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慧珊回来后，安排王泳在家休息两天。王泳小心翼翼地问：“该不是强制休假吧？”
“想得美。”程慧珊说，“这次大老板在例会上表扬沈总了。以后你还会有忙的时候。”她又打量了王泳几眼，“还是给你多放几天假吧？你该买几件衣服了。”
当王泳将这番话告诉张白时，张白差点在跑步机上笑岔气。她说：“你们老板还是挺会说话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王泳放下健身球：“有这么说话的吗？”
“你老板就差没说让你找个男朋友了。不过，她当然不愿意你早早恋爱结婚啦，少了个苦力嘛。”
“谁说！”王泳坚持说，“我才不会因为男人就放弃事业。”
张白只是一笑。
两人从健身会所出来，张白提起来：“对了，昨天我见到你那个叫什么真真的朋友跟小飞一起吃饭，很亲密的样子。”
王泳睁大眼睛：“复合了？”
张白微笑着摇摇头：“不是之前那个了。现在这个听说是其他机队的。”
两人在夜色中行走，头顶是楼群之间的天空，大厦顶上的硕大广告牌不断挤入视野。其中一块广告牌里，男女主角穿着得体光鲜，在地中海旁吃丰富早餐，有蓝莓小蛋糕，烤苹果博饼，香槟浸的葡萄柚和柳丁切片，就像从玛莎·斯图尔特的杂志中走出来一般。走在大厦下马路上的罗真真们，正挤破脑袋要闯入那样的世界版图。
王泳跟张白不由得感慨：罗真真，好一个生命力顽强的女子。
拐过街角，张白忽然兴致勃勃地指着前面说：“看，那两人在闹分手！”
远远地，只见两个男人在小餐吧前，一个脸带愠色，推开另一人，嘴上说些“你没必要再出现”的话。
张白嬉笑：“我们要不要到里面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点上两杯乐蔓，旁若无人地看热闹？”
王泳接过话头：“但这样会听不到他们的讲话内容。”
张白深以为然地点头：“可惜哪，外面的位子全都满了。”
两人一阵傻乐。
王泳发现那个“没必要再出现”的人好生眼熟。他不是秦希吗？她下意识地“咦”出来。
“怎么？认识？”张白好奇。
王泳摇摇头：“不，一个无聊人。”眼看他被人嫌弃，她直乐：报应啊报应。
休完假回家，王泳发现办公室来了个新人。瘦高个，圆角领衬衫，非常干净细白，程慧珊介绍完后，他很礼貌地跟大家打招呼。
但王泳怎么看怎么觉得此人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她刚在自己位子前坐下，手机微信弹出身后一位女同事的信息——“听说这人在法国国立高等航空航天学院毕业，后来在空客总部待了一段时间，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地方？”
王泳回了句：“国内航空业市场发展巨大呗。”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我嗅到了因爱回国的味道。”
程慧珊正夹着文件往这边来，王泳赶紧假装认真看电脑上的航线申请文件。她却在身旁停下来，“你带一下胡昊熟悉工作吧。”
公司海归一大把，但是从国外航空院校毕业还回国发展的不多，可见海外航空市场萎缩一事不假。只是此人没去机务工程部，却来了航务部门，也许背景并不一般。王泳胡乱猜测，直到胡昊推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向她讨教问题。
后来王泳才知道，女同事的情报并不十分准确。胡昊刚回国的时候在空客北京公司上班，后来为了离家更近才到这儿来。中心的几位老板都很欣赏他，似乎有意让他先轮岗，再确定岗位。
这天王泳约了张白下班后一起看电影。六点钟，王泳还在跟胡昊口干舌燥地讲航务代理流程，张白已经拎着小包轻快地过来找她。一眼见到坐在王泳身旁的胡昊，她愣了愣，脱口而出：“咦，你不是那个——”
下半句硬生生憋了回去。
胡昊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人畜无害地微笑。张白也朝他笑笑，却笑得意味深长。
看电影路上，张白告诉王泳，“那人不就是当天那个闹分手的男人嘛！”王泳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啊！
这么看来，胡昊居然跟那个变态男曾经是一对啊。王泳真想问问他，当初是不是眼睛有问题，才会看上这么个人的。
张白似乎对胡昊很感兴趣，隔三岔五就来王泳办公室找她讨要零食，顺便逗胡昊说话。很快两人发现，原来二人都是本地土著，而且还是一个中学的，家里都住城南，又都在城北的机场生活区租了房子，方便上班。
王泳边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边听这二人交谈，心想，难怪他俩身上缺乏闯北上广年轻人那种咬牙切齿劲儿。
像罗真真这种内地山区小县城姑娘，跟这种本地土著完全是世界的两端。罗真真咬紧牙关，要跟这世界的其他姑娘一寸一寸贴身肉搏地抢资源，抢未来，抢时间，抢饭碗，抢男人。
至于张白，她向来不抢，也从来不急。就像在大企业朝九晚五的人，无法体会凌晨两点在灯火通明办公室中赶工的创业者，张白的同类也不太明白罗真真的同类为什么都长着一副“不甘心”的脸。
而王泳这种小城市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到北上广只为“尝试另一种可能性”的人，前有出处，后有退路，既放不下身段，也无法松懈。到底算什么呢？
胡昊来了一个星期就已经对很多业务上手，王泳也脱离了身为他师父的身份。倒是罗真真，吃饭时听说王泳在悉心栽培徒弟，忍不住数落：“你是不是缺心眼？人家这么快学会，还能体现你的价值吗？”
王泳最烦考虑这些。她赶紧转话题，刚开口问罗真真感情近况，就见到她接了个电话。挂掉电话后，她跟王泳做了个手势“等等我”，便走到饭馆门口站着。不一会，王泳见到一辆沃尔沃停在路边，一个穿着飞行员制服的年轻男人脑袋伸出车窗，罗真真娇嗔地跟他说什么，他笑着向她讨要一个吻。
罗真真吻了吻他的脸，他从里面递出一份小礼品，二人在门口说了一两分钟话，那人便将车子开走。
罗真真捧着礼物往回走，一脸怅然。
“怎么了？”王泳问。
“过几天我生日，他正好要飞西安，不能陪我。”罗真真用吸管喝小瓶香槟，眼神有点落寞。王泳本以为她这新男友不过是失恋后的救生圈，现在看来，管他出于寂寞还是别的，罗真真似乎挺喜欢他。
这也是王泳喜欢罗真真的地方。她有小心机，她会算计，她不喜欢穷小子。但是，你不能说她在爱情里没有真诚。
罗真真情绪有点低落，王泳使劲逗她说话。
这时餐馆进来两个人，男的低头扶着怀孕的老婆，小心翼翼地走着。对方抬起眼睛找位置，瞬间跟王泳眼神交错，彼此都一愣。“啊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吓我一跳啊。”男人老婆轻轻推他，好生埋怨。
罗真真也看到他了。
“渣男！”她咬牙切齿。
王泳苦笑，低头喝跟前那杯橙汁。
也许对方有心躲避王泳，两人找了个很远的位置坐下。谁都听不到谁说话。
罗真真说：“那家伙为了追公司高层的女儿，将你甩了。真够恶心的。”她摊摊手，忿忿不平，“但为什么坏人都过着好日子呢？他现在过得可好了，升职升得比火箭还快，岳父岳母又给买了豪宅。那个女人也是傻，还以为对方是真心的了。”
为什么不是真心呢？对方年轻貌美，父亲又是公司高层。王泳简直无力还手。不，对方甚至都不知道王泳的存在，她们根本不曾真正交手。
王泳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罗真真还在那里恶毒咒骂着，王泳尴尬地扭过脸去，看吧台边那台小电视。
电视新闻滚动播放着一则新闻——北非某国局势动荡，目前有三万多中国公民滞留在当地。政府要求全力保障中国驻当地人员生命财产安全。
这天晚上，王泳刚到家便收到命令，说国家已经启动了海外撤侨行动。由于首个航班飞行后，公司感觉到在当地需要一个总体协调的角色。前期派出的都是执行业务的具体人员，跟大使馆沟通时有太多信息缺口，不利于掌握整体情况。
公司要求航务部门派出人员，于是熟悉业务、英语好的王泳是最佳人选。程慧珊认为她是年轻女性，出发前往当地多少有点不方便，在几位老板面前说要充分征求当事人意见。
“怎么样？这次是个机遇，但是也不能说一点风险没有。如果你说不，我就替你拒掉。”
电话那头，王泳内心天人交战。
有同事执行过东帝汶撤侨，回来说过一些见闻，危险谈不上，只是整个人投入未知的空间而已。
“我去。”她说。她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程慧珊说，“好。”
后来王泳听说，在程慧珊争取下，老总决定多派一人出发协助王泳。那人最好是未婚男性，懂外语，能吃苦。
他们选了胡昊。能不能吃苦不知道，但前两条他是符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