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瘦的店小二礼貌地掀起门帘,高叫了一声:“二位请啦。”把他俩让到靠窗子一处坐下,店小二把手中的抹布将桌子擦了擦,回身摆好茶杯斟满茶水,笑容满面地说:“二位先生,想吃点什么?”崔启说:“姐夫,你要几样?”罗文说:“我这个土包子,没下几回馆子,这些事我不懂,还是你来。要是我要,就是两斤烤红薯完了。”店小二笑着说:“您要这个,我这小店真没有。赶一回集要上几个菜,喝上半斤酒,享受享受也是应当的。”崔启说:“好嘞!我点 盘酱牛肉,一盘辣椒炒肚块,一碗红烧肉,一小盆豆腐炖小鱼……”罗老汉挡住说:“够了!够了!再别要啦!”店小二说:“一壶热酒。”崔启说:“行了,不够再加。”店小二拉长了嗓子向厨房内唱道:“一盘酱牛肉,一盘辣椒炒肚块,一碗红烧肉,一小盆豆腐炖小鱼,再加一壶上等好酒。”崔启听着店小二那沙哑的嗓子,瞧着他那精瘦的青筋暴露的脖子,他笑了,说声:“干什么也不容易!”
罗文掏出旱烟袋把烟装上递给崔启说;“兄弟抽着吧,什么烟也比不上咱们山东老土烟好。”崔启说:“我也带着哪,咱们家乡的烟就是味重,抽一口满嘴香。”一会儿俩人就冒起了白烟。崔启说:“姐夫啊,这一次我去关东,在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里不知跑了多少路,收了两大车上好的毛皮,獐、狍、鹿、熊的皮子都有,收了十二张皮毛珍贵的水獺皮。还收了五斤红丽参,十多斤鹿茸。准备到吉林市卖个好价钱,没想到国民党和共产党开了战。毛皮和药材被土匪抢了个精光,差点儿没把老命搭上。钱物两空,我死的心都有了。前走不了后退不得。好在东北确实有好人,走哪都有饭吃,没有饿死。解放军打垮了蒋介石的部队,东北解放了,人们自由啦,我就跟着解放军的屁股一点一点往关里挪,尾随其后过了山海关,过了些日子听说天津也解放了,守卫塘沽的蒋军也败了,我就混进了塘沽。”这时店小二叫了一声:“二位先生,菜来了。”店小二把菜放好,随手把碗筷酒盅摆好,回头端来一盆豆腐炖小鱼,提来一壶热酒说:“客官,菜齐了!慢用。”说着又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崔启把两杯酒斟满对罗文说:“姐夫,请饮此杯,小弟还有话说。”两人对干了一杯,罗文说:“吃菜,吃菜。”崔启说:“我在四平认识了一个国民党保安团少校军医,他手中有好多的药材急需卖掉,有解放军需要的盘尼西林、百浪多息钠、云南白药等,价格三千多大洋。我把他骗出四平让解放军给逮住,交出了药材,做了俘虏。正巧这个部队就是山东老十三团,我看见了王刚和咱们乡里的几个当兵的,大家非常高兴,我在那还住了一个晚上,半夜国民党大炮轰炸,我逃命了。”罗文老汉问:“王刚没带什么话?”崔启说:“那炮声把我吓坏了,十多斤鹿茸和虎骨都跑丢了,仅剩下五斤人参’还有王刚给秀秀的信还在,这不,还在褡裢里。”说着,他从褡裢里把信拿来了出来递给了罗文。罗文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信来,放到兜里。罗文老汉说:“我那秀秀想王刚想得精神都有些不对劲了,你当舅舅的可不能说假话,放大炮逗孩子。”崔启指了指天说:“姐夫,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秀秀也是我亲外甥女呀,骨血相连。你听我说,王刚给秀秀写了一封信,给我两块银元做路费,给你带来五筒军用罐头,两瓶洋酒,给小鱼儿带了两盒饼干,买了一个小拨浪鼓,把我的褡裢装得满满的。
我这个人不争气呀,半路上路过一个叫辛庄的小县城,我在小旅馆住了一个晚上,睡得太死,小偷将我的褡裢里的罐头、洋酒、饼干偷跑了。哎呀!弄得我里外不是人嘛,好在信没丢,小拨浪鼓还在。”罗文气得骂道:“你真是个窝囊废!这点事你托了几个月才带回来,欠揍!”“别!别!不要打人嘛,有话好好说。”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罗文抬眼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茶花村有名的混混一巴六,外号麻流,一摇三晃地走进了饭馆,给罗文和崔启点头打了个招呼,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笑呵呵地挤坐在了桌子边上,伸长了脖子,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莱说:“嗯!有口福,赶上了,两位接着骂!骂完了打!要打个人仰马翻,这么好的菜怕是吃不成了。我是君子动嘴不动手。你们打归打,可不能弄翻桌子。我先吃点。店小二!给爷添双筷子,一个酒杯。”店小二答应一声:“来了!”麻流给罗文和崔启把酒斟满,也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说:“你们老哥俩扯什么淡!都五十的人啦,有什么隔阂?姐夫和小舅子,一个裤裆里的两个球,来来来!喝一杯!”说着他一扬脖子把一杯酒倒进肚里,夹起一块红烧肉扔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罗文说:“赶集来啦?我可是好长时间没有见着你了,到哪发财去啦?慢慢吃吧,菜多着哪。”麻流笑笑说:“二位把酒喝了说话,喝喝!”罗文和崔启把酒喝了。麻流叫道:“店小二,过来!”店小二跑了过来说:“我的麻爷,有啥吩咐,小子去办!”麻流说:“快弄只烧鸡,来条三斤重的大马哈鱼清炖上,再来瓶上等好酒,要快点,我与这两位老哥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唠唠嗑啦。”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往桌面上一放说:“这一桌够不?”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说:“麻爷!够了,够了!还有剩头。”麻流一摆手说:“不用找!”店小二欢天喜地地跑了。罗文说:“咋能让你破费!你走南闯北也不容易。”麻流说:“这小饭馆我常来,人都熟悉,我就是不拿钱也照样吃。人称麻流,其实那就是手脚麻利,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赶上行情,弄好了就赚上一大把子钱。”
崔启说:“你又弄点什么?贩军火还是贩大烟?”麻流笑笑说:“玩那个掉脑袋。不过偷摸弄点也没啥大事。这次北平解放兵临城下,大战在即,城里就乱了套啦,东西都不值钱喽,一些商家准备逃跑,把商品大甩卖。我瞧着鞋铺里的布鞋不是论双卖,而是论麻袋卖,一麻袋是四十多双鞋,两麻袋一块大洋,我手里正好有十二块大洋,我又与商家磨了半天牙,三十麻袋布鞋十二块大洋,白给的一般。没想到很快北平就和平解放,我雇了三辆大皮车想把鞋拉回家乡去卖。刚一出城,看到城外到处都是解放军,大车走到丰台,碰上一个解放军军官问我:‘老乡,车里装的何物?’我说:‘是布鞋呀!’他一听高兴地说:‘老乡,卖吗?”我说:‘单双不卖,你要买就是一麻袋。’他说了声:‘太好了,我愁的就是军鞋。你这鞋多大尺码?’我说一律是方角大布鞋。他说:‘你等等。’一会儿他跑回去又跑了回来说:‘全要了9’三车布鞋我赚了一百一十块大洋。”罗文叹口气说:“你小子心也太黑了点,那是解放军哪,是不是要贵了些?”
麻流说:“扯淡!我不说价,人家解放军也都知道布鞋的价钱。从东北到关内走了那么长的路途,又打仗你想能不费鞋。是暂时后勤供应不上,才要我的三车布鞋。仁义之师,我说的价钱很低,人家解放军出的价钱。”这时,店小二扯着嗓子叫:“三位爷,烧鸡、清炖大马哈鱼来了,竹叶青好酒一瓶。麻爷,你菜齐了,请慢慢享用。我给三位爷斟一杯。”麻流眉梢上挑,高兴地说:“小二,你也来一杯!”店小二说:“多谢!”一扬脖子那酒就滚下了肚子。罗文说:“在北平没碰上什么熟人?”麻流说:“差点忘喽,瞧我这记性。我看见你女婿王刚了,还说了几句话,他还打听一番家中的情况。”罗文伸着脖子说:“今天碰着两个骗子,刚要打这个骗子,又来了一个骗子。快说,咋回事?”麻流说:“比我还急,听我慢慢说。”
原来,麻流正在与那个解放军做买卖,算鞋账,有一大队解放军队伍从旁边经过。一个年轻的军官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看见了买鞋的,军官滚鞍下马,两人亲热了一阵。突然,那军官抬头瞧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他说:“大叔,你好像是山东沂水县茶花村的巴六大叔。”他说:“就是!就是!”他仔细一瞧,想起来了:“哎呀,你是罗文家的女婿一王刚。我的天爷,这千军万马碰上可不容易。你往哪里去呀?仗打完了还不回家,你儿子小鱼儿都两岁多了,还没有见过爸爸。”王刚说王刚就要回家看看,现在到大兴驻防。麻流详细地把家中的情况说了一遍,他从兜里掏出现钞三十七万元(相当于现在三十七元钱)说:“就这么多了,绐秀秀带去,给小鱼儿买点吃的,代我问好。”说完他含着泪骑马而去,老远对麻流招手说:“巴叔多保重!”钱还在麻流兜里,于是,他把钱给了罗文。
罗文听了两人的一番话,哪还有喝酒之心,吃了几口菜,说了声谢,就出了饭馆,又买了几样东西,匆匆往回赶,他要把听到的情况告诉秀秀。
秀秀听到了王刚的消息,高兴得神采飞扬,如痴如呆,她日夜盼着的人儿就要回来了,小鱼儿也能看见爸爸啦。她兴奋得沉思默想,寝食不安,彻夜难眠,茶饭渐少。好不容易熬过正月十五,也没有接到王刚的来信,把秀秀急得坐立不安。秀秀对父母说:“华北都解放了,世面也安静了,我想王刚也该回来了,近日怎么音信全无。我要带着小鱼儿去看王刚,听巴叔讲他们驻军在北平大兴,也是好找的,他一时半会来不下,我要去看一看他,也让小鱼儿认识认识爸爸。”罗文老两口也阻拦不住,罗文说:“多带些钱,让你舅舅陪你们去,他经常在外边跑,路途熟悉,也会办事。不过地址可不太准,怕是不好找,部队流动性大,今天在这,明天说不定又换了地方。去就去吧,找不着就回来。”事情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