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林语堂文集:啼笑皆非
7238800000031

第31章 化物篇第二十 (1)

——此篇言明现代机械心理之所由来推论人文科学袭用

自然科学之结果及指陈自由意志人生意义为唯物观所消灭

我们姑且这样说:强权政治是火药政治,火药政治结果必定出于爆炸。强权政治与势力的均衡,有如两支炭精,渐渐自两端凑合。机器前进,蓄力渐增,最后的爆炸力必大。现在这个时期,强权政治之爆炸,必遍达全球。玩弄强权政治,就像玩火,同时,我们道德发展却落在背后;我们的思想是国家化而不是世界化的。现在我们认识,世界政治乃是强权政治,这是我们唯一所知、唯一能实行的政治;毫无疑问,不管权力的集合如何变化,我们总在向更大的战争冲突迈进。我们对此形势所恃的态度,只是说命运如此,无可奈何。我们须承认,我们的政治家都是强权政治家,我们的战争行为与和平观念都是以武力原则为根据。我们相信武力仍将横行天下。史班克孟教授大概说得不错,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要继续旧工作,世界政治仍将以武力为基础。如果我们接受这话,必促成更大的战争,直到最后一个暴君出而霸持天下为止。或许未到这个田地,欧洲文明便早已瓦解。

但是如果你问,强权政治之结果既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还要继续玩弄强权政治,答案是我们的人生观已趋机械化——我们的生活观念已含有机械的必然性,虽想阻止它,却是无可奈何,只好听之。我们吸收之自然主义,相信国家生存竞争之说;我们跳不出物质主义的背景,我们在无意之中借取了受机械公例所统制的物理世界的定数论,移用成为人事上的定数论。这些观点都带着“科学”的气味,所以自有其尊严。于是强权政治不托庇于神权论,而托庇于科学的门下了。如此一来,政治的“现实主义”,便是明晰的科学思想;带有感情的理想主义,便被人说是“低能儿”的见识。这种机械化的人生观,结果当然是绝望:说来说去,人的社会原是一座荒林,大家为了生存战斗。这不啻是说:“我们情愿为国家争取权力,而作生死之斗,开着眼步入地狱,决不愿做梦想和平天堂的傻瓜——人自为战罢!”

今代人的思想,怎会弄到这个田地?心理分析家叫病人回想童年的事,在灵魂的阴处寻出挫抑、凝固和错综的起源,俾能了解自己。回忆过去的事,容易维持客观的立场,并了解个中真况,了解个中真况,则能自我解放。我们且回顾过去数百年的事,这对我们一定有益,而今日的世界,亦可藉此了解自己,我们怎样变成自然主义,定数论和物质主义的信徒。

科学的摧命手抓住了西方,科学或客观的研究方法,已染化了人的思想,引进了自然主义,定数论和物质主义。所以说,科学已毁灭了人道。自然主义[信仰竞争]已毁灭了行善与合作的信仰。物质主义已毁灭了玄通知远的见识及超物境的认识信仰。定数论已毁灭了一切希望。

我敢说我不会触犯自然科学家;反之,他们一定同意我的话,而大声抗议说人家偷了他们的观点方法应用在错误的地方,他们不能负责。自然科学与人的问题,其中界线应该重划,两边真理标准亦该重定。科学的对象是实况,人类问题的对象是是非,双方不必彼此抄袭技术。科学依其定义处理“精确的、分立部门的知识”,而有一大部分的人类知识无法精确,难立部门。如果科学及其玻璃管化学材料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欢喜你?”人类关系的问题又怎能解决?

可是我们却把自然问题和人的问题混在一起了,结果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局面。自然科学家仅仅说道:“上帝、自由、善性,并不是精确的问题,不在我研究范围之内。”但是非自然科学家的人文教授说:“上帝、自由、善性,都在我的范围之内,但是不能以科学方法研究,而我是一个科学家,又必要做科学家,所以我只能置之不理,另外寻取机械律。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得上前进的标准而保持我的饭碗。其次,科学既然不能发现上帝、灵魂和人类的善性,或许它们并不存在。”由此愈来愈乱了。自然科学家说:“我的兴趣,只在事实上。”只有被迫研究人的价值问题,而企图模仿科学技术的不自然科学家才说:“我的兴趣也在事实上,上帝、自由、灵魂,都不是可以证明的事实。我们没有方法应付它们,所以只能置之不理,除非它们有一个物体。”自然科学家说:“我测量电流、音波,并画图线。”非自然科学家说;“我也要测量,也要画图线。我要测量希望、理想、意念、上帝、自由,可是不能。但是我能测量人口、生产率、粮食的供给、刺激的机械反应、诗句中的子音母音、进出口货物的数字,以及物质环境的影响。我成为科学家,希望全在这条路上。”

人事的研究既非成为“科学”不可,我们只能专谈科学技术所能解释的物质因素,而科学也只能在物质世界内周旋。十九、二十世纪学界最显著的贡献,都是关于物质因素的影响。譬如说,亨定顿(Huntington)论气候与历史关系、马克思(Marx)论职业与观点关系、伦波洛索(Lombroso)论遗传与性格关系、张伯伦(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论民族与历史关系、威斯特玛(Westermarck)论环境与伦理关系,还有德国某医生论目力与天才关系,而将来如有历史家证明非洲萝卜根与拿破伦战争的关系,或有先知证明营养与道德之关系,或Riboflavin(维他命B2)与乐观思想的关系,我们不会觉得奇怪。这是多么摩登、多么渊博的发明!上面诸人对人类思想贡献不可谓小,有的很具卓见,有的也可嘉纳,但是他们的灵眼都似乎患斜睨偏视的毛病。

所以在过去一世纪内,知识界的动向一直照着袭用自然科学的技术,不难明白。但技术一变,宇宙观也必变,结果是产生了对人、对历史、对控制人生力量的唯物观念。每个学术上的贡献造成这偏视斜睨的局面,个别的影响虽小,但是汇合在一起,却有移山倒海之力,我们现在便看得出。

因此便产生尼布尔(Niebuhr)及兰克(Ranke)的搜寻及考核史实的方法、比尔德(Charles A.Beard)的经济史观、翁脱(Wundt)的生理心理、华生(J. B. Watson)的行为心理学、左拉(Zola)的“实验小说”、特拉塞(Dreiser)及法雷耳(Farrell)的验尸态度的“现实主义”、藤恩(Taine)的文学批评、里南(Renan)的“原始”研究、孔德(Comte)的“社会物理”、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某学派的诗学“本体批评”、研究院中的比较文学的“比较”和“研究”、弗洛依德的乱伦错综、心理分析学的在小腹部下搜寻灵魂。我们的种子如果没有屁股座位,整个心理分析的组织便要破灭。

而且代表这全部瓦解的象征,有爱略特(T. S. Eliot)的私人僻典、乔易士(James Joyce)的自剖和展览主义、史突文斯基(Stravinsky)的逃避和谐,毕加索(Picasso)的逃避美观、达理(Dali)的逃避逻辑理性、史泰恩(Gertrude Stein)的逃避文法。在世界政治内,有史本格勒(Spengler)的“文化形体”、霍斯何弗的地略政治、赫尔的经济万灵说。其在这次战事,我们可看见应付北非和亚洲的问题,缺乏道义原则。这每一种趋势,都含有“科学”的气味。但是斯文扫地,而人生意义,除了保吃一顿饭,已等于零了。我们所能得唯一的呻吟声乃是:“不安全,毋宁死!送我到监狱去,不成问题,只要给我一张饭票!一张养老保证券!”这在革命家看来是多大的退步,同十八世纪人的勇往直前精神比起来,差别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