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卫接到市委办的通知，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洽谈会在市级机关办公大楼的八楼会议室。关明雷和丁小卫出现在八楼会议室时，会场上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有点像领袖人物走进人民群众中间。着装整齐严阵以待的全体与会人员站起来对关明雷表示欢迎，弄得紧随其后的丁小卫很不好意思。马跃进一个箭步走到门口抢握关明雷的手，由于双手抓握住关明雷一只手，才让自己的手免遭关明雷铁钳般巨手的伤害。他早想好先发制人这一手的。但关明雷却在慌忙中忘乎所以，受宠若惊地同时挥起另一只手向其他与会的同志们致意，完全忘记腋下夹着的皮包。咚，皮包掉到地上。丁小卫弯腰帮他拾起来，送到关明雷手上。关明雷没接丁小卫递过的包，落落大方，像位首长，神采奕奕、光彩照人地沉浸在热烈的欢迎气氛中。丁小卫则完全像他的随身秘书、忠实走卒，帮他拿着皮包站在他的身后，没人关注他。他发现会场装扮一新，大红标语“热烈欢迎台湾关氏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关明雷先生莅临白水考察投资”，枣红色椭圆形桌上，鲜花溢香，果盘杂陈，洁净的空气中迷漫着鲜花、水果、净洁剂的芬芳，沁人心脾。不过，丁小卫发现，如果说会议室是一条同舟共济的航船，那么会议桌就是甲板，而同舟共济的人们却都挤坐在船舷的一侧，另一侧则空空如也，虚位以待。这种比例严重失调的泾渭分明，反映出主客双方的关系。按照惯例，对面位置应该是马跃进或者主持会议的最大领导坐的。现在马跃进挤坐在另一侧中间，有种与国际惯例接轨的谈判味道。但让丁小卫面红心跳、又气又恼的是，在空着的那一侧并驾齐驱摆着关明雷和他的席位卡。他相信这不是一种失误，完全是有人别有用心。他估计非左逢源莫属，别人不会这么损。丁小卫趁着马跃进和关明雷尚在谦让之际，撤下自己的席位卡。然而，左逢源把他的行动全看在眼里，冲上去，夺下丁小卫手中席位卡，又恭恭敬敬、认认真真、慢条斯理地摆到原来的位置上，口中念念有词：“你是总代理，一手托两家，当然要奉为上宾。”丁小卫哭笑不得，又上去抢了席位卡，说：“左大主任想看我的笑话？”左逢源听出话有点难听，不再坚持。丁小卫就势坐到椭圆形会议桌的尾席一头，心安理得了。
这样，关明雷就一夫当关地独当一面，即将要面对白水市党政要员的集体智慧的挑战，舌战群雄。关明雷非常大方地坐到他的席位卡后面，与马跃进正好面对面。丁小卫看出这种谈判的格局很国际化，但是很滑稽。关明雷面对一字儿排开的白水市党政要员们，虽然表面沉着应对，但明显有势单力薄的底气不足，因而显得异常矜持。而他对面的白水市党政要员们则有一种人多势众的优势。他们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有的一脸媚态，看似讨好关老板，其实是做出积极的姿态给马跃进看的；有的一脸狐疑，对关明雷的来头有一种刨根问底似的好奇，表示自己对客商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们大多是银行、工商等垂直部门的负责人；有的一脸恭敬而又严肃得如临大敌，作一副思考状，他们是受命将要在今天洽谈会上有所表示的，如财政局长、国土局长等；只有马跃进表现出大功即将告成的心花怒放，目光炯炯。相比之下，丁小卫倒显得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应该说，这样的洽谈会主题十分明显，双方心照不宣，为的就是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的事。一个投怀送抱，一个来者不拒，应该一拍即合。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项目本身毫无争议，而马跃进觉得促成举行项目开工典礼有点唐突，不好和盘托出，他清了几次喉咙，想做一个漂亮的开场白，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用语。因此，洽谈会在关明雷到会好一会儿功夫经历了一段沉默，鸦雀无声的沉默，让人心里发毛的空寂。关明雷趾高气扬的目光在对面扫了几个来回之后，目光最后跟着一只苍蝇落在面前的水果盘上。苍蝇在水果上的手舞足蹈让关明雷目不转睛，垂涎欲滴。马跃进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向自己面前的水果盘中伸出手，并把抓住香蕉的手停在那儿，说：“关老板，先吃点水果再谈。”关明雷目标十分明确地赶走苍蝇，抓过一根香蕉，三下五除二，剥了皮，塞进嘴里。一人动嘴，十人牙酸。白水市的党政要员们高度一致地开始消灭水果。丁小卫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没有水果盘。
邻座的财政局长递了一个苹果给他。他觉得张开大嘴去啃苹果没有吃香蕉文雅，客气地放到果盘里去。在一片咀嚼声中，丁小卫猛咽几口口水，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白水市与关明雷先生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洽谈会。关明雷转眼间消灭了一根香蕉后，抓过湿毛巾抹一下嘴巴，看着还在吃着的马跃进说：“我们开始吧。”马跃进赶紧停止咀嚼，双手在湿毛巾上捏了几下，便照着准备好的主持词念下去。会议室里只有马跃进的声音在回荡。大家正襟危坐，凝神聚气地倾听。马跃进先说了招商引资的重大意义，又高度评价了关明雷先生的关氏实业有限公司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称赞关明雷先生具有远见卓识，瞄准国际市场，抢抓机遇，在白水市投资建设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这不仅是白水市经济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也是政治生活中的一件盛事。马跃进代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和全市一百多万人民对关明雷先生的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在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关明雷从容地打开皮包，取出薄薄的几张材料。丁小卫侧目看到那是几张彩印的汽车宣传画，单页分开的，好像互不相干，似乎也没有大道的字样。丁小卫相信，在一次汽车展上，这样的材料雪花般到处都是，但关明雷此时此地取出那几张汽车宣传画就显得意义非同寻常，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