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跃进说：“酒桌上不谈生意，只管喝酒。”“我来不是为了喝酒的，要知道，项目晚一天建成，少说损失一千万，这杯酒就是上百万，我能跟你们玩这个吗？”关明雷端起桌上的酒杯咚咚咚敲着桌面，说得深明大义，感人至深，强烈的责任感让一桌人备受感动。马跃进更是听出了希望和真实的项目，他说：“关老板，明天咱们就坐下来谈实质的东西，可今晚的酒还是要喝的。”突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说话了：“喂，有电话了，喂，有电话了。”原来是关明雷的手机。他掏出来看一下号码，忙站起来边向外走边说：“是王市长又在催了。”一桌子领导听了一头雾水，哪个王市长？他们面面相觑，颇费思量。不一会儿，关明雷回来了，风风火火地说：“一刻也不能再等了，王市长发火了，说我架子大，人一阔脸就变。”说完坐下来猛吃一阵，似乎吃几口就要走，当他发现别人都看着他时，他才醒过来似的说，“对不起，我跟王市长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在美国学习时，我老请他们吃饭，他们对美国的生活条件赞不绝口。哎，你们哪个到过美国？噢，马市长也去培训过。在哪？马里兰州，好地方。王市长那一期在圣保罗。我们处得兄弟一般，说话没一点客套。他也老没正经，更没市长架子，动不动就要我请他洗澡。”关明雷说得有头有脑的，白水市的领导们听出自己的渺小来，一桌上没几个跟一个大市市长有这份交情，关明雷却有，说是吹牛可有人相信。马跃进对美国学习生活不想多提，那是政治任务，妄加评说是要负政治责任的。他从美国回来就绝口不提美国，对别人说起美国也含糊其辞。本来他可以和关明雷交流一下美国学习的体会，顺藤摸瓜了解关明雷对美国的熟悉程度，但是他觉得那是故弄玄虚，而且与他的主题大相径庭。因此，他闭口不说美国，而是有点存不住气地拉住关明雷的胳膊说：“关老板，你可别冲王市长的官大，就把我们丁小卫这老朋友给丢了。”“不会不会，白水市人杰地灵，忘不了。”“那我们明天就谈好吗？”“也只有明天一天时间了，我答应王市长后天飞往他们省考察。”马跃进说：“关老板，我求你再在白水待两天。”马跃进竖起两个指头。“不行。”马跃进目示丁小卫，意思是你给说句话。丁小卫一直心存疑虑，他在一旁作壁上观，想起胡艳艳的话，真的怎么看关明雷怎么像骗子。在他看来，骗子一般都这样，说大话从不脸红，哪怕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也总是那么诚恳的样子。可是从马跃进十分着急上看，他对关明雷一点不怀疑。看到马跃进的目光，丁小卫却无动于衷。马跃进只好再好言好语挽留关明雷：“好歹就在白水再待两天，行吧。”“不是不行，是赔不起损失。”关明雷始终不松口。“那咱们的项目呢？”
“作数，按协议投资，没有二话。”关明雷爽快答应。丁小卫不禁从鼻子里笑了两声。但马跃进欣喜若狂，举杯碰一下关明雷的杯子，说：“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关明雷也来了劲，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桌掀起一个小高潮。趁着关明雷高兴，大家轮番敬关明雷的酒，只有丁小卫袖手旁观。他似乎和关明雷一头的，用不着凑热闹，无需敬关明雷的酒。他心里其实一直在怀疑，关明雷是不是个大骗子？真的像胡艳艳直觉感到的那样，关明雷是个骗钱骗色的大骗子，那么，他丁小卫又算什么？这时马跃进问：“关老板，你走后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怎么办？”“好办呀，找我的代理呀。”大家到处找，谁是代理。关明雷突然向大家宣布：“对了，我在这里请马市长帮忙给个人，我想要聘丁书记做项目总代理。”马跃进先是一惊，但他脑筋转得非常快，迅速顺水推舟说：“好啊，那联系起来就更方便了。关老板，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这里不妨向大家透露一下，我想给郝为民书记汇报一下，任命丁小卫同志为大道汽车工业城的专职帮办。真是君子所见略同。关老板要任命丁小卫为项目总代理。丁小卫同志正好一手托两家！”这都是哪对哪呀。丁小卫听着暗暗叫苦。什么帮办？听起来怎么像解放前的买办，更像是帮凶。因此，丁小卫很不情愿，他像看耍刀的江湖骗子，一不小心，骗子手里的刀落在了自己头上那样大惊失色，慌忙摆手说：“我做不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马跃进白了丁小卫几眼，说：“我们要积极配合客商做好工作嘛，这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最大的政治，你怎么能临阵脱逃呢。”丁小卫面有难色说：“我一个党政干部怎么好做帮办代理呢？”“怎么不能，尽管郝书记还没表态，但地级市既然谈话让我主持白水市委市政府工作，我想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我今天就特批你做大道汽车工业城项目总代理。”马跃进的口气是宣布人事任免的口气。
关明雷在一旁笑着说：“丁书记，跟我干，怕我骗你？”“不不，我是说我什么都不懂。”“谁生下来就会造汽车的，还不是后天学的吗，你生下来就是当书记的料？”马跃进在做进一步的说服工作。“我是党政干部，做项目总代理，国家不允许呀。”丁小卫千方百计想脱身。“什么脑筋，党政干部在岗兼业，不仅上级允许，而且鼓励支持，你丁小卫做关老板的内地总代理，额外多拿多少钱，关老板给多少，你放心拿就是，谁敢说三道四，我摘他的乌纱帽。关老板你看怎样？”马跃进把丁小卫的后路都想好了。关明雷嘿嘿大笑说：“马市长放心，在我公司做事，我不敢说比那些世界500强企业收入高在哪，但是，我敢说起码比你们当官的收入不知要高多少倍。”吴中友说：“那小卫到时也是大老板了。”马跃进说：“对，我们的小卫要做一个红顶子大老板，到时退休我没地方去了，也到小卫手下打工去。”一桌大笑。丁小卫分不清马跃进的话是真是假了，只觉得自己成了唐僧咒语下的孙悟空，翻身打滚，无法脱身。他发现左逢源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一桌上都当是一场玩笑，只有左逢源一本正经，一脸妒忌，似乎他丁小卫抢了他的美差。“关老板，我丁小卫才疏学浅，你就另请高明吧。”关明雷看着马跃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行，丁小卫，这是组织的安排，你要服从。”“马市长，如果那样，我现在就回湖滨乡去。”“你敢！”丁小卫真的不敢了。这时，吴中友离席。
稍后，丁小卫悄然跟着吴中友走出宴会厅。在卫生间与吴中友迎面碰上。丁小卫没有便意，只想向吴中友求救的。他把吴中友拉到没人的地方，说：“老首长，我想提醒马市长，关明雷可能是个骗子。”吴中友挥起老拳，猛地给他一拳：“你脑子里有屎呀，谁是骗子？我看你才是骗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一起抬着混呗。”丁小卫说：“不，关明雷真的是骗子，我们不能与他为伍。”吴中友笑说：“小卫啊，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政治头脑，当前中心工作，第一政绩是招商引资，你说客商是骗子，你的用心何在呀！”丁小卫说：“我怕我们白水受损失。”吴中友说：“损失关你屁事。我提醒你，别干傻事啊！”“可是他们叫我做总代理，我就成了帮凶了。我怎么办？”“丁小卫，不是帮凶，是帮办。帮办不是非常好办吗，帮着办，代就代吧，代而不理还不行吗。”吴中友丢下话就回宴会厅去了。可是怎么能代而不理？帮办怎么好办呢？吴中友没说，丁小卫没底，愣怔在那，不知怎么才能把头上的紧箍咒抹掉。丁小卫悻悻地回到宴会厅，正赶上散席。马跃进不敢牵着关明雷的手，只牵着关明雷的胳膊一同向外走，边走边小声说：“关老板，白水市夜生活很不丰富。”关老板打断他的话说：“不错，‘南妮湾’就是一个好地方嘛。”马跃进灵机一动，正好逮眼看见丁小卫，手指着丁小卫说：“小卫，你陪关老板去‘南妮湾’潇洒潇洒。”这是命令，丁小卫不能不服从。丁小卫支支吾吾。关明雷客气说：“在宾馆打打牌吧。”马跃进说：“我们还有一个会要开，你先去‘南妮湾’再说。”丁小卫也想逃：“马市长，我想回乡里……”话没说完，左逢源把酒桌上一句经典的话背上来：“丁书记，领导有要求，你又不是办不到的，客人吃肉，你好歹也弄碗汤喝一口吧。”丁小卫听这酸话十分讨厌，说：“左主任想分得一杯羹就跟关老板去呀。”吴中友从身后轻轻抵一下丁小卫。丁小卫也就不再坚持，再次陪关明雷弃车登船，走上“南妮湾”小岛。小岛山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细语呢喃。开发商老板，一个干瘪得像个大烟鬼的外地人大献殷勤，领来一群浓妆艳抹的小姐，请丁小卫和关明雷挑选。关明雷色迷迷地把一群小姐看过。丁小卫面对这群年轻的姑娘目光躲闪，心如刀绞。不知哪位姑娘会落入关明雷虎口？他没有勇气赶走她们，他只想逃跑，但是他有任务——陪关老板玩好。他没有办法退缩。面对伤风败俗，他想免俗，多么困难啊！
这时，关明雷说话了：“丁老板，挑一个辣妹子还是甜妹子？”丁小卫听出关明雷称他为老板是要和他同流合污了。他慌忙谦让：“关老板先请。”关明雷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先下手为强了。”关明雷在一群小姐的脸蛋上拍过去，搂住一个看上去还像一个孩子的小姐走了。干瘪的外地人高声喊：“送野妹子上山。”转而向丁小卫说，“挑个玩玩吧。”丁小卫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滚远远的。”一群小姐转眼消失。深夜，丁小卫在南妮湾的山路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