁的喜爱程度以及他在追求对救主认识得更清楚些和要在世上为祂服务这两件事上有多么心切,都是以他对救主的信心的强弱而定。但是虽然我说恩典在他身上会这样表现出来,可是他往往不知道这是恩典在做工;因为他目前的败坏和他被妄用的理智使他在这件事上有了错误的判断。因此一个有恩典在他心里做工的人需要有非常健全的判断力,才能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恩典在做工。

在别人方面,可以看到这样的表现——

第一,一种试验性的对基督的信心的表白,第二,一种符合于这种表白的生活;也就是说,圣洁的生活——内心的圣洁,在家庭里的圣洁(如果他有家庭的话),以及处世为人的圣洁;一般说来,这使他从心底里痛恨他自己的罪,因此也就私下里痛恨着自己;这使他在家庭里防止罪恶,在世间发扬圣洁,不只是用话语,像伪善者或多嘴的人那样,而是抱着信心和爱心在实际行动上服从基督的权柄。现在,先生,对这一番关于恩典做工的简短叙述,以及它的表现方面,你要是有反对的意见,请发表;要是没有,请准许我向你提出第二个问题。

多话说:不,我现在不好反对了,我只有听的份儿;所以,让我听你谈你的第二个问题吧。

忠信说:是这样;你有没有体验到像这一篇关于恩典做工的叙述中前一部分的那种情况?你的生活和行为能不能为它作证?或者是不是你的宗教只停留在话语里或者舌头上,跟行动和实际没丝毫关系?要是你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么,除了你知道上帝会赞同的话以外,不要多说一句,也别说任何你良心不能为你作证的话:“因为不是自我赞扬的人,而是上帝赞扬的人才能得到承认。”并且当我的行径表现我在说谎,同时我所有的邻居也都说我在说谎,而我自己却说我是这样那样的人,这是非常邪恶的。

起初多话脸渐渐红了起来;后来又恢复原状,他这样回答:你现在谈到体验、良心和上帝;并且为了证明你所说的话的正确性,你诉诸上帝。我没有料到会有这种谈论,我也不打算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我认为我没有必要这样做,除非你自命为宣道师;即使你这样做,我还可以不承认你是裁判员。不过请告诉我,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

忠信说:因为我看到你挺会说话,而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除了意见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并且,老实告诉你,我听说你只在口头上谈谈信仰,你的行为却恰恰跟你所讲的话相反。人家说你是基督徒中的污点,而且由于你不义的行为,宗教受到损害,已经有些人因你邪恶的行为而跌倒了,更多的人因你而遭遇到沉沦的危险;你的宗教跟酒店、贪婪、不洁净、赌咒、说谎和无益的人做伴等这些事物相结合起来。用在娼妓身上的俗语对你正适用,那就是:“她是所有女人的耻辱。”你也是所有教徒的耻辱。

多话说:你既然这样随便听信人家的话,又这样轻率地下判断,我也只好断定你是个坏脾气或者性情忧郁的人,不适宜跟人交谈;因此,再会吧。

于是基督徒走上前去跟他的兄弟说,我不是早告诉你是这么回事吗?你的话跟他的贪欲格格不入。他宁可离开你而不情愿改变他的生活。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走了;让他去,别人没有蒙受什么损失,受到损失的是他自己。他那样做了就省得我们把他丢开;因为如果他一直坚持他的老作风(我认为他会那样的),他会成为我们的污辱;并且,使徒说:“离开这种人。”

忠信说:不过我们跟他交谈过,我倒很高兴;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想起这件事来;无论如何,我对他很坦白,他如果灭亡,我是没有责任的。

基督徒说:你跟他那样坦白地谈,是做得对的。现在像这样老老实实对待人的作风实在少有,因此很多人唾弃宗教;因为他们是好说话的傻瓜,他们的信仰只在口头上,行为既放荡又虚伪,又由于他们跟正义的人常在一起,他们使世人觉得费解,他们玷污基督教,并且使诚实的人痛心。我希望所有的人能像你那样对付这种人;那末他们不是会变得遵奉宗教,就是无法再跟圣洁的人待在一起。然后忠信说——

起初多话得意洋洋!

他的话多么漂亮!

他自以为可以压倒一切人!

可是忠信一谈到内心修行,

他就像一轮圆月渐渐亏缺;

唯有懂得修行的人才和他有所分别。

他们这样走着,一面谈着他们在路上所看见的事物,这样使得本来一定会显得很沉闷的旅途变得轻松;因为他们正走过一片旷野。

他们快要走出旷野的时候,忠信无意中回头一看,看见一个人在后面随着他们走来,他认识那个人。忠信对他的弟兄说,哦!那儿谁来啦?于是基督徒回过头去看,说,是我的好朋友宣道师。忠信说,也是我的好朋友;因为是他指点我踏上通向那个小门的道路。这会儿,宣道师已经走到他们旁边,向他们招呼——

宣道师说:祝你们平安,亲爱的;祝你们的助手平安。

基督徒说:欢迎,欢迎,我的好宣道师;看见了你就使我想起,你过去为了我永远的好处所施给我的仁爱以及不倦的辛劳。

忠信说:欢迎,欢迎,一千个欢迎;哦,亲爱的宣道师,我们可怜的天路旅客有你做伴可多好啊!

宣道师说:我的朋友们,自从我们最后一次分手以后,你们可好吗?你们遇到了什么?你们的行为怎样?

于是基督徒和忠信就把他们在路上所遇到的一切事情告诉了他;也谈了他们怎样经过多少困难才到达现在这个地方。

宣道师说:我非常高兴,并不是为了你们遇到考验,而是因为你们胜利了,并且尽管你们有许多弱点,你们直到今天仍旧继续在这条路上走。

哎呀,这件事使我真高兴,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们。我撒了种子,你们收割了;将来有一天“叫撒种的和收割的一同快乐[86]”——这是说,如果你们坚持到底;“若不灰心,到了时候,就要收成[87]。”冠冕就在你们前面,而且它是不朽的;“你们也当这样跑,好叫你们得着奖赏[88]。”有些人争取这冠冕,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可是它却给别人拿了去:“你要持守你所有的,免得人夺去你的冠冕[89]。”你们还在魔鬼的射程之内;“跟罪恶挣扎,你们还没有抗拒到底。”把天国一直摆在你们前面吧,坚定地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别让世界上的东西逮住你们,尤其要注意你们的心灵和欲望,因为它们“非常邪恶,最靠不住”。下定决心;你们有天地间所有的权力做你们的后盾。

于是基督徒因他的劝告向他道谢,并且对他说,他们希望他再多讲一些,好让他们在以后的旅途中得到那些话的帮助;因为他们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个先知,能告诉他们可能遇到的事情,也能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抵抗和克服它们。忠信也赞同这个请求。因此宣道师开始讲了以下的话:

我的孩子们,你们听见过,用福音的真理的话语来说,你们得“经过许多苦难才能进天国”;还有,“在每一个城市里,镣铐和痛苦等候着你”。因此你们不要以为在旅途上能够长久不遇到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灾难。你们多少已经发现这些话的真实性,你们马上就要有更多的发现;因为这会儿,你们也知道,你们快要走完这片旷野了,因此你们不久就要走进一个市镇,再过一会儿你们就会看见它在你们眼前;在那儿你们会给敌人紧紧围住,他们会拼命要杀害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或者你们两个人都得用血封住你们手里的《圣经》;可是你们得至死忠诚,国王才会给你生命的冠冕。那个死在那儿的人,尽管他死于非命,痛苦万状,却比他的同伴强;不但因为他最早到达天国,还因为他可以逃过他的伙伴在以后的路程上所要遭遇的许多灾难。当你们到了那市镇,发现我在这里说的话应验的时候,你们要记住你们的朋友,行动要像个大丈夫,“把你们的灵魂交托给善良的上帝,就像交托给一个可靠的创造者那样”。

这时我在梦中看见他们走出旷野,他们走了不久就看见前面有一个市镇,它名叫浮华,镇上有个市集叫做浮华市集。那个市集终年不散。它所以名叫浮华市集,是因为那市镇比浮华还要轻浮,还因为那儿买卖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浮华的。就像哲人所说的,“所要来的都是虚空[90]”。

这市集并不是新近设立起来的,而是老早就有了的;让我把它的起源告诉你们。

差不多五千年以前就有旅客像这两位忠实的人一样到天国去;魔王、魔鬼和众喽啰从旅客所走的路线看出,浮华市是他们到天国去的必经之地,他们就设法在那儿建立一个市集——在市集上卖的是各种各样浮华的东西,并且终年不散。因此市集上卖的尽是这样的东西:房子、地皮、职业、位置、荣誉、升迁、爵位、国家、王国、欲望、快乐以及各种享受,如娼妓、鸨母、丈夫、儿女、主人、奴仆、生命、鲜血、肉体、灵魂、金银、珍珠、宝石,等等。

并且在市集上随时都可以看到变戏法的、骗子、斗技、赌博、小丑、仿效人的人、无赖、恶棍等,无所不有。

这儿还可以一钱不花地看到偷窃、谋杀、通奸、假发誓的人,令人触目惊心。

就像在别的比较不重要的市集上那样,那些市集上有大小街道,它们那些独特的路名表明了它们所卖的货色;在这儿也有独特的地方、街、路(就是说,国家和王国),在那些地方可以很快找到这市集上的货物。这儿有英国街、法国街、意大利街、西班牙街、德国街,出售着各种浮华的物品。不过就像别的市集那样,有一种货物是那个市集上的主要货色,在这个市集上罗马的货物和商品特别受到推荐;只有英国和有些国家的成品在那儿不受欢迎。

就像我说过的,到天国去的路必定要经过这个设有繁华市集的市镇;谁要不经过这个市镇到天国去,就得离开这世界。基督本人在世的时候,也曾经经过这市镇往祂自己的国度去,而且正值开市的日子;不但如此,我想,就是市集的大老板魔王请祂去买浮华的东西;而且只要祂经过市镇的时候对魔王表示崇敬,他就会让祂做市集的主人;是的,因为祂是个这样体面的人,魔王带祂走遍所有的街,在短时间内把世界上所有的王国都给祂看,他希望,可能的话,引诱基督贬低身价来买他的浮华货品。可是祂不中意那些东西,因此一个子儿也没花就离开了那市镇[91]。所以这是个很古老的市集,由来已久了,并且规模很大。

就像我说过的,这些旅客得由这市集经过。啊,他们就这样做了;可是,哎呀,他们走进市集的时候,那儿所有的人,而且好像整个市镇,在他们四周起了骚动,这是由于下列的原因:

第一,旅客们穿的衣服跟市集上出卖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因此那儿的人都注视他们:有的说他们是两个傻瓜[92];有的说他们是疯子;有的说他们是外地的人。

第二,就像对他俩的服装觉得奇怪那样,他们对他们俩讲的话也同样感到奇怪;因为他们中间很少人听得懂他们俩的话。旅客们当然讲的是天国的话;可是市集里的人都是世俗的人;因此从市集这一头到那一头,他们彼此都觉得好像对方是野蛮人。

第三,使商人觉得好笑的是,这些旅客非常瞧不起那些货物。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要是商人向他们兜揽,他们就用手指头塞住耳朵,喊着:“求你叫我转眼不看虚假[93];眼睛朝天看,表示他们的买卖和交易是在天上[94]。”

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样子,偶然嘲笑地对他们说,你们要买什么?可是他们严肃地望着他说,我们“买真理[95]”。这一来人家更有理由轻视他们了,有的嘲弄,有的侮辱,有的责骂,有的叫别人殴打他们。最后市集上起了一阵哄闹和大骚动,甚至秩序完全混乱了。消息立刻传到市集主人那儿去,他马上跑来,派一些最可靠的朋友代表他去审讯那两个人,因为他们的市集几乎给搞得翻天覆地了。于是那两个人给带去受审讯;审问他们的人问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穿着这种稀奇古怪的衣服在那儿干什么。那两个人说,他们是旅客,在世上是寄居的[96],他们到自己的家乡去,也就是到天上的耶路撒冷去;而且还说他们认为市民和商人没有理由这样辱骂他们,妨碍他们行路,除非当有个人问他们要买什么时,他们说要买真理这件事可以算作一个理由。可是被派来审讯他们的人认为他们是疯子,狂人,不然的话就是有意来捣乱市集。因此他们把那两人带去揍了一顿,还用泥土涂满他们全身,然后把他们关进一个笼子,让市集上所有的人尽情取笑。因此他们就这样在里面耽了些时候,而且成了所有人玩弄、虐待或者报复的对象;市集的主人仍旧笑着,眼看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可是那两个人很耐心,“不用咒骂来报答咒骂,而相反的用祝福来回答”,用温和的话来报答恶毒的话语,用仁爱来报答侮辱。市集里有些比其他的人更谨慎、更没有偏见的人开口了,他们阻止并且责怪那些下流人那样不停地谩骂那两个人。那些人却怒冲冲地破口大骂起来,认为他们跟笼子里的人一样坏,说他们似乎是同党,应该同样受难。另一方回答说,据他们所看到的,那两个人温和稳重,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还说,在市集上有许多做买卖的人比他们所骂的人更应该给关进笼子里去,甚至应该上颈手枷。双方这样互相辱骂着(在这期间那两个人的态度始终非常明晰、沉着),后来竟然殴打起来,双方都受了伤。于是那两个人又给带到审判官前面,被判应负市集上最近一次骚动的责任。因此可怜他们又挨了打,给戴上脚镣、手铐,被他们用铁链牵着在市集上走来走去,借以达到惩一戒百的目的,免得再有人起来替他们讲话,或者跟他们联合起来。可是基督徒和忠信的态度显得更得体,他们非常温顺耐心地忍受了人家加在他们身上的侮辱和羞耻,这使得市集上有几个人对他们有了同情(虽然跟其余的比起来,人数还是很少)。这一来对方更加冒火了,甚至认为非把那两个人处死不可。他们威吓说,他们不再用笼子和手铐脚镣来对付他们了,为了他们顶撞并欺哄了市集上的人,他们该得死罪。

于是他们又给押回笼子里去,等候以后的命令。人家把他们关进去,他们的脚上了足枷。

因此,这时候他们又记起他们忠实的朋友宣道师的话,由于他事先告诉了他们以后所要遭遇到的事情,在苦难中他们的态度更坚定了。他们现在彼此安慰说,谁在命中注定要受难,谁的结果最好;因此两个人都暗地里希望自己能获得升迁。虽然这样,他们还是把自己交托给统管一切的全智的上帝,他们对自己的处境处之泰然,听天由命。

然后,为了定这两个人的罪,他们择定一个适当的时间,把那两个人带去受审。到了那时候,他们给带到敌人面前受审问。法官的名字是憎善。他们的诉状实质上是一样的,虽然形式上稍微有点不同。内容如下——

“那两个人反对并且扰乱他们的买卖;他们在镇上引起骚动和纷争,而且蔑视他们王子的法律,竟使一批人同意他们那具有严重危害性的见解。”

这时候忠信回答说,他只反对那反对至高的上帝的人。至于扰乱治安,我可没有,因为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同情我们的人是由于看到我们的诚实和无罪才同情我们的,而他们是从坏变好了。至于你们所说的国王,因为他是魔王,是上帝的敌人,我不承认他和他所有的仆从。

然后法庭宣告,谁要替他们的主人——国王——出面反驳法庭上的犯人,请站出来作证。于是有三个证人走进来,那就是,嫉妒、迷信和马屁精。法庭上问他们认不认得这受审的犯人,以及他们为了他们的主人国王,有没有什么反对犯人的话要说。

于是嫉妒站出来,说了这样的话:大人在上,我认识这个人很久了,我愿意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发誓证明他是——

法官说:停住,让他宣誓。

他们就给他宣誓。然后他说,法官大人,尽管这个人的名字很好听,却是我们家乡最坏的人;他既目无国王和人民,又不尊重法律和风俗,他想尽方法用他那种不忠诚的想法去影响所有的人,他一般把那种想法叫做信心和圣洁的原则。特别是有一次我听他说过,基督教和浮华市的风俗势不两立,无法妥协。他的话,法官大人,不但谴责了所有我们那些值得赞扬的行为,同时还谴责我们那样做。

于是法官对他说,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嫉妒说:法官大人,我可以说的话很多呢,但是我不愿意在法庭上多噜苏。不过,如果在其他两位先生作证以后,还缺乏证据,因而不能处他死刑的话,我愿意再做补充。于是法官就请他站到旁边去。

然后他们传唤迷信,吩咐他望着受审的犯人;他们也问他有什么反驳犯人的话要替主人说。于是他们给他宣誓;接着他开始说——

法官大人,我跟这个人不大熟识,也并不愿意跟他更熟识些。不过我知道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这印象是从那一天跟他在城里谈话的时候得来的;因为在谈话中我听见他说,我们的信仰一钱不值,因为一个人决不能因它而取得上帝的喜悦。法官大人,您知道得很清楚,他那话的必然结论是什么,那就是,我们的崇拜仍旧是一场空,我们还是有罪,最终会沉沦;这就是我要说的。

然后他们给马屁精宣誓,请他替他们的主人国王说反对犯人的话。

马屁精说:法官大人,诸位先生,这个人我认识很久了,听见他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因为他骂过我们尊严的国王魔王,还轻蔑地谈起魔王的高贵的朋友,也就是魔鬼爵士、肉欲爵士、奢华爵士、爱虚荣爵士、好色老爵士、贪婪爵士以及我们所有的贵族。他还说,如果所有的人跟他一样想法(要是可能的话),这些贵族中间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城里待下去。并且他也不怕得罪您,大人——现在被委任做他的审判官的您,他把您叫做邪恶的恶棍,还用诸如此类的名称诽谤这城里大部分的上等人。

马屁精讲完之后,法官对犯人说,你这叛徒,异教徒,卖国贼,你有没有听见这些老实人对你所作的见证?

忠信说:我可以不可以说几句话替自己辩护?

法官说:喂,喂,你不配再活下去了,应该即刻处死;可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们对你是仁慈的,我们就听一听你这下贱的叛徒要说的话。

忠信说:第一,对嫉妒先生所说的话,我的回答是这样:我只说过,凡是违反上帝之道的规则、法律、风俗或人们跟基督教都绝不相容。要是我这话说错了,指出我的错误,我准备当着你们收回前言。

至于第二点,就是关于迷信先生和他对我的控告,我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崇拜上帝需要一个非凡的信心,但是如果没有上帝意旨的神妙的启示,就不会有非凡的信心。因此,如果在崇拜中有任何不符合神妙的启示的东西,那完全是出自无益于永生的凡人的信心。

第三,至于马屁精先生所说的,我说(在这里我要避免用任何名称,免得你们说我骂人等等),这城市的王子以及他的乌合之众,或者像这位先生所讲的,他的跟班,只配到地狱去,而不配待在这市镇和四郊;因此求上帝怜悯我!

这时候法官对陪审员(他们始终在一旁倾听、注意着)说,陪审委员团的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在这城里引起大骚动的人;你们也听见了这些可敬的先生们对他所作的见证;你们也听见了他的回答和自白;现在你们有决定他生死的权柄;不过我认为有必要向你们解释我们的法律。

在我们王子的仆人,法老大帝的时代有一条法令说,为了避免不同信仰的人数增加,力量扩大,因而于他不利,应该把他们的男子丢到河里去[97]。他的另一个仆人尼布甲尼撒大王,在他的朝代中也立了一条法令,那就是,凡是不俯伏敬拜他的金像的人一律给扔到烈火的窑中[98]去。在大利乌王的时代也立了一条禁令,不拘何人向王以外的任何神求什么,就必须给扔进狮子坑中[99]。这个叛徒实质上违犯了这些法令,不但在思想上(那已经够叫人受不了了);而且在话语中和行动上,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至于法老的法令,它是为了防止危害的发生而定下的,但是当时并没有什么显著的犯罪行为;可是这儿有了明显的犯罪行为。关于第二和第三,你们看到他反对我们的信仰;他既已承认这叛逆的罪行,他就该受死刑。

陪审委员团委员盲目先生、无用先生、恶意先生、纵欲先生、放荡先生、任性先生、傲慢先生、敌意先生、说谎先生、残暴先生、恨光明先生和执拗先生都走了出去。他们个个都评判他有罪,后来全体一致决定在法官面前评定他有罪。起初他们在商量的时候,陪审长盲目先生说,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是个邪教徒。接着无用先生说,世界上不需要这种人!恶意先生说,对,我看见他就讨厌。接着纵欲先生说,我决不能容忍他。放荡先生说,我也不能,因为他将来一定会老责备我的作风的。任性先生说,把他绞死,把他绞死!傲慢先生说,一个可怜的平凡无用的东西。敌意先生说,我从心底里讨厌他。说谎先生说,他是个无赖。残暴先生说,绞刑还便宜了他。恨光明先生说,我们赶快把他处决了吧。接着执拗先生说,即使拿全世界给我,我也不能跟他妥协,我们立刻判他死罪吧。他们就这样做了;因此他不久被判了罪,庭上吩咐把他从法庭带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在那儿受可能想象得到的最残酷的死亡。

因此他们带他出来,按照他们的法律处治他;首先他们鞭打他,然后他们拳击他,接着他们用刀刺他;以后又用石头掷他,再用剑刺他;最后他们在火刑柱上把他烧成灰烬。忠信就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