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后，王泳累得不行，跟上司程慧珊发了个消息说生病了请半天假，便蒙头睡了一上午。
醒来后才看到对方说：“下午也不用来了。晚饭一起吃吧。”
怎么有不祥预感呢……
王泳提前到了这个位于28楼的餐厅，挑了个靠窗且方便说话的位置坐下。从这里望出去，这个城市中心像敞开的珠宝盒子，在黑色天鹅绒上闪着光。
不一会，程慧珊就来了。唇上涂着珊瑚色，灰色裤装，走路时如有风。她不光名字跟那个TVB艺人相似，穿起职业装来也颇有几分相像。但跟那个冷酷的屏幕形象不同，在工作中需要动用到女性魅力时，程慧珊可是毫不吝惜自己的娇嗔微笑。
不过在自己女下属跟前，这个东北女人敛起了自己的小女生作态，又是个豪爽人。王泳虽然知道把老板当朋友一点不明智，但她真心欣赏这女人，心里话也跟她说过不少——就是第二天想起来，总忍不住后悔。
程慧珊坐下问她身体怎么样了，王泳只得解释，自己只是累倒了。“坐航班遇到了个变态。飞机都要滑出了，非要下机。一堆人陪着他玩。”
程慧珊摆手一哂。从机场值机柜台一路做到这个位置，她什么客人没见过。她又问起加德满都那边的航务考察如何，王泳说，进行得很顺利，那边都做得很规范。
程慧珊边听边点头，这时侍者上前来，两人分别点了烤肋骨里脊、北印度咖喱鸡肉、抹茶红豆汤圆、盐味焦糖香草冰淇淋松饼、鲜虾牛油果班尼迪克蛋。
王泳看得出来，公司飞加德满都的航班不多，她也不是会特地叫人出来聊工作的老板。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吃得心不在焉。
程慧珊切下一块肉放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沈总昨天说专机部门需要一个人，让我推荐个人。你怎么看？”
王泳差点被嘴里的松饼呛到。这话问得，难道是要推荐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嗯，是顶替调职的小美？”
程慧珊直直地盯着王泳，“专机部的确缺人，但沈总也一直觉得需要往里面加个有航线申请经验的人。他觉得在我们部门选人最合适。”
王泳的脑子嗒嗒嗒地飞快计算着。程慧珊这话暗示得够明显。
她，王某人，大学一毕业就进入这家航空公司，在航务中心一切从头学起。她接到人力资源处电话时还想：这是什么部门？没听说过？
航务中心的官方介绍这么写着——航空公司总经理的全天授权运行代表，是航空公司组织、实施的指挥中枢。
进来后，她心想：嘿，怎么《冲上云霄》就不拍这么重要的核心部门呢？
航务中心负责的内容既多又杂，从航空气象监测、飞行计划制作、飞行机组安排，到航班调度跟航线性能评估。
王泳因为外语系毕业，被安排到航线管理部做航线申请，每天跨时差跟不同口音的外国民航局打交道。
当年要拯救地球的中二梦想早已枯萎，但过了四五年安稳的小日子，收入尚可，居然也挺满足。作为新人加班虽多，但毕竟在央企，辛苦程度跟在金融IT等行业的同学没法比。往上爬得高，然后天天被大老板痛骂，开会到深夜？不。她不想。
在轻飘飘的爵士乐声中，程慧珊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推荐你。”
“我可能不太适合吧。能力不足。”王泳怂怂地说。怎么嘴里的松饼这么苦？
程慧珊翻了个白眼，然后用手指指她：“说吧，你有什么顾虑。”
王泳只好没骨气地说：“我对现状很满意。去了专机部，我怕……不自由。”三天两头要跟机出差。她不愿意。
“你呀你呀，没点出息。”程慧珊痛心疾首状，“自由？什么是自由？哈耶克说，金钱是人类发明最伟大的自由工具！只有金钱会向穷人开放，而不是权力！”
见王泳无动于衷，她说：“这些年来，我也见过不少进来央企的小姑娘。不求进步，只图安稳混日子。但你想过没有，现在我们所处的社会，跟国外相比，社会阶层还没完全固化，阶层之间还可以流动。你现在不拼，到下一代时缺口更窄，就更难换一个阶层了。”
王泳小声嘀咕：“没准这些小姑娘打算嫁个小飞呢……”
程慧珊一哼：“我真是高估你了。人说，读书和婚姻是改变阶层的两个方法，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名校高材生，原来只是把好学校当成嫁得好的捷径……”
王泳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程慧珊打断她的话：“婚姻不由人，只有事业靠得住。”
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灯光最明亮处，一层层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她耳后缀着一枚圆形钻石耳钉，像夜空中的星。王泳见气氛有点微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久以后，程慧珊已经跳槽到其他公司，王泳依然跟她保持着联系。某次她们一起喝下午茶时，程慧珊告诉她自己下个月要到马尔代夫结婚，“回来再请你们吃饭吧。”王泳才知道，原来程慧珊早已跟在货运部当副总的老公离婚了。
而在她们聊到金钱、自由与阶层的那个晚上，程慧珊正经历着感情破裂的煎熬。
程慧珊再婚后，王泳在朋友圈里见到她马尔代夫婚礼上的照片。她的老公长相年轻英俊，看上去非常爱她。程慧珊捧着花束，笑得幸福而甜蜜，身边是她上小学的女儿。
外界对大龄事业女性怀有的恶意，程慧珊统统嗤之以鼻。“哪有女人因为有钱有事业就嫁不出去，还不是因为疏于健身保养。有魅力的女人，怎可能会缺爱。”她用第二段婚姻为这段话做了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