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袭之七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雨瓢泼，声势惊人，狂风呼啸着卷起一道又一道的雨线，不住涌进厅内。风雨尽情肆虐。因为窗户尽碎，临悬崖的那面墙损毁得越来越厉害。灯火皆无，月光却出现了——在雨落之后，云层闪开了缝隙。清亮的月光映出厅内站定的两个对手。风梦泊与南宫彻之间相隔数丈，谁都不再动作。冷电般的眼神交集在一处，似乎能撞出火花。最令人吃惊的是在风梦泊身周有一道旋转的水幕。雨水浇不到他身上，反而形成了龙卷风暴，围绕他旋转不休。
三名魔剑都在盯着他。包括太阿也醒了，忘掉伤痛呆望着这副奇景。曾泪儿当然也在看，眼神中露出深刻的惊讶与恐惧。他们全不了解风梦泊的武功深浅。骆闻秋则欣喜交加。他深知风暴当中永远平静。五哥只要有所动作，身周的气旋[1]就会卷向对手，并将其撕碎。他盼望这一幕赶紧出现。
惟有叶眉在打量南宫彻——不必多看师兄，这一战的结果她很清楚。南宫彻横枪而立，战意昂然，虽然浑身早已湿透并不显得狼狈。此人能抵挡师兄多少招？她和师兄好久不见，真不知道对方武功又进步到什么境地了。
“周处斩蛟！”
随着南宫彻的吼音响起，众人都感到心突然猛跳了一下。跟着就见他化成一团黑影，冲那团风暴绞去。南宫彻的枪法在江湖足以排进前三位，得意之作“猛将枪法”决非儿戏。然而三名魔剑和骆闻秋并不能完全看出这一枪的奥妙。除了曾泪儿之外，只有叶眉了解“周处斩蛟”攻中有守，守中藏攻，是南宫彻今晚最富于变化也最难缠的一式。之前他用的枪法几乎一味追求进攻；“雁门戍边”则以诈取胜，也算注重进攻的招式。现在南宫彻分明不敢大意，意图试探风梦泊的虚实。
乍看黑影与风暴卷在一起，忽然重新分开。其实两者在瞬间交换了无数招，黑影始终没有破入风暴的范围，只好无功而返。跟着风暴朝他欺近，看似要一口将其吞噬。黑影竟然节节败退，而且速度越来越慢。人人得以看清南宫彻脸上的血痕。不等他们为对方败得太快而感叹，风暴已将南宫彻迫到大厅尽头处，眼看到了墙边。猛然间南宫彻止步立住身形，垂下头去，双手平持枪身将其送出。难道他见机不妙，要投降了？
曾泪儿的心一下提起来。“秦琼当锏”，败中求胜，恐怕这是南宫彻最后的机会了。
忽然长枪不知被施了什么秘法迅速在南宫彻手中展开，去若惊龙，充满无畏气概，带着大江东去般的浩荡声势直破入风暴之中！曾泪儿刚刚感到振奋，只见风暴不再迫近而是在原地打转，长枪并未真正穿透风暴，反而随着对方的高速旋转一点点一寸寸化为粉碎。丈许长的大枪竟然最后剩了不到数寸。再看南宫彻一脸复杂的表情，其中充满愤怒、伤心、气馁、绝望，还有无比的不甘心。眼神呆滞，盯着自己手里仅剩数寸的枪柄，手一松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心酸的轻响。他看着面前的敌人。风暴早已停止。对方静静站在他面前。
“‘黄泉变’？”
南宫彻声音干涩，非常难听。“黄泉变”是风梦泊最得意的武功，其中融合了拳脚、掌法、指法，据说是巫教一等一的功夫。真正见过这套功夫的人很少，南宫彻很想解开这个疑问。
“对。”
风梦泊说着，脸上有一种落寞的神色，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让我见识你的杖法。”
南宫彻缓缓探出手掌，五指齐张。此刻他俩站在“落雨堂”的匾额下面。风梦泊出现时以玉杖夺人耳目，上来便震住全场。因此他极不甘心，即便败了还想再看对方的杖法有什么奥妙。他此生从不轻易言败，更不愿输给眼前这个对手。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南宫彻气概全消，犹如凶猛的野兽遇到猎手，显得既疲惫又无奈。
“你已经死了。”风梦泊摇头，再不理会敌人。
南宫彻无语。他果真断了呼吸——以指冲天，嘴角仍挂着几分不甘，临终依然保持着笔挺的站姿。
雨依然在下。或许因为人间的大戏过了高潮，雨滴渐渐不那么密了，风势也弱下来。
哭泣声打破议事厅内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曾泪儿压抑不住自己的难过，终于痛哭起来，也是对朋友表示内心的不舍。
“带他走。告诉齐商，等着我。”
风梦泊不愿看到女人哭泣，冷然打断对方。曾泪儿听到之后毫无表示。这无异于正式下战书，要她将南宫彻的尸体和口信带回龙王崖，盛名会的总舵。她踉跄着走近南宫彻，看样子要给对方整理遗容。当经过风梦泊身前的时候，忽然她又哭起来，直到揽住南宫彻的尸体，哭声放大，相当凄凉。尸身脸部犹有血痕，曾泪儿默默以袖口去擦血迹。
风梦泊别过脸去，要和骆闻秋说话。曾泪儿可能力道重了，一下碰倒尸体。或许她受伤过重，不免被尸体带倒在地上。风梦泊以眼角余光看到了，觉得有点诧异。就在此刻眼前寒芒一闪，劲箭瞬间射到他的面前！
“还不死心？”
风梦泊并没放松警惕，伸指一弹震开暗器。弩箭力道极大，直飞入墙，没入墙壁足有数寸。曾泪儿哼了一声，似乎仍不服气。开口训斥的是叶眉。她飘然赶到，出手封了对手穴道。曾泪儿的功夫和她差距不小，只能对她怒目而视。
“先去了你暗器，再找副镣铐帮你戴好，省得到处乱跑。既然不想回山东，就留下来。落雨堂死了好多兄弟，修坟的活计少不了你的。”
女人对付女人，总会有好法子。曾泪儿听到要给自己上脚镣，还要去当苦力，脸色变冷。
“你敢！”
叶眉反而笑了，语调更加轻松。
“不然就废你武功，卖出去当奴婢，好让人家看看盛名会的笑话。两条路，你选吧。”
“叶眉，你也算成名多年的人物。难道落雨堂如此小气？”
“小气？”
叶眉收起笑容，神色中尽是寒意。“是你们害死了他！”她指着骆来夏的尸体，怒不可遏。“盛名会手段凶残，阴狠歹毒，莫非讲究光明正大？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偷袭！瞧瞧自己，你手上沾了多少落雨堂的血！”
曾泪儿哑口无言，低下头再无话可说。现在你占上风，随你怎么说都行。她心里依然不以为意。幼年练成的坚忍，让她深深懂得如何应付如此局面。
“废了这三个功夫，送下山去。”
风梦泊边说边向议事厅外走，叶眉随后跟上。
“什么？！风梦泊，你太毒了！”
三把魔剑受伤颇重。尤其太阿，恐怕伤好也落得残废。尽管如此，他仍不乐意隐藏心内的愤怒，嘶声大吼。骆闻秋深恐有变，暗暗凝聚功力，提防白山黑水盟的敌人们负隅顽抗。
“五哥，还要做什么？”
对白山黑水盟的警告怕不止于此。他想到，开口追问。
“你不会处理么？”
五哥既然回来了，怎么还让我来负责？骆闻秋心头生出疑问，跟着答应。
风梦泊和叶眉赶快离开南峰，朝中峰前进。路上他谈起自己刚刚遭遇的变故，叶眉非常惊讶，跟着也讲出先前和骆闻秋并肩对敌的经过。
“小秋过去没经过这些挫折。”
叶眉清楚话里的意思。方才师兄让小秋和南宫彻交手，正是为了激发后辈的斗志。
“师兄，只要有你在，管他什么白山黑水盟还是盛名会，我都不担心。”
又是如此腔调。风梦泊心内叹息一声。自然叶眉无意强加担子给他——或许为了哄他开心，或者出于对他盲目信任——不过，这并非他想听到的答案。
“眉子，事情刚刚开始，江湖到了重整势力的时候。”
叶眉本想继续追问，但她看到对方目中的隐忧，换了另一个问题。
“惹你不高兴了？师兄，当年你离开就是因为不喜欢这种日子。我懂。可惜我们都是江湖人。”
后半句她不再说下去。风梦泊也不必说。有很多话不用深谈。
“刚回来又要走了，”他看看漆黑的天空，哑然失笑，“跟我去山东。”
叶眉神色一变。终于要反击了。
“带上小秋。以后落雨堂指望他了。”
对此她并不奇怪。因为师兄现在回来，不代表会永远呆在紫邙山。对方依然想着让其他人执掌落雨堂。
“师兄，我已经给小莫送信。他肯定不会置身事外。黎好应该也见到沈长老，会来帮忙。”
风梦泊点头，感到几分欣慰。多年来叶眉联络江湖各种势力，消息灵通，而且广布眼线。离开紫邙山后只有叶眉清楚他在哪里，因此才能托人带信给七佬联，再通知他落雨堂受难的消息。既然有办法通知自己，知会其他人也不难。眼看落雨堂昔年的出色人物，终于又要聚首。当年除了他们俩，莫、黎二人也是堂中的精英。
“只有厉掌堂暂时没有消息。”
“他不会不来。”
眼见中峰在望，风梦泊全力催动身法。那里折了好多人手，必然赶紧收拾残局。
注释：
[1]风梦泊的武功来自元教，身法奇快。当他武功有所成之后，可以在身周凝结气旋，威力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