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聆听感悟大师经典-韩愈名篇名句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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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辩解说颂杂著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

——《讳 辩》

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讳 辩》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

——《讳 辩》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获 麟 解》

火泄于密,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熔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水发于深,而为用且远。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微,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

——《择 言 解》

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焰,能使不陷于灰烬矣。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仆于波涛矣。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能不罹于过者亦鲜矣,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

——《择 言 解》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也。

——《师 说》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师 说》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师 说》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师 说》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师 说》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杂 说》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秦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

——《杂 说》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胁曼肤,颜如渥丹,美而狠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杂 说》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能,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杂 说》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

——《子产不毁乡校颂》

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

——《子产不毁乡校颂》

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於嘑!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

——《子产不毁乡校颂》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

——《伯夷颂》

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

——《伯夷颂》

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馀;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伯夷颂》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固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张中丞传后叙》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张中丞传后叙》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读 荀 子》

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旨著于篇,学者可观焉。

——《读〈仪礼〉》

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

——《读〈墨子〉》

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

——《读〈墨子〉》

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

——《释 言》

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教宰相,又教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

——《释 言》

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民以康,伐罪以平,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

——《猫 相 乳》

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

——《猫 相 乳》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楥而外施陷阱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然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

——《守 戒》

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为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禽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

——《守 戒》

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

——《守 戒》

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让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高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乎?”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为之师也。

——《通 解》

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循循然不知忠易其死也。故龙逄哀天下之不仁,睹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割烹。故后之臣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忠之教行于天下,由龙逄为之师也。

——《通 解》

自周之前千万年,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换其生也。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强则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故后人竦然而言曰:“虽饿死犹有义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为之师也。

——《通 解》

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百千万年间。其身亡而其教存,扶持天地,功亦厚矣。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夏之日,必曰长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可不谓之大贤人者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弊也!

——《通 解》

且古圣人言通者,盖百行众艺备于身而行之者也。今恒人之言通者,盖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则古之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将欲齐之者,其不犹矜粪丸而拟质随珠者乎?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也;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一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邪?贤可及而可齐也?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

——《通 解》

夫古人之进修,或几平圣人。今之人行不出乎中行,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通同如圣人”,彼其欺心邪?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邪?吾不知矣!余惧其说之将深,为《通解》。

——《通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