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石遗室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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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然锺谭评诗亦有甚当者。如高适《除夜》云:“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谭云:“故乡亲友思千里外人霜鬓,其悲无穷。若两句开说,便索然矣。”锺云:“谭此解从‘陟岵’、‘陟屺’诗中看出。”又《哭单父梁少府》云:“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犹寂寞,疑是子云层。”锺云:“‘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是为自家死后占地步。‘夜台犹寂寞’二句,是为他人死后占地步。然太白谑浪,达夫语凄感。”杜甫《月夜》云:“今夜州月,闰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谭云“‘遍插茱萸少一人’、‘霜鬓明朝又一年’,皆客中人遥想家中相忆之词,已难堪矣。此又想其未解忆,又是客中一种愁苦。”杜审言《春日京中有怀》云:“今年游寓独游秦,愁思看春不当春。”锺云:“比‘今春花鸟作边愁’妙些。”又诗末联云:“奇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锺云:“七言律结法如此活露者,可救滞滥之病。”储光羲《同王十三维偶然作》云:“顾望浮云阴,往往误伤苗。”锺云:“读此,觉老杜‘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语轻些。”王维《纳凉》云:“乔木万余株,清流贯其中。”锺云:“好笔端似《水经注》。”《送丘为落第归江东》云:“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锺云:“似刘长卿。”案长卿专学王维此种句,非维似长卿也。孟浩然《宿建德江》云:“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锺云:“二语似杜。”高适《重阳》云:“百年将半仕三已,五亩就荒天一涯。”锺云:“悲壮深老,意法俱妙。”案世传达夫年五十始学为诗,此诗明云百年将半,尚未五十也,而诗之苍老已如此。岑参《送颜少府》云:“爱客多酒债,罢官无俸钱。”谭云:“看他对待流走之趣。”李白《春思》云:“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锺云:“比‘小开骂春风’老成些。”《月下独酌》云:“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谭云:“‘但得琴中趣,勿劳弦上声’,传琴酒之趣。但以含蓄不做破不说破为妙。”王昌龄《失题》云:“一人计不用,万里空萧条。”谭云:“高达夫‘惆怅孙吴事,归来独闭门’,妙在闷气不言。此诗‘一人’云云妙在开囗明怨。”高适《蓟中作》又云:“岂无安边书,诸将已承恩。”锺云:“‘欲言塞下事,天子不召见’,归咎于君;‘岂无’云云,归咎于臣。同一忧感,不若此语得体,激切温厚。”《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云:“眠时忆问醒时事,梦魂可以相周旋。”谭云:“‘梦魂可以相周旋’、‘知君以此忘帝力’、‘我公不以为是非’,皆以此一种句法妙绝今古,当看其用笔老处。”杜甫《送重表侄王水评事使南海》云:“秦王时在坐,真气惊户牖。”谭云:“‘真气到林薮’、‘真气惊户牖’,一幽一爽。”案“烟月资清真”,“真”字亦此意。《戏题韦偃为双松图歌》云“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疋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浚乱,请公放笔为直干。”谭云:“于幽寂后,不妨入此一段老放。若全全是此,则粗硬矣。”《落日》云:“芳菲缘岸圃,樵爨倚滩舟。”锺云:“‘稍知花改岸’云云,‘青惜峰峦过’云云,此舟行幽境。此二语舟泊幽境。”《滚西寒望》云:“水色含群动,朝光切太虚。”锺云:“‘檐鹊晨光起,小雨晨光内’,晓景之细而幽者。‘水色’云云,晓景之大而幽者,皆体物观理之言。”

三、诗贵风骨,然亦要有色泽,但非寻常脂粉耳;亦要有雕刻,但非寻常斧凿耳。有花卉之色泽,有山水之色泽,有彝鼎图书种种之色泽。王右丞金碧楼台山水也;陈后山淡淡靛青峦头耳;黄山谷则加赭石,时复著色朱砂;陈简斋欲自别于苏黄之外,在花卉中为山茶、蜡梅、山矾;吴波不动,楚山丛碧,李太自足以当之;木叶微脱,石气自青,孟浩然足以当之;空山无人,水流花放,韦苏州足以当之;粉红骇绿,韩退之之诗境也;萦青缭白,柳子厚之诗境也。

四、五律须四十字字字清高,惟初唐至太白为然,老杜则无所不有矣。然自摩诘已然。老杜五律,高调似初唐者,以“国破山河在”一首为最。

五、五律自大历以后,高调者渐少。宋人七律可追唐人,五律罕可诵者。其高者仅至晚唐而止。盖一句只五字,又束于声律对偶,难在结响有余音,易同于排律句调。欲学初唐五律,求之于音节,须求之于用字,音节由用字出也。

六、读何李诗到极浑成处,但觉多为前人所已言。

七、读大复《明月篇》,反覆再四,不知其命意所在,但觉满纸填明月故实耳。但作一明月诗亦未尝不可,渔洋必谓其接迹风人,妙悟从天,则强作解事矣。大复最多月诗,殆必欲为李太白乎?其十四夜、十六夜、十七夜各月诗,刻画题面而已。又《扌寿衣》诗太高华,不称扌寿衣人身分。

八、张枯诗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元遗山套用其调云:“人生只合梁园死,金水河头好墓田。”“金水”句自不如“禅智山光”之佳。然张诗泛说,元诗有本事也。渔洋知遗山之套张祜句,而《书虞伯生诗后》云:“爱咏君诗当招隐,青山一发是江南。”不知其套用东坡句。东坡《澄迈驿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鹊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伯生诗实明明借用东坡句,故下既云“白头不归神独往”,又云“买鱼沽酒待明月,定是黄州苏子瞻”,义云“图中风景偶相似”。

九、昌黎《寄崔立之》云:“生当耕吾疆,死也埋吾陂。文章自传道,不仗史笔垂。”是丈夫语,足见此老倔强处。夫一部廿四史中人,不知凡几,其虽有名而不称者众矣。人至专靠史传中传名,恐多不在知名之列。否虽史传无名,而可传者自在也。

一○、昌黎《病中赠张十八》诗后半言籍终败而降服,己如黄河,籍如岑头陇,已导之识归处,未免遇于扬己卑人。

一一、每叹东坡《送安失解西归》云:“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安可追?”为透过一层说法,即翻用“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意也。

一二、少陵之“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从江淹《别赋》“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不觉脱化而出。“月是故乡明”,亦翻用谢庄“隔千

里兮共明月”意耳。

一三、诗有四要三弊:骨力坚苍为一要,兴味高妙为一要,才思横溢,句法超逸,各为一要。然骨力坚苍,其弊也窘;才思横溢,其弊也滥;句法超逸,其弊也轻与纤。惟济以兴味高妙则无弊。唐之孟浩然、王摩诘、杜少陵、韦苏州,宋之东坡、荆公、放翁,皆有真兴趣者。孟韦才思,庸有不及时耳。渔洋自夸学王、孟、苏州,则非有真兴趣,而才思骨力亦不足以赴之。

一四、诗最患浅俗。何谓浅?人人能道语是也。何谓俗?人人所喜语是也。

一五、今人作诗,学元白者,视诗太浅,视元白太浅也;学韦柳者,视诗太深,视韦柳太深也;学温李者,只知温李之整丽;学韩苏者,只知韩苏之粗硬。非真知诸家者也。

一六、《复斋漫录》:“东坡言古今七律伟丽之句,永叔一联云:‘苍波万古流不尽,自乌双飞意自闲。’”《苕溪渔隐丛话》遂例举数联,并及东坡“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之句。其实此等句,初非难事,古今诗人皆有,举不胜举。东坡独举永叔一联,未为论。若虞伯生之“天连阁道晨留辇,星散周庐夜属橐”,亦所谓伟丽者。

一七、钱牧斋撰《少陵先生年谱》,据《旧唐书》本传“沂沿湘流,游衡山,寓居末阳,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年五个九”,定是年为大历五年,定《聂未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一首为杜老绝笔,殊不然也。案杜老绝笔,当在《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呈湖南亲友》一首。诗中有云:“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自述半生流转处所岁月,最为明了。公《发秦州》诗自注:“乾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自陇右赴成都纪行。”第二首《木皮岭》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第四首《水会渡》云:“中夜尚未安,微月没已久。”是十二三下半夜之月也。第十二首《成都府》诗有云:“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又云:“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是二十五六下半夜之月,是十二月下旬,已到成都也。自乾元二年至大历三年,凡十年,皆在蜀中,所谓“十暑岷山葛”也。公有《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又有《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诗。至《风疾舟中伏枕书怀》时,巳历三年,皆在楚地,所谓“三霜楚户砧”也。惟此诗中云:“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蒙蒙雨滞淫。”是巳届大历五年之冬。又诗中有云:“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见参。”是又从湘水上游下至洞庭湖也。其所有《泊岳阳城下》、《登岳阳楼》、《陪裴使君登岳阳楼》诸诗,则来时初至岳州所作,盖《泊岳阳城下》云“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陪裴使君》云“敢违渔父问,从此更南征”也。其时为大历三年冬、四年春,盖《泊岳阳城下》云“舟雪洒寒灯”,《陪裴使君》云“雪片丛梅发,春泥百草生”,《宿白沙驿》云“湖外草新青,万象皆舂气”,《湘夫人祠》云“空墙碧水春”,《祠南夕望》云“山鬼迷春竹”,《入乔囗》云“落日对春华”,《铜官渚》云“春火更烧山”,《北风(新康江信宿方行》)云“春生南国瘴”也。故自《泊岳阳城下》以至《宿青草湖》、《宿白沙驿》、《湘夫人祠》、《入乔囗》、《铜官渚守风》、《望岳》、《入衡州》等篇,皆由北而南之作。自《回棹》,以至《舟中苦热遣怀》、《过南岳入洞庭湖》、《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风疾舟中伏枕书怀》诸篇,为由南而北之作。不然,泊岳阳城下、登岳阳楼巳在大历三年冬、四年春,而五年冬,又至洞庭湖泊舟何耶?《聂耒阳以仆阻水》一首在入衡州以后,回棹以前,杜公何得遽卒耶?耒阳阻水当在大历五年春夏之交,风疾书怀在其冬。其夏舟中苦热,已有“耻以风病辞,胡然泊湘岸”之句,则杜公之卒必在大历六年,而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九。元稹撰《墓系铭》,言之凿凿,焉有卒于未阳之事耶?

一八、秀水万柘坡(光泰)以能宋诗名,有《柘坡居士集》,然工者实不多。《绿阴》云:“抱影连朝户不开,林光青到纳凉杯。一池倒浸莺簧语,半屋横遮客屐来。”《冷泉亭》云:“松翠遮无路,泉声听在门。”《西湖晚归》云:“舱声饥雁语,马影乱云铺。绀塔南山北,青旗有酒无。”

一九、冬心先生诗工者亦不多。《午亭山村》云:“溪上青山接太行,午亭便是午桥庄。能消裴令生前恨,绣尾鱼今尺二长。”此种诗偶作亦有趣。裴令临终,恨绣尾鱼未长,见《云仙杂记》。浙派诗喜用新僻小典,妆点极工致,其贻讥钉即在此。樊榭亦然。冬心尤以此自喜,此杭州南屏诗社一派也。嘉兴、宁波又不尽然。冬心名句如“消受白莲花世界,风来四面卧当中”、“水明于月宜同梦,树老如人又十年”、“孤竹瘦于尊者相,野云白似道人衣”、“佛烟聚处疑成塔,林雨吹来半杂花”,都从林和靖先生“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等句来也。若“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晋阳遇同乡李叟》云“明朝残树残山外,一吊离宫贺六浑”,《春苔》云“多雨偏三月,无人又一年”,则较觉浑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