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暮鼓晨钟里的安宁岁月:那些渐行渐远的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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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神隐红尘·一方一净土(4)

从这个已经小有佛法根基的僧人身上,重现出了当年那个农家小男孩身上的硬性品格——坚持到底,决不放弃。也只有拥有着这样一颗坚韧的内心,才能达到修行的最高境界。经得住苦难的人,是离幸福最近的人。

重新开始的准备期特别漫长。这几年的光阴里,他的脑海中就只装得下这一件事情,这是他的信仰与坚持。这是他虔诚向佛的最好体现。成功永远只会留给那些做好了足够准备的人,只差一个时机。悟先在等,他在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三)知与不知

几年之后他来到扬州,开始了新一轮的密闭修行。

同样在杂念翻涌的时刻,悟先几近崩溃。一般人很难想象,那种在密闭的空间里同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做思想斗争的感觉。只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灵,才能掌控自己的整个思想,从而排除潜意识深处的其他念想。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他日复一日地焦灼自己的大脑,眼看时日已经过半却没有丝毫进展,悟先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恸。此时,帮助他稳定住内心的正是那份共同成长起来的坚韧。他没有选择放弃,而是更加顽强地坚持了下去,他虔诚地相信他会成功。

或许是这份诚意将诸佛打动,或许是他真的入境超然,总之,悟先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佛界广景以及诸佛。让人值得钦佩的是,悟先并没有因此而喜悦到忘记自身的修行。他明白,前路漫漫,这一切都还只是一个开端。

悟先的修行成功,带来的巨大转变是每个人肉眼可见的。僧人们所见到的悟先,连步履行走都是超然的姿态。他的眼神是洞悉一切的空,他的神情是慈悲为怀的温和。在此后的修行岁月里,他甚至已经浑然忘我,就连僧侣偶尔忘记送饭他也浑然不觉。

年近三十岁的悟先证通般舟三昧,这个消息似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天下。无数僧侣奔向前来,向他取经学法。悟先向一个人讲述自己修道前后之事,面对他人求禅定之法这个问题时,他却只能实在回答道:“不知道。”

不少人遗憾而去,其实,真正感到遗憾的,却是悟先。若是真的能悟,那么前来请教的僧侣应当明白,这修道参禅,本就是不通则不通,通则顿悟的道理。

知,也是不知。不知,便也是知。

哪里又有什么绝对的方法呢?禅定之法人人皆知,关键就是修行过程中你知与否。真是虔诚向佛之人,一心一意坚持下去,必得其道。而这世间一切困境,都抵不过一个坚持。

睁眼之时,便有佛光闪现,诸佛立于面前。那一种庄严静穆,那一种神圣肃静,那一种悟通看清的澄澈之心,当下便可感受到。

在悟先剩下的几十年光阴里,他也依然坚持吃斋念佛,从未懈怠,直至年衰体弱都依然坚持。1884年,悟先圆寂在青青竹色之中,从此奔向佛国净土。

佛门说虚妄,并不是教给世人都远离红尘皈依佛门,而是希望,处在红尘束缚下的众人能够放下执念,以通彻的心来清醒地面对人生百事。放下执念,放下怨恨,放下内心的一切杂念,做一个内心干净的人。当你足以清醒地面对世间难事,当你能够理智地面对某些人,某些情感,以浮云一般的心态待人处事,处变不惊,方是悟了这番道理。

有人说,悟先坚持证通般舟三昧,难道这不是一种执念?所谓执念,指的是你用一种偏执的情绪去达成心中所想。而悟先,却并非偏执。他只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够做到什么,用一种坚持到底的态度做下去,不成功便成仁。修行高深之人,往往不会因得失而感到悲喜难当。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情感情感波动空无意义,你悲,你喜,结局就在那里,永不动摇。

人行在世,光阴匆匆数十载,恩怨情仇随身寂灭。我们只需要虔诚前行,不计得失,方能如意。心变强大,身自强。

4.6万虑俱清戒然

潭柘寺的钟声敲响,僧人的诵经声渐渐飘远,在宁静的时光里,荡漾着涟漪,涤荡着人们柔软的内心。经声从清泉的耳畔传到了心底,他顿觉万虑俱清,似乎困扰他的问题有了答案。

(一)答案

1861年,顺天宛平,时间在这里刻上记号。一户贫寒的人家家里,啼哭声宣告了一位新生儿的降临,他的到来,为在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人们,找到了一条参悟人生真理的新路。

他就是戒然禅师,法号清泉。我们不知道他俗世的名字叫什么,暂且唤俗世的他做清泉,出家后的他为戒然吧。

时间,有着改变一切的力量。清泉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家乡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然而,世间事没有谁能够说的准。连他的父母也不曾想到,他们的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代禅师。

清泉家境贫寒,父母都在有钱人家做工,他们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而他也在这样日复一日中慢慢长大。

有一天,玩耍过后,清泉准备回家。在路上,他看到了黄、黑两座寺庙,与此同时,和尚的诵经声穿越空气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懂这就是佛音,只是顿时觉得身心舒畅,这声音是如此的动听,以至于他驻足倾听了许久,这是他与佛的第一次邂逅。

北京西郊西山上有座寺庙,叫潭柘寺。潭柘寺是北京极为有名的寺庙,每天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潭柘寺风景独好,古木参天、丛林茂密,环境宜人,置身其中,自有一种在这里可以洗涤身上一切污秽的感觉。

每逢节日,潭柘寺的香火便是最旺盛的时候,这天,清泉跟着前来烧香拜佛的大人们一起来到了潭柘寺,刚一踏进寺庙的门,清泉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这里的环境清爽宜人,每个来拜佛的人脸上都写满了虔诚,此时的人们,脱下了俗世中伪装的面具,一个个跪倒在神像的面前。

这一切,都被清泉看在眼里。他知道了每个人都有所求,而可能有些求永远都只是“求不得”,求不得便会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他开始思索如何解除这种痛苦。就在此时,潭柘寺的钟声敲响,钟声响罢,众和尚的诵经声飘扬在空中,清泉顿觉万虑俱清,似乎困扰他的问题有了一个答案。

回到家中后,小清泉告诉了父母他在潭柘寺的神奇感受,并且请求父母允许他出家。

儿子的想法震惊了父母,他们断断没有想到,年幼的儿子竟然会有脱离尘世的念头,他是多么的幼小,父母自己在这尘世活了这么多年,虽也有痛苦和磨难,但每次去拜佛也只是祈求上苍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些,并无遁入空门的念头,更不想让儿子出家,父母坚决地回绝了儿子的请求。

(二)戒然的脚步

命运无常,就在清泉安稳地在家乡过了二十一个年头之后,他的父亲病倒了,家庭顶梁柱的轰然倒塌,无论从收入来源上还是精神上都给这个贫苦的家带来了沉重打击。全家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中,父亲母亲脸上的忧郁多日不散。

看到父母每日如此痛苦,清泉再一次坚定了他要南下普陀为父亲祈求平安的决心,他的决定再次遭到了父母的拒绝,而清泉去意已决。在他的一再坚持下,父母最终同意了他南下的想法。

来到普陀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岛山绝美的风景,他不禁感叹,尘世间竟有如此圣地。于岛上流连了几日,除了欣赏景致之外,他潜心礼佛,在静心参拜之时,他心中对佛法也多了几分理解,更觉佛法的高深与奥妙,尘世的浮华与躁动都化作阵阵佛音,仿佛获得了重生一般。

在普陀山礼佛完毕,清泉并未直接回家,而是一路游览了天童、天目、天台等佛教名山,在一次又一次与佛的接触中提升自己的觉悟。佛理与世理,佛法与人生,都是他参悟的对象。

一年以后,他终于回到了家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父母。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的病一天天加重,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终于抵不过病魔的纠缠,离开了人世。

清泉目睹了亲人的离世,更加明白生命的短暂与脆弱,他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为众生寻找到通往幸福和永恒的道路。

于是,他拜别母亲,背起行囊,再次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去实现心中的信仰。

这一年,他二十九岁,越过无数的山山水水,他来到了弥陀寺,剃度出家,法号“戒然”。在弥陀寺修行一年后,他到了拈花寺。每日于寺中诵经礼佛。口中念佛,心中向佛,似有所悟,终不得要领。

佛法之高深,非一日之功可以参透,成佛之人之所以得到众人的敬仰,就是因为在研习佛法时他们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经受住了常人难以忍受住的煎熬。

佛中蕴含了大智慧,唯有缘人方能领悟,这有缘人,却也不是天生的,就像缘分,是自己修来的。清泉坚信自己是与佛法有缘的人,否则不会在儿时便能感受到佛的强大力量,只要自己足够执着,佛一定会渡自己的。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求佛之路,发现自己虽每日诵读经书,对于其中的玄旨妙领不甚理解,是不是求佛的方式不太对呢?佛既是众生信仰之佛,自己每日在这深山古刹之中,怎能知晓众生所想?不经历一番磨难怎能通晓佛法的真谛?

1898年正月初一,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到来的喜悦中时,戒然毅然从资福寺出发,一路拜访名山古刹,手持口诵,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向佛显示他的真心。

他穿过了峨眉山,游历了九华山,想要在对大山一步步的征服中实现自己的夙愿。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名山,全然不顾旅途的辛劳,衣服破旧、饮食粗糙,所有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能对佛法有所感悟,一切付出都是值得。

从九华山下来,他又东朝普陀,西入剑关,南下天童、天目,北返齐鲁、燕山……南南北北的土地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日月星辰都见证了他的诚心和恒心。

在他游走的过程中,最为艰险的莫过于剑门关。李白曾有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比上青天还难的路,戒然用他的一双手和一双脚走了过去,这是何等的英勇!

无论是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耐,都不能使戒然停下脚步,对佛理的追求就是他的信仰,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也没有什么艰难困苦能够动摇他追求的决心。他不怕苦、不怕累,他坚信自己追求的是为众生谋福祉的事业,是有益于所有人的。他追随佛法的脚步绝不会停止。

(三)万古长青

不知不觉间,几十载已然过去。人事纷扰,世事变幻,出人意料。1918年的武汉,辛亥革命爆发,翻天覆地,忽然就没了皇帝,革新也好,革命也罢,总之是和以前不同了,整个世界全乱了。

而戒然,此时全不像某些人六神无主,也不似某些人趁乱雄起,他依然是安定的他。因为此刻的他,已领悟佛法真谛,任再多风雨,他自岿然不动。

有佛在心中,戒然满是坦然。因此,他穿过淮河,渡过长江,南下金山。金山寺位于江苏镇江,自古便是高僧汇聚之所。他在金山寺修行,终日诵经礼佛,参悟佛学。

一日,戒然兴致正浓地高声诵读经书,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此时,金山寺的和尚都在他的门外驻足,安静地聆听佛音,生怕惊扰了大师的修行。当诵读声停下来,他们一起进门去拜访高僧,这才发现高僧不是别人,正是在暂时寄居寺中的戒然,不由得肃然起敬。

戒然在金山寺待了数日,研习佛法从未间断。经过多年的修行,年过半百的他早已名声在外,对佛理的日渐精通让他以后的修行之路越来越顺畅。

1918年,一个明媚的春天,戒然来到了上海玉佛寺。当时,有一位曾官任清朝江苏巡抚、对佛教颇为痴迷的人,叫程德金,程老当时正避居于上海。他慕名来到玉佛寺,期待能够遇到这位得道高僧,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赤脚袒背的老禅师,禅师安详的神态让他大为惊奇,打听过后才知道是赫赫有名的戒然禅师。

程老与戒然仿如知己,相交甚欢。这种交往持续了两年,直到程老去世。不久,戒然禅师也安然归化。戒然禅师的去世是一个个体的消亡,而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是追求佛法的执着和普度众生的善念,这份精神,会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