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刺痛心扉的离别
魏国大军突然压境令赫连勃勃措手不及,慌忙招集大臣商议对策。
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力敌,还有人主张派刺客,七嘴八舌吵得赫连勃勃头昏脑涨。坐在他身旁的慕容嫣冷眼旁观,心里觉得份外遗憾。如果当初,叱干阿利肯答应她的要求,那么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赫连勃勃。虽然他对她有求必应,可惜性格上不免偏于软弱,没有叱干阿利的杀伐决断,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如此依赖她,令她的地位更加稳固。
虽然她不知道拓跋焘是为了桑玉人才举兵来犯,不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有桑玉人在手里,统万城至少是安全的。
思及此,慕容嫣侧身凑到赫连勃勃的耳边,轻声说道:“皇上,臣妾觉得为国为家都该一战。”
赫连勃勃点点头,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做了。
……
“无慧,你回来了?”看到慕容无慧站在牢门前,桑玉人惊喜的站起身走过去,无慧伸出双手让她握住,看到她一脸的憔悴和瘦弱的身形,心里不免难过,“桑姐姐,你受苦了。”
桑玉人摇摇头,笑道:“还好。不用干活儿,整天吃了睡,睡了再吃,猪一样享福的生活呢。”上下打量了一番无慧的一身铠甲,问道:“你们又要出征去哪里打战了吗?”
慕容无慧摇摇头,说:“不是。是魏军来犯,我和族人们回来保卫统万城。”
魏军来犯?桑玉人心里格登一下,是拓跋焘吗?难道是为了她……她笑着摇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你桑玉人什么时候变成褒姒了,可以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让一国殿下举兵作战只为搭救一人。
“注意安全。”除了这么说,桑玉人不知道如何帮助无慧,只能期望他不会在这场战争中受到伤害。
无慧点点头,握紧桑玉人的手说:“桑姐姐,如果这次我立了战功,就可以向皇上和姐姐请求赦免你了。这样,你就不用再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恶牢里受苦了!”
桑玉人点点头,红了眼眶。她何德何能,可以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陌生的国度里遇到这样一位愿意为她两肋插刀、冒险营救的好弟弟。
“无慧,谢谢你。”桑玉人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哭的情绪,叮嘱道:“我能不能出去无所谓,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为了立功而让自己受一丁点儿的伤,知道吗?”
无慧向桑玉人保证以后,依依不舍的告别离去,留下桑玉人满腹心事的在地牢里等他的消息。
……
昏昏沉沉的桑玉人被一阵喊声吵醒,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走进地牢,让牢头打开了牢门,进门将桑玉人拖了出来。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任凭桑玉人怎么问,来的人都不答话。桑玉人觉得自己的生命大概是要走到尽头了。
光线渐渐亮起来,刺得桑玉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当她努力的适应光亮以后,看清楚自己站在城楼上,慕容嫣正微笑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好久不见。”慕容嫣淡淡的笑容掩饰不住眼中的恨意。桑玉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从城楼上看到远处激烈的战况,她似乎明白了慕容嫣的用意,轻声问道:“是拓跋焘吗?”
慕容嫣又笑了,说:“你比我想像中聪明。有你在,我想他会知道收敛了。”
桑玉人举目远眺,虽然看不清楚人的面孔,但从身上所穿的铠甲颜色,她还是看到了拓跋焘。他此时正在一群士兵的护卫下站在一块高地上观战。她的目光移到战场上,找到了正奋力拼杀的慕容无慧。小小年纪的他英勇无畏,杀得身边的魏兵抵挡不住,不断败退。桑玉人心里居然有一丝高兴,这样至少表明无慧是安全的。可是,当她瞄到高地上观战的拓跋焘搭弓射箭的动作时,她的笑容一下凝结在脸上,大声喊道:“不要啊……”
酣战中的慕容无慧被一箭射落马下,慕容嫣大叫一声,冲下城楼,桑玉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看到敌营中那个勇猛的小将被自己射落马下,夏国的军队溃不成军撤退入城内,拓跋焘却没有丝毫的兴奋。他射那一箭的时候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感觉到心里的失落,到底是什么?
……
桑玉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床上,天色似乎已经漆黑了。她瞪着帐顶,突然从床上跳起身,赤着脚就往屋外跑……这里是夏国的皇宫,无慧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桑玉人一路踉跄,跌跌撞撞的跑到无慧房间外,房间里传出小声的抽泣声,她逼迫着自己走进屋里,看到一旁站立的一名宫女在小声哭泣,慕容嫣站在床前,直愣愣的盯着床上躺着的慕容无慧。
那个倔强的、善良的、侠肝义胆的、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年,此时悄无声息的躺在床上。他再也不会跳着、笑着叫她桑姐姐;再也不能以无畏的姿态保护他的桑姐姐;再也没有人跟他的桑姐姐一起吃美食、赏美景、谈天说地……
桑玉人面如死灰,缓缓走到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慕容无慧的脸颊,皮肤上依稀残存的温度提醒着她,这个少年前一秒钟还在呼吸、还能说能笑、还可以……桑玉人闭上眼睛,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一个残忍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盘旋……她爱的那个人杀死了她最亲爱的弟弟!
一连几天,桑玉人不吃不喝,静静的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慕容嫣身穿素服走进屋里,身后跟着的宫女端着汤碗。
“这是我请族里的巫医配的‘失魂汤’,你喝了它。”慕容嫣冷冷的对桑玉人说。桑玉人抬头木然的看着她,终于伸出右手。慕容嫣示意身后的宫女将汤碗端给桑玉人。桑玉人拿着汤碗,盯着里面装着的黑色汤药发了一小会儿呆,最后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慕容嫣恨恨的看着她说:“桑玉人,你听好。拓跋焘杀了无慧,你要杀了拓跋焘为无慧报仇。”
“是。”桑玉人听话的点点头,她已经被“失魂汤”迷失心智,只听从于慕容嫣所下的命令。
……
“爱妃,真的要这样做?”赫连勃勃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慕容嫣在失去无慧的刺激下,竟然会让桑玉人服用“失魂汤”,派她去刺杀拓跋焘。
慕容嫣胸有成竹。一是用桑玉人可以换来夏国的安全;二是桑玉人如果能顺利的刺杀拓跋焘,那也可以打击魏国的士气;三是就算桑玉人不能杀了拓跋焘,拓跋焘也一定为情所伤,有可能会杀了桑玉人,即使不杀,桑玉人也注定了永世不得翻身。
面对国事、家事的压力,赫连勃勃只好听从慕容嫣的安排,至少玉人回到魏国应该是安全的吧……
第十章 议和(一)
“殿下,夏国派来使臣,愿意议和。”侍卫进到帐内通报。正与将领研讨作战部署的拓跋焘不屑的说:“议和?他们凭什么?”
“他们说愿意将桑姑娘送还……”这一个让拓跋焘完全无法抵御的提议顿时瓦解了他的作战部署。他不敢冒一丝让桑玉人受伤的危险强行攻打夏国,桑玉人的安全就是他要的一切。
怀着忐忑不安和热烈期盼的双重心情,拓跋焘在与桑玉人分别五个月之后再次见到了他平生第一次用尽心力去爱的女人。
虽然身穿华服,依然掩藏不住桑玉人的憔悴、忧伤以及神不守舍,看得拓跋焘心痛不已。上前将她轻拥入怀,轻声的说:“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桑玉人温柔的依偎在他的怀里,在温暖的怀抱中闭上了多日来未曾好好休息的眼睛。
怕惊动怀中熟睡的桑玉人,拓跋焘下令断后的队伍驻扎原地,防止夏国军队乘机进攻,其他的军队则缓慢撤退。
桑玉人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拓跋焘把公务全部搬到了原崔浩府中,就为了在公务间隙能探望桑玉人。直觉告诉他,玉人这次似乎遇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同于以往。他不敢离她太远,生怕会错失了在她醒来第一个与她交谈的时机。
……
已经半个多月了,桑玉人除了偶尔到花园散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坐在屋内发呆,甚至常常忘记吃饭。拓跋焘心里焦急万分,可在她的面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杂耍班子、华丽的歌舞……拓跋焘想尽办法,务求能逗得桑玉人开怀一笑。但面对这些热闹的节目,桑玉人至多淡淡一瞥,便继续面无表情继续她的发呆,让拓跋焘束手无策。
到底什么事情才能唤起玉人的兴趣,让她恢复正常?拓跋焘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在这个世界上,玉人在乎的除了他,还像还有一个人……那个少年!
拓跋焘立刻派人马上寻访慕容无慧,自己则兴匆匆的跑去告诉桑玉人这个好消息。
“玉人,我已经派人去找你喜欢的那个弟弟了,是叫慕容无慧的,是不是?有他来跟你做伴,你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慕容无慧?”多日来面无表情的桑玉人脸上现出一丝动容,让拓跋焘看到了曙光,他兴奋的说:“对啊,慕容无慧,你喜欢的弟弟,他很快就会来陪伴你了。”
“陪伴我?”桑玉人机械的重复着拓跋焘的话,眼中闪动着泪光。
“怎么了?”拓跋焘手足无措,急忙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别哭,不要哭……”
“你……”拓跋焘身子发软,桑玉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右手握着匕首,冷冷的看着他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湿了衣衫。
“为什么?”拓跋焘此刻比伤口更痛的是他的心,他不明白桑玉人为什么会拿匕首刺他,为什么看到他受了伤还能这么无动于衷。
“殿下!”没能等到桑玉人的回答,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拓跋焘,急忙叫人来帮忙,而桑玉人一直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忙乱成一团。
……
听到御医说拓跋焘已经脱离了危险,一直守在他床前的拓跋嗣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那个死丫头,居然这么狠心想杀了焘儿,拓跋嗣对她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对桑玉人痛下杀手,而只是把她关了起来,怎么处置还得由焘儿做主。
“我要见她。”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焘儿刚一清醒过来,立刻想到的就是那个臭丫头。
“焘儿,那个死、那个丫头,巫医说她中了‘失魂术’,现在神志不清,你再见她会有危险。”拓跋嗣心疼受伤的儿子,劝他养好伤再审讯桑玉人。
“我要见她。”拓跋焘非常坚持,他现在、立刻、马上要看到桑玉人。
看到儿子如此坚持,再想到他虚弱的身体不能再受刺激,拓跋嗣只好派人将桑玉人五花大绑带到拓跋焘的床前。
“放开她。”看到桑玉人被捆得几乎像个粽子,拓跋焘气急攻心,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吓得拓跋嗣赶忙叫人放开桑玉人,让他们好好的在旁边“侍候”着。
“为什么?”拓跋焘强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一旁的侍卫赶紧上前帮忙扶住他。他盯着桑玉人的眼睛,一定要得到答案。
桑玉人还是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中什么‘失魂术’。”拓跋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如果你真的中了‘失魂术’,这把匕首就不会只是插在我的心脏边上了……”
桑玉人避开拓跋焘的眼睛,看向别处。
“为什么不看着我?因为我说对了,是吗?玉人,为什么?”面对拓跋焘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桑玉人终于在沉默良久之后开口。
“你杀了无慧。”
“无慧?慕容无慧?”拓跋焘大吃一惊,他没有料想到桑玉人杀他是为了慕容无慧。
“我什么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在战场上自己的那一箭,那个人原来就是慕容无慧。
“我不知道是他。”这个时候什么样的辩解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拓跋焘知道慕容无慧对于桑玉人而言有多么重要,而自己却亲手毁掉了她那么在乎的那个人。
“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虽然战场上生死难料,但对于桑玉人,他说不出这么冷血、残忍的话。
“对不起。”他知道这三个字对桑玉人的伤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把命赔给慕容无慧的话,他就再也不能去爱桑玉人了!
“对不起有用吗?”桑玉人的伪装终于崩溃,泪如雨下。她多么想就这么装聋作哑一辈子,厚着脸皮呆在拓跋焘的身边。可是,可是拓跋焘却偏偏提起了无慧。让她再也不能继续发呆下去,她必须要为无慧做点事,为他报这一箭这仇。
她知道自己那一刀完全可以正中拓跋焘的心脏,可是下刀的时候她犹豫了。她知道自己的私心,她爱这个男人,她舍不得他死。她背叛了她口口声声关心的、在乎的、视如亲弟的慕容无慧。
“玉人……”桑玉人的痛苦看在拓跋焘的眼里,令他心如刀割。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这一生都会如此前呼后拥的过完的人,此刻懂得了什么叫后悔。
他后悔射出那一箭,后悔出兵攻打夏国,甚至后悔自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桑玉人。可是,这一切都已成定局,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而他拓跋焘也注定这一辈子再不能得到桑玉人……他和她之间横梗着慕容无慧……任他拓跋焘再英雄盖世,也无力去与一个死去的人争什么,他根本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