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明媚，矮冬青碧绿的叶子仿佛上过蜡，泛出刺眼的光芒。迎春和忍冬簇拥在灌木边各自盛开。天气回暖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红茶色泽明显淡了，我招手叫来服务员，要求换壶新的。红茶养胃，老赵胃不好。
我跟老赵在这茶馆泡了将近两小时，从他嘴里听来的信息远比从徐驰那儿得到的丰富。
提到小金拍板万泰的事，老赵直摇头。
“小金可没那么大能耐，博特目前还是老金说了算，不过这次金夫人替儿子出头了。”
金夫人，温州人氏，娘家财力雄厚，给金总创业提供了坚实的底子。金总向来惧内，但财大气粗后还是犯了男人们常犯的错误——偷养二奶，过了好几年才被夫人察觉，差点闹到离婚。金夫人娘家更是扬言要撤资，搞得金总很被动，他痛定思痛，负荆请罪，才算平息风波。
“金夫人平时不怎么插手公司业务，估计是小金求过他妈，金总大概也想弥补跟夫人之间的感情裂缝吧，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老赵解释完毕，又忍不住抱怨，“这些民企做事太随意，朝令夕改，不讲规则，把流程当摆设，老板一句话，之前讲定的事说推翻就推翻了，简直没法跟他们谈生意。”
我搁下茶杯，“你们不会就这么放弃了吧？”
老赵摊手，“不然能怎么办？杨山已经在盯别的客户了。”
“照我看，这事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份上，如果你们能努力努力，说不定还有转机。”
老赵看着我。
我说：“你不是说民企老在变嘛，其实变的只是老板一人，因为他有绝对权威。你反过来想，如果能把老板再争取过来，这生意是不是还有得谈？”
老赵刚才还充满好奇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谈何容易啊！”
我耐心解释：“博特最近不正动脑筋要打开海外市场么？即使是夏明的主意，我想金总肯定也是乐见其成的，你们凯达完全可以拿点这方面的资源出来跟金总谈嘛！”
“资源？”老赵不抱希望地撇了撇嘴。
“比如帮博特在美国市场做做引介，或是未来双方可以搞些技术合作什么的。我不信金总会一点不动心。”
“这个恐怕有难度，你又不是没在外企呆过，那些老外只想在中国挣钱，一提到给资源，就跟防贼似的防着咱们呢！”
“又不是立刻要你们真刀真枪提供，先做出点姿态，让金总有个盼头，再加上夏明对你们的支持，这局面说不定又能倒个个儿。”
老赵笑着摇头，“这不是欺骗嘛！”
我叹了口气，“现在生意不好做，顾虑太多，脚都迈不出去。再说又不是白纸黑字签协议，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意思是，起码先让金总放弃不招标的想法。招标虽然免不了还是会被万泰幕后操作了去，但至少咱们也能有个竞争的机会。像现在这样还没开始就被踢出局，你们凯达难道觉得很爽吗？”
老赵先不言语，呵呵两声后说：“金总怕老婆，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的。”
“那就看你们给的甜头有多大了。”我给他添茶，继续游说，“你站在金总的角度想想，给儿子立威是挺重要，但又不是什么特紧急的事，缓一阵不会有多大损失，可一旦错过跟你们的合作，也许再要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老赵盯着我笑，“小郗啊，干了销售果然跟从前不一样了。你以前是多谨慎多正直的姑娘呀！”
我有点惭愧，自嘲道：“要不怎么说人是环境的动物呢！”
老赵正色问：“你说了这么多，听上去全是在为凯达考虑，你的好处又是什么？”
“我呀！我不就想有个登台表演的机会嘛！我老板对这单看得可重了，在公司内部费了老大劲儿才被批准跟进，我好歹也得杀进入围单啊，现在就这么灰溜溜下场了多没面子！”
“你的目的肯定不止于此吧？”
我被他点破，干脆坦然道：“说实话，我希望跟凯达竞争，而不是和万泰。跟你们，至少能有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对你们来说也一样——华星和博特没有任何裙带关系，到时候大家得靠实力和诚意抢单，谁输了都服气！”
老赵笑着点点头。
喝完一杯茶，他再次看表，抬头说：“我真得走了，老婆在医院等我，迟到了她脸色不好看。”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面值三千元的购物卡推到他跟前，上次他不肯收我的礼物，我始终耿耿于怀。
老赵微微蹙眉，想把卡推回给我，我忙拦住。
“我不是想收买你，何况拿这点钱收买你也是在侮辱你。老赵，我是真的很感激你，这一点点心意求你别再跟我推了，帮我给嫂子买点补品，好不好？”
他摇摇头，很无奈的表情。
我结了账，陪他一起走出茶馆，老赵是开车来的，他去医院，路线跟我的相反。
作别前，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把那几句话带给杨山？我真觉得值得试试。”
他想了想，回复我可以。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手机响了，我扭开坤包搭扣找手机，有什么东西从包口跌落下去，我掏了会儿，摸到一张卡片，正是刚才送给老赵的那张购物卡，他乘我不留意，又还回来了。
有时候，反而是熟人之间更加提防。
博特终于传来好消息——他们重启了招标流程。
很快，我和徐驰又秘密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这次我没带尹萧来，徐驰说只跟我一个人谈。他看上去很兴奋。
“金总拍板定下万泰后，夏明闹得那叫一个凶啊！甚至传出他要拉队伍出去单干的风声，金总没辙，找管理层反复讨论，才又改了决定。而且在我们余总提议下，这次是定向招标，就选了三家供应商考评，你们华星，万泰，还有凯达。”
我不知道我跟老赵那天的谈话在其中起到多少作用，但这结果确实是我久为期盼的。
然而高兴只是一瞬间的事，我谨慎地问徐驰：“我们华星没有万泰的人脉，也没有凯达的实力，赢单机会不大吧？会不会到头来就是个陪客啊？”
当成功的可能性为零时，工作压力是最轻的，这时候的人也最具勇气，反而是可能性大大增加后，患得患失的心态也就跟着来了。
徐驰不满地横了我一眼，“你们不还有我嘛！既然决定了招标，就得按规矩办，我有评标小组的人员名单，得去一个个搞定——不然跟你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忙恭维了他几句，接着问：“单子金额大概是多少？”
徐驰还跟上回一样，在手机计算器里输入了一个数字，给我看过后，又迅速抹掉。
他挺直了腰板吩咐，“我需要你们尽快打一笔钱过来，账号和金额明天发给你，这是前期费用，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开销，等明确了我再找你。”
我被销售金额的数字刺激得有点木讷，没能及时回话。
徐驰盯着我说：“你们要是没这魄力，也尽早告诉我。别耽误我发财。”
我赶紧表态，“可以的，我已经跟陈总确认过了。”
他点点头，“账目方面怎么做，不用我提醒了吧？我可不想帮了你们到时还留点把柄。”
“不会，你放心。”
“还有，跟你们老板说，最好能提前备料，一旦定了，合同上签定的交货期会很急，我怕你们到时候来不及。”
他的口气，好像这张单子已经在我们手上了。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冷静，心情仍然控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陈之豪跟我一样振奋，同时又觉得好事来得太快，跟做梦似的，有点不可信。
他反复踱着步分析，“徐驰为什么要帮咱们？难道就为了钱？”
我说：“他上司余磊是金总的表弟，在博特也是实权人物，徐驰跟咱们合作肯定是得到他同意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大胆。”
陈之豪深以为然，我又把余磊对夏明开拓海外市场的担忧强调了一遍，他思忖着说：“余磊和夏明之间有矛盾，所以他不希望凯达拿单，这说得过去，但他为什么也不支持万泰呢？万泰也是百分之百的本土企业啊！”
“万泰有小金在支持，说不定余磊和小金之间也有什么不愉快吧。”我猜测，“比如利益问题？”
陈之豪想了片刻，点头，“能说得通，余磊既然是金总这边的亲戚，金夫人肯定会防着他，怕他借亲戚关系吃公司的钱。这种怀疑很伤感情，而且也说不准余磊的野心究竟有多大，这么看，他愿意支持第三方，应该不是为了赚点外快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这对咱们拿单是好事。”
陈之豪忽然变得格外冷静，“也别高兴太早，越是看上去有希望的时候越危险，目前咱们的胜算是有了一些，但前途依然不明朗啊！”
谈到提前备料的问题，他斟酌再三，决定先不动。
“这批料总额不是小数目，万一单子拿不下来，几百万资金砸在里面，汪总面前没法交待，先缓一缓吧，不过可以先让采购部跟供应商谈起来。”
我没有异议，如果夺单真的失败，这责任我也担不起。
我接到电话通知，周二下午两点，采购部钱部长会在博特跟我们见面。因为徐驰已事先通报过，我们作了充分准备。
陈之豪带领我和尹萧等人提前出现在博特接待室，等了十分钟，钱部长终于出现。
谈话主要在陈之豪和钱部长之间进行。
钱部长解释了选择华星作为候选供应商的原因，“华星跟博特以前有过多次合作，做生意嘛，我还是喜欢找熟人，放心、靠谱，哈哈！”
他态度亲切，对放我鸽子的事只字不提。
陈之豪介绍了华星的产品优势及参与招标后作出的种种努力，最后强调说：“我们的政策是非常灵活的，一切以客户需求为前提，这也是华星一贯的服务方向。”
钱部长显得很满意，谈话最后，他让人把一份空白标书和招标要求发给我们。
艰苦跋涉，终于跨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回程途中，我们坐在陈之豪的车里聊天，个个情绪高涨，仿佛即将上阵的战士。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赵来电。
他劈头就问：“你们拿到博特的标书了？”
“是啊！你们应该早一步就拿到了吧？”
“听杨山说，金总搞了个捆绑销售，你们是不是准备接这烂活儿？”
我说：“不接就拿不到单子，只能接呀！难道你们不想做？”
老赵叹气，“问题是凯达总部那些美国人认为这是强买强卖，他们不知道现在国内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以为还跟前几年那样遍地可以捡钱呢！杨山已经写了份说明递上去了，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通得过……听说万泰也早有准备。小郗，你肯定一上来就猜到会是这结果吧？其实你不是想跟凯达竞争，你只是借凯达打开局面，然后再跟万泰夺单。”
我被他一语戳破，有点心虚，但只能说：“我也没想到，大家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挂了电话，陈之豪见我心不在焉，问我有什么事，我便把跟老赵之间的交流简单说了说，此前我心里没底，也就没把动员老赵的努力告诉他。
陈之豪听完，果然对我大加褒扬。
“做销售就是得这样，挖掘一切可以挖掘的渠道，不局限不拘泥，小郗，你做得很好！”
我忽然心生惶惑和不安，想着老赵刚才失望的叹息，自问，我真的是在利用他么？我是不是已经走到为达目的不惜消耗友情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