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大宝积经》卷七三《佛为阿难说处胎会》以“识界”或“神识界”为轮回生死的主因,识界,又译“识大”,为构成生命和世界的基本元素“五大”之一,经中说识界“不依诸根,亦不依界”,虽然无形无质,无聚处、无积贮处,毕竟不可得,如梦如幻,而起着最重要的作用。同经卷一〇九《贤护长者会》比喻从神识界生众生如植物从种子生芽,出生后神识无处可住,亦不离神识有身。即便在猪狗等腹内受胎,神识界也不为臭秽所染,“命终之时,此神识舍身已,成后身种子因”。神识,常被中国佛教徒理解为灵魂一类。
为了更清晰地解释生死轮回现象,大乘法相唯识学依据《阿含经》及一类大乘经,对心识作了更加深入的分析,在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底层,又分析出两层或三层潜在心识。
第七末那识,意译“意”,其义为“思量”,其思虑量度有两方面含义:一是“恒审思量”,其思量的功用无时不在发挥,为第六意识生起之本,亦名“意根”(意识之根);二是思量的对象主要是内自我,思量内心深处有一恒常不变的自我,产生深层的、本能性的自我意识、自我执着,这种思量念念相续,没有停息之时,贯穿于一切表层意识活动中,贯串于无始以来的轮回过程中。这种在意识层下对内自我的思量,产生我痴(不知无实常自我)、我见(认为有实自我)、我慢(自我骄慢)、我爱(对自我的本能性贪爱)四种最根本的烦恼。末那识的思量内自我,既然生前念念相续无有间断,在熟睡、晕绝休克等医学所谓无意识之时也未曾间断,那么死后也应惯性延续,于胎内、婴孩乃至转生为畜类时,犹相续不断,为产生、维系众生生命的本源动力。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轮回主体的话,末那识对内自我的恒审思量,可以假名为轮回主体。然而,这种思量,既然有一个所思量的对象内自我,便已堕入二元对立中,属因缘所生法,称不起真常自在的真我,在佛学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恒常相续的妄执,是“无量劫来生死本”。
第八阿赖耶识,意译“藏识”(仓库意识)又称“本识”、“种子识”、“一切种”、“阿陀那”、“心(质多)”等。它深藏于末那识层下,其见分,即是末那识所恒审思量的内自我,亦即《大宝积经》所谓“神识界”。此识名“藏”,谓其功能以储藏为主,《成唯识论》卷二解释此识之“藏”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义。能藏,谓此识具有能储藏的功用;所藏,谓此识所收藏储存者,为前七识活动所生的“种子”;执藏,谓此识有执持所藏种子令不消失、错乱的作用,众生执之为内在自我。从唯识学的论述看,阿赖耶识可看做一意识层下的心灵电脑,具有储存信息、按自然的因果律等法则处理信息的功用,实为心识之本,被称为“心体”、“心王”、“本心”,比喻说,藏识犹如大海,前七识就像海面上兴起的波浪,《楞伽经》卷一偈云: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按唯识学论述,众生的生命活动,是一个阿赖耶识所藏种子与前六识现行的心理活动“种、现互生”的立体延续过程,第七识则在前六识与第八识之间起着不间断的联络作用。每一心理活动及所作善恶等业,除了在横向联系和纵向的时间关系上产生相应果报外,还在自心深层仓库中留下“种子”。种子,系以植物的种子,比喻内心深处能产生心理活动的因、潜在势能,《成唯识论》卷二说种子“谓本识中亲生自果功能差别”,亦称“习气”,即行为所形成的习惯,如世间所言“流氓习气”、“军阀习气”等,喻如装酒的瓶子,虽然酒已喝光,瓶子还留有酒的余味。习气分名言(认知方式)、我执、有支(三界异熟业种)三种。种子分名言种子(认知)、业种子(造业)两类,又分本有(无始以来本自具有)、新熏(现在的业熏习而成)两类,又分有漏、无漏两类。每一现行心理活动的生起,必以阿赖耶识中所藏的种子为因,这叫“种子生现行”,种子生现行,当然得诸缘具足,就像植物种子只有在具备适宜的温度、湿度时才能发芽。现行的心理活动及身口意三业,又不断留下新的种子(新熏种子),储藏于阿赖耶仓库中,这叫“现行生种子”。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叫做“种、现互生”。种子虽然也是念念生灭,但“前后自类相生”,不断地生起同类种子,这叫“种子生种子”。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种子生种子,相续不断,工作繁忙,由新熏种子的不断成熟,给生命园地中不断增添着新的景观。
打个简单的比方说,如有人看到香烟,产生抽的欲望(有人不会有),说明他心识仓库中有某种与抽烟有关的种子为因;他抽烟时对烟味产生贪爱,则会在他心识中形成喜好抽烟的新熏种子,促使他在下一次见到香烟时,便情不自禁地要抽,乃至见不到香烟时也想抽,不抽就不舒服,形成烟瘾。
就生命现象来说,一般人长到十多岁,情窦初开,对异性发生兴趣,这说明他(她)心识中一定有前世爱异性的惯习所形成的异熟种子;这种子遇到合适的人缘,便促使他(她)被对方吸引,然后求偶、恋爱、结婚、生育子女。今生从性 爱中获得幸福,深生贪着,产生依赖性,又在阿赖耶识中埋藏下新的性 爱种子,必然会出生死后再生于欲界,再求偶、再恋爱的异熟果。不难想象:若死后心识真的续存,一个一生几十年每天不能离饮食男女、不能离亲人恩爱已成习惯的人,死后决不会突然不再需求饮食男女、亲属恩爱,在孤独凄凉的中阴境寻求所需,从而再生为人,乃势在必然。
众生的种类,及各自的愚智、性情、爱好等的先天差别、都可解释为阿赖耶识中所藏种子的不同。《唯识三十论》颂说:由诸业习气,二取习气俱,前异熟既尽,复生余异熟。因有漏善恶业,及其根本我、法二执的习气种子潜藏于阿赖耶识中,形成必然出生异熟果的因种,使众生死此生彼,轮回不休。
在无休无止的生死轮回中,阿赖耶识储藏种子、生起七识现行及异熟果的功能贯彻始终,如《密严经》偈所说:藏识持于世,犹如线贯珠。比喻阿赖耶识贯通轮回全程的作用,颇为形象。传为玄奘撰的《八识规矩颂》说阿赖耶识“去后来先作主公”,是死时最后离身、生时最先来投胎的轮回主人公(主体),这应指末那识执为内自我的阿赖耶识见分而言。前六识有时间断,记忆今生多失,隔世全灭,作为生命根本和种子储藏所的阿赖耶识,却一刻也不间断其工作,就是在晕绝、睡眠和生前处胎、生后婴儿期无意识阶段,阿赖耶识也一直在暗中发挥其作用。
具这种贯摄三世功用的阿赖耶识,容易被误解为灵魂一类的东西,指责它的建立,违背了佛学的核心义理“诸法无我”。实际上,只要全面理解法相唯识学所说阿赖耶识的性质,便不难看出它与灵魂及婆罗门教等所说阿特曼不同。阿赖耶识只是分析心识功能时的假设,并非一个真常不变的实体,而是某种深层心识作用的相续,唯识学说此识也是生灭变异、因果相续、依缘而生的因缘所生法,并非实常自我。《解深密经》卷一谓阿赖耶识“一切种子如暴流”,《唯识三十论》也说此识“恒转如暴流”,是一像奔腾直泻的江河一样的流变过程。《成唯识论》卷三说此识“非断非常,以恒转故”,“恒,谓此识无始时来一类相续,常无间断”,“转,谓此识无始时来念念生灭,前后变异”。非断非常,便否定了它非真常自我,又念念相续而贯串轮回全程。非常是真谛,非断是俗谛,真俗二谛,如手心与手背,是为中道。这种意义上的阿赖耶识,较部派佛教建立的穷生死蕴、一味蕴、根边蕴、胜义补特伽罗、有分心等,在理论上的确要圆满得多。
阿赖耶识不仅是众生前七种识及“净色根”(微细的内在感知机制)生起的根本,众生个体生命的根本,而且还是众生所居住的依报“器世间”(客观世界)的根本。法相唯识学把山河大地等(“器世间”)亦摄于阿赖耶识的相分,认为众生六识所分别的境界实体——“本质尘”或“疏所缘缘”,是由阿赖耶识见分“挟带”而生,虽然可以说在六识见分或哲学、心理学所谓“意识”之外,却不在全体心识之外,不离阿赖耶识。所谓客观世界,实际上终归是自己心识变造。《成唯识论》卷二说:谓异熟识由共相种成熟力故,变似色等器世间相,即外大种及所造色。虽诸有情所变各别,而相相似,处所无异,如众灯明,各遍似一。每一众生阿赖耶识所藏异熟种子中由共业所成的“共相种子”(相状相同),成熟生果(增上果)而变为物质世界,虽然每一众生都由自心阿赖耶识相分种子变起各人所受用、各有特色的经验世界,而大家同类共见的客观世界大致相似,同在一个空间。大家共认的客观世界,实际上是各自经验世界的重合,就像千灯一室,光光交迭,成一片光明,而每盏灯还是各放各的光,互相并不妨碍。众生总是把自己的经验世界误认为客观世界,实际上其所认“客观世界”,各人所见未必尽同,人与各种动物及诸天、鬼神等所见,更是明显不同。
唯识古学摄论师等还有依据经言,说阿赖耶识之下还有第九阿摩罗识者,亦译庵摩罗识,意译无垢识、白净识,为解脱成佛之本,是能证真实的心体,不生不灭,清净无染,即是“真心”异称。护法系唯识学不立此识,将其功用摄于阿赖耶识所藏无漏种子或真如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