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家洗头房见到莫怀卿的时候，丛苇发现，他的双腿一直在哆嗦个不停，似乎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是他姐姐吧？”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皱着眉头，低头看看小莫签下的名字，冷冰冰地说。
丛苇莫名其妙地顺着警察的目光看去，见签名处写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丛军。
她惊慌地抬起头，看见小莫正乞求地望着她。那眼神似乎在求她，千万别把真相告诉警察！她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沉默了片刻，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在C城上大学？怎么这么早就放假了？”
警察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审视着莫怀卿。他看上去的确像个在读的大学生，局促、恐惧、无奈，还有些羞涩、腼腆，整个一青涩的柿子。
“他……他们学校放得早……”
丛苇发现，谎言是有连续性的，一旦开始撒谎，就必须接二连三地撒，否则就前功尽弃，有被人识破真相的危险。她的脸腾地红成了一只大苹果。
“你这个弟弟很不安分啊，大学还没读完呢，就跑到洗头房小姐的床上去了！道行不浅哪！如果参加了工作，踏上社会，还不定能做出什么更吓人的事情呢！”
警察打量着丛苇，见她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再看看莫怀卿，只见他一脸病容，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酒精中清醒过来，低垂着脑袋，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又道：“看你姐姐的样子，也不像个没有教养的人，真是一母生百般，十个指头没有一样齐的！看在你还是个学生，又是第一次犯这样的错误，就让你姐姐把你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要是再让我抓到你，那可就不是缴罚款的问题了！懂了没有？”
“我……懂了。保证没有第二次了。”
莫怀卿几乎窘破了脸皮，不敢抬头看丛苇，只是双手紧紧地绞扭在一起，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哼哼着。
“好了，你们走吧。”警察将一张单子交给丛苇，厉声对莫怀卿叫道。
莫怀卿如获大赦，抱着脑袋狼狈地向外逃去。
“对不起了，警察同志，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好好教育我弟弟。我想，吃一堑长一智，他会牢牢记着这个耻辱的！”
丛苇的声音很大，像是对警察说话，但在莫怀卿听来，这无疑是对他最痛心的警告，两行清泪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万家灯火点燃了城市的夜生活，到处是人流，到处是喧嚣的车声人声，到处是繁华热闹的景象。
丛苇却无心观看沿途的街景，快速地穿梭在人群中，将莫怀卿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太失望了，不，是绝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竟然就发生了！这个大男孩，他的脑子里难道只是装满了投机取巧和花言巧语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当他坦白地告诉她，他去云南支教，只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一条留校任教的终南捷径，好一辈子与她厮守的时候，她不是被感动得泪水横流吗？当他花样百出，用鲜花铺满楼下的草坪，当着学院所有师生的面，大喊着“我爱你”的时候，她不是在心灵深处给他打了一个满分吗？虽然她意识到他们俩是没有明天的，可是，不是照样对他牵肠挂肚吗？
然而，他却做出了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丑事！
“丛苇，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向你解释好不好？”莫怀卿突然赶上来，一把抓住丛苇的胳膊，痛苦地叫道。
“放开我！请你！”
丛苇回过头来，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莫怀卿那张原本俊朗而现在只剩下疲惫的脸上扫视着。
“丛苇，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这是不公平的！爱一个人，难道也是错误吗？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一直躲着我不见我？你知道我有多苦闷吗？你明白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有多伤心吗？我的爱是纯洁的，我可以面对全世界宣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苍天可鉴我心！你就那么怕别人说三道四？爱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为什么要受别人的干扰和摆布？你从我身边逃开，只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感受，可你有没有想一想我的感受？这些日子以来，我天天只能借酒浇愁，我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为什么……”
“说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是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女人？”
丛苇终于忍受不住了，莫怀卿口口声声要她替他想想，想想他的感受，他太自私了！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可是，你跟许戈飞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莫怀卿激动起来，呼呼地喘着粗气。
“我跟许戈飞，不管有没有爱情，不管是不是道德，都不是你要考虑的范围，我们目前在法律上还是合法的夫妻！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要置我丛苇于何地？”
“你们离婚是早晚的事情啊，许戈飞已经有了别的女人，我怎么忍心让你长期忍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呢？”
莫怀卿一脸无辜地望着丛苇，用力地撕扯着浓密的头发。
“你是我的救世主吗？你是把你的爱情当做恩赐来拯救我的吗？小莫，别争了，我今天终于发现，咱们两个可以做很好的师徒，甚至可以成为默契的同事和朋友。但是，你理解的爱情，跟我心中的爱情，完全是两码事，我们是两列相向而开的火车，注定只能擦肩而过了。”
丛苇有些虚脱般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牙石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脑袋。
“丛苇，不要这么说！不要哦！”
莫怀卿蹲下身子，呆若木鸡地望着丛苇绝望地哭出声来。
丛苇心如刀割地听着小莫的哭泣，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抚摩着他的头发。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她毁了他，如果没有她，他可能已经跟中文系那个叫孙文燕的老乡相爱了。然而现在，整个学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还会有女孩儿爱上这个喜欢自己老师的男孩子吗？
在丛苇的抚摩下，小莫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把脑袋趴伏在丛苇的膝头，耸动着肩膀，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丛苇平静了一下情绪，轻轻拍打着小莫的脊背，缓缓地说：“怀卿，还是做我的弟弟吧，我会像亲姐姐一样疼爱你，关注你，我会留心替你物色一个好姑娘。你的将来应该是光明的，灿烂的，而不是风雨如晦暗无天日！”
“不！我不！我是真心爱你的，请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既然这座城市容不下我们的爱情，那就让我带你远远地离开吧！我们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远离人群，远离是非，安安静静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怀卿，你真是个孩子哟，这种想法，太理想化了。爱情没有世外桃源，如果逃不出心魔，即使跑到天涯海角，最终的结局仍然是悲剧！”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我们没有太高的要求，像牛郎织女一样，男耕女织自给自足，难道不是人生最美好的境界吗？相信我吧丛苇，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我会用我火热的爱情，填满你将来所有的日子！”
“哦，小莫，可怜的孩子！这个世界，并不是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啊。我不怀疑你现在的真诚，也非常感谢你给我的爱情。可是，我不能跟你走，绝对不能！”
“你是舍不得那个俱乐部吗？”
丛苇猛烈地摇晃着脑袋。
“怀卿，我不是个重视身外之物的女人，但我注重内心的感受，我不能抛弃亲爱的女儿，也不能除了你之外没有自己的朋友。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的心理状态。说实话，我很悲哀，为自己，更为那些像我一样挣扎在情感线上的女人。我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却不能贸然涉足你的领地。就让我做你的姐姐吧，我会做一个非常称职的好姐姐的。”
“丛苇……”
“已经太晚了，回去吧。”丛苇站起身，望着行人稀疏的大街，喃喃地说。
“你真的……不要我了？”
“怀卿！”丛苇只觉得鼻子一阵酸涩，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把莫怀卿搂进怀里，哽咽地喊道。
“让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可是……”
“我已经给学院领导打了辞职报告，很快就会批示下来的。此生，我将不再踏进学院半步！”
丛苇突然挣脱开莫怀卿的怀抱，慢慢地向后退着，脸上的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丛苇！”
“再见，怀卿弟弟……”
“丛苇！”
莫怀卿凄厉地呼喊着，眼看着丛苇掉转头飞快地向前冲去，双腿却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太阳穴像被人重重地击了两拳，疼得他心慌意乱。
丛苇的身影，倏然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莫怀卿呆呆地站在原地，鼻端还缭绕着她留下来的淡淡的香水味，而人却如黄鹤杳去了。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
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给我的一切你不过是在敷衍
你笑得越无邪我就会爱你爱得更狂野
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
说过的话不可能曾实现
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
已经陌生不曾再像从前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
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
冷得连隐藏的遗憾都那么地明显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
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
街心广场上，半明半暗的角落里，一个男声在声嘶力竭地吼唱着。
莫怀卿踉跄了几步，突然仰头向天，狼一样跟着哀号起来：“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我的心等着迎接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