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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学梦(2)

借着这个小小的知名度,被文化局要了去。

自从宋仁义当上了副局长之后,吴明再不好意思和宋副局长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了。开始,宋仁义对于吴明叫他的官名,脸红好一阵子,他把吴明拉到一边:“你还叫我宋仁义吧,不然就叫我老宋也行。谁跟谁呢,局长长局长短的,喊得人浑身麻沙沙的!”吴明也觉得别扭,就说:“好,我还叫你仁义吧。”两人像多年未见的朋友似的,还相互握了握于。一段时间,吴明见宋副局长都是直呼其名,后来,他见局机关的人上上下下见到宋仁义都是局长长局长短的,而且把那个“副”字给省略掉了,他一口一个仁义,又觉得不对劲,局里的人会不会说他有意和宋副局长套近乎呢!所以,他又改口喊宋仁义宋局长,当时他见宋仁义脸非但没红,而且官腔打得十足,也就放心地这么称呼下去。

吴明这次去省城考试,走之前他曾和科里的徐科长打了招呼,也没隐瞒他这次去省城的目的。徐科长也是五十七八的人了,人老实正派,却不明不白地戴了二十年****分子的帽子,刚提科长不久,吴明还是他入党的介绍人呢!一昕说吴明要去考大学,徐科长连连拍子说:“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嘛!你走你的,如有人问起来,我自会给你圆场的,你放心地去考吧,祝你好运!”

现在吴明心中很矛盾,他是怕人家知道他去考大学,又盼着人家知道他去考大学。如果是考取了,他的考学之事被人晓得了没啥了不起,要是考不取呢,叫人家笑话不说,他的脸往哪儿搁!这次考试,固然他的自我感觉还可以,但这次考试高子如林,况且又是面对全国招生的,光在校大学生参加考试就有几十个,还不包括那些有名气的编辑记者、诗人作家。有几个作家还是出过国讲过学的呢!特别这次考试,学校还要求需要有大专学历才能参加考试。

报完名之后,那个报名的老师温和地对吴明说:“考试还有两天时间,你抓紧找个地方住下来复习复习。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还有半个多月就到艺术节了,全局上下都在忙乎。科里的人都下去了,吴明的任务是接待北京等地来参加首届艺术节的十佳歌子。他把桌子上走这几天堆积下了的信件归拢归拢,拿着书包正准备出门,突然,艺术科管艺术档案的陶莉旋转着从门口刮进来,一股淡淡的脂粉清香直扑吴明的面门。

作家,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陶莉一屁股坐在吴明对面的椅子里。“哪儿也没去呀!”吴明只好放下书包,也坐了下来。

“哪儿也没去?哄憨子去,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谁瞒你呢,难道你是我肚里的烟虫?”

“怎么样,这次北京之行,和××、×××、×××联系上了吗?”“我哪辈子上的北京?”吴明心里说。对着陶莉这种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和她眼唆起来,管保你半天离不开座位。“联系上了。”吴明就坡下驴。

“我说嘛!就凭你那张小白脸还联系不上?不过……”陶莉卖了个关子,然后薄嘴唇一撇,一双丹凤眼诡秘地一眨,不说了……”留下了美好的酸不溜溜的六个圆点。

****!吴明心中暗骂。

“说正事。”陶莉把手中的纸和笔放在桌子上,“高书记的孙子满月,你凑不凑份子,要凑,每人二百元。”

高书记去年下半年退居二线。吴明记得他刚来文化局上班的时候,一天,高书记找到他,要吴明给他写一份讲话稿。高书记说眼睛不太好,要吴明把字写得大一些,重要的地方要在字的下面画上横线提醒他注意。作完报告之后,高书记找到吴明把他臭骂了一顿。原来,报告中重要的地方,吴明不但按照高书记的要求用红笔打上了横线,而且在句子的后面加上了括号,括号里又加上了各类语气同。这一下坏了,坏就坏在高书记念讲话稿从来都是照本宣科地一字不漏地照着念。听报告的人掌声雷动,有的人不但拍红了手掌,而且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开始,高书记还自以为他的报告很精彩的呢,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之后,他不熊吴明熊谁?从那,高书记再也不找吴明写讲话稿了。

“你怎么不讲话呀,又在想什么鬼点子!”陶莉等得不耐烦了。吴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甩在陶莉面前:“不就是二百块钱嘛,全当是……”“全当是什么?”

吴明夹起书包,和陶莉做了个鬼脸,手指在胸前点了六下,然后将陶莉推出了门,说:“走吧,我的姑奶奶!”

艺术节的演出场地定在体育场,全市人民心目中的全国十佳歌手已经确立,这十多名歌手都是全国红极一时的影坛歌坛的老秀和新秀。上午文化局的头头陪着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已到这些歌手下榻的宏达宾馆接见了他们。吴明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他除了负责歌手们的吃住演出旅游的安排,上传下达调节各个环节的关系,还要负责十名歌手五场演出的票务。下午,他去局里拿一件东西,刚出门,传达室老陈塞给他几封信,他连信皮也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塞进书包里。夜里他很晚才回到家,刚躺下,突然想起书包里的信,才急忙找出来,其中一封有着江南大学中文系红字落款的牛皮信封跃人他的眼帘。吴明心中猛地一跳,把那封拿在手里久久地看着。又来来回回把信封上的每个字(包括他的姓名)看了不知多么遍。他想,也许,这就是决定他一生前途命运的一封信呀!吴明为了让他的那颗扑腾扑腾的心平静下来,稳定一下情绪,他有意先拆开另外的几封信阅读,然后找出一把剪刀,把江南大学那封信对着灯光看了一下,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信封。当他看到信的头一行标着“江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人学通知书”几个大字时,吴明差一点把持不住自己,就好像站在陡璧悬崖向下探着头的那种感觉。接着,他又翻来倒去地把第一行字看了几遍,确认眼睛没有什么毛病的时候,他这才推醒身边熟睡的妻子。

“醒醒,醒醒,我被录取了,我被录取了!”吴明的喊声都岔了腔,抓住妻子的肩一个劲地摇着。

“三更半夜的,什么事不会明天白天说吗?”妻子惺松着双眼,将身子欠起来,“我做着梦呢!”

“你看你看。”吴明把信递到妻子的面前,趴在妻子的肩头,用手指着信念道:“江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人学通知书。”然后抬眼瞅瞅妻子的脸,继而念道:“吴明同学报考我系作家班,经文化考试和作品审查,已达到录取标准,望接到通知后,于某年某月某日到江南大学中文系报到。并请在报到的前一周内,将×万×千×百元(含三年住宿费、培养费)汇人×××银行分理处,然后凭汇款收据和人学通知书来校办理人学手续……”

“我没想到……”妻子哽咽着说。“我也没想到……”吴明也说。

“这回好了,你可以安心地做你的文章了!”“我以为这辈子进不了大学的门了,真没想到,三十多岁的人还能去读书……哎,你别伤心嘛!”吴明用于去抚摸妻子含汩的眼睛。“我这是为你高兴!”妻子将身子倒在吴明的怀里,“只是你这一走……”“是的,这一走就是三年,家中一切,教育孩子……苦你一人了!”“这没有啥,这是做妻子的本分。再说,只要你有出息,做妻子的脸上不是也有光吗?想这些,苦也就不觉得苦了。只是舍不得你走!”

“我也是!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得一天一天地数。唉,人生有多少个三年呢!”

“别想那么多了。不过你去上学,千万不要太赶了,晚上要是写东西,提前买点糕点放那儿,冲一杯牛奶喝,熬夜是熬心血的。唉,要不是你喜欢写作,我真不愿意你去爬格子。”

吴明一于抓住妻子的于,一于揽紧她的腰,脸抵着妻子的脸,说:“我会记住的!”

“还有,冷暖自己要当心,不比在家里,有人照顾你。你的胃不好,宁暖些别冻着。平常少喝浓茶,浓茶伤胃。还有生活上不要对自己苛刻,想吃什么就买点儿什么吃,钱不够我给你寄。”

“我会记住的。”

“还有,到那上学要安心,别胡思乱想。反正每年还有寒暑假……千万不要想其他的女人……报纸杂志上例子不少,人的地位高了,接触的人多了,就有女人勾。要注意少和那些女同学来往,就不会出事。”

“你看我这个丑样子,能有女人勾我吗?”吴明白牙咧嘴“嘿嘿”地笑出了声。

“我给你说正经的,你别当耳旁风!”妻子说着挣开吴明的于,将身子扭一旁去。

“记住,一定记住,绝不当耳旁风!”吴明做个鬼脸,然后俯下身,一本正经地说,“你也要记住我的话哟,在家要老老实实的,不准和任何男人说话,更不准和陌生的男人嘻打哈笑的,一笑准坏事!”“要是不放心的话,那你就别去上学,在家守着我!”“我逗你的……”吴明趴在妻子的身上,不住地亲着她的脸。楼下,不知谁家的音乐钟响了起来,接着敲了三下。“不早了,睡吧。”妻子说。

“我想……”吴明压在妻子的身上。“轻点,别吵醒孩子!”

“爸爸,我要尿尿。”佳佳突然喊。吴明慌忙滑下床来,说:“来了来了!”

吴明敲开副局长宋仁义的门,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这几天吴明的心里老在琢磨,他考取大学作家班的事,怎么开口和局党委说。怎么说,和谁先说,这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如果吴明把这事光和一把手陈局长说的话,当然无可非议,那么分管你部门的刘副局长知道了的话,嘴中不讲心里会说,你怎么越级汇报情况的呢!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副局长吗?那么好了,你既然和一把手说的,这事我不过问了,同意不同意都别找我!如果你先和分管的刘副局长说,当然更是无可非议。那么,一把手陈局长会不会想,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向我汇报的呢?你吴明眼里既然没我这个一把手,我不表态,看谁敢点头?如果先去找他那个同窗加战友的副局长宋仁义,当然这更是没有话说的,一来他和宋有这层关系,二来宋又是主管业务的副局长,不先和他说,他会有一大堆怪话在等着你,说不定到时他屁股一拍一推六二五,连同窗加战友的情分也不看的。所以,这几日,吴明揣摩来揣摩去,找谁先说一直没下决心。加上文化局上上下下这几天都在忙着艺术节的事,找头头就更难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时间不等人,离报名的日子不多了。吴明最后决定,先去找找宋仁义,即使有什么事,他相信宋仁义该瞒的瞒该盖的盖,会替他使劲的。即使不念同窗之情,就凭他吴明和他在乡下一锅抹勺子、一个被窝睡觉、跌打滚爬好几年,他不至于不卖个人情吧?再说这个人情又是顺水人情,不花他宋仁义一个子儿!

深更半夜来访,宋仁义不但一点没介意,相反显得很兴奋,热乎得像是暖气片似的拉着吴明的胳膊往客厅里走,嘴里也十二分殷勤,说:“快进快进,哎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的印象,自从搬了这个家,你还没来过一次呢!快坐快坐,哎哟,你瞧这沙发上乱的!”说着急忙把沙发上书、报纸、红头文件之类的东西,归拢在一起,抱到其他房间去了。

宋仁义这么热情,吴明的尴尬劲和担心都是多余的了。这一刻,他真把自己看成是宋仁义的同窗好友、一锅抹勺子、一个被窝睡过觉的老战友似的,大大方方地坐在一弹多高的沙发里,目光浏览着墙上的字画。不一会,宋仁义就笑眯眯地进来了,吴明忙掏出香烟递一支给他。

“不抽你那个烂牌子!”宋仁义瞥一眼吴明手中的烟盒子,从茶几上摸出一包当地产的名牌香烟,抽一支给吴明。说过话之后,宋仁义猛然觉得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不太妥当,忙改口说道:“到我家你为客,哪能吸你的烟呢!”说着,自己也抽出一支烟含在嘴上,点上火,转身从冰箱中取出一个很粗的瓶子来,“来杯咖啡吧,真正的美国货,雀巢牌的,醒醒脑提提神。”

吴明有点受宠若惊:“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宋仁义给吴明和自己各冲了一杯咖啡,然后坐下来,挠着二郎腿,微笑着望着吴明,说:“老同学,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深夜来访,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我猜得对不对?”

“宋局长,是、是这样……”吴明心中开始很平静,真正说到了正题,

又有点儿紧张起来。

“今天在家里,你别喊我局长行不行,喊得我都快坐不住了!你还是叫我仁义吧,听起来既舒坦又亲切。”

“好。”吴明吸一口烟,“有件事不得不这个时候向你汇报。”“你再客气,我就赶你走了!”宋仁义假装生气的样子。

“好,好。”吴明想想也对,过分客气相反更加不好说话,就直来直往地说:“仁义,我考取了江南大学作家班了。”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人学通知书交给宋仁义。

继而吴明又说道:“考试之前,因走得急,也没向局党委汇报,只和科里徐科长打了个招呼……这是一辈子的前途问题,你得帮帮老同学的忙!”

宋仁义将那张入学通知书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喉咙里好像有块鸡骨头卡住了似的想咽又咽不下,想吐又吐不出。他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愣愣的,大气也不敢喘,脑子里嗡嗡地一阵鸣响。他想起了说书人常说的“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的那句话来,用这句话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是再确切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