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我像是一条湍急澎湃的江流,从一个名叫悲伤的源头学会一泻千里,纵横交错的支流将每分每秒的绝望源源不断地输入心脏。破损不堪的器皿容纳不下这滔滔的江水,在一个叫作“瞬间”的时刻,破壁而出……原本以为我的呱呱坠地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开始,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有种叫作上辈恩怨的东西在我孱弱的身体内破茧而出。
青。或许仅仅是代表一种颜色,又或许是一种期许。我在很久以前,占据了这个字,也可以说是被这个字所俘获。然而无论用哪一种语调来叙述,我都确乎是要与这个“青”字厮守终生了。顾青青,据说这是父亲最为得意的杰作。在我隐晦不明的记忆里,面目和蔼的父亲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他说话时永远是慢条斯理的,就如同一杯没有脾气的凉水波澜不起。他好像把世间的悲欢离合全都压抑着,如同氢气般灌入气球,从此再无哀伤,再无喜悦。有的只是岁月刻在他脸上的千沟万壑。
记得小学写作文的时候我曾问过父亲,我这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希望自己的名字是独一无二的,是能在小朋友们面前炫耀一把的。只是,坐在餐桌前喝酒的父亲却微微愣了愣,然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就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又旋即像一池的涟漪被迅速地抚平了。他默默地啜了一口酒,把我抱在大腿上,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我的脸,手指稍稍颤抖着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出个“青”字。我之所以用画,因为那时的他已经微醺了。
他问我:“青,难道不好吗?”
在这之后的数年里,那日朦朦胧胧的黄昏所带来的不真实感,还有淡淡的酒香沁在木桌里的陈腐味道,都若即若离地跟着我。那像是一个古老的誓言,牵着岁月的日夜嬗变,用尽几世的沧桑最终停留在我面前。我为此感到既熟悉而又迷茫。有很多次,我都在恍恍惚惚中似乎窥见了什么。但还没等到我细细端详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就迅速地消融了。我觉得我是在一场青烟似的梦里遇见了什么诡异的东西,可我并不觉得有多害怕。相反,那种萦绕心头的味道却令我无比着迷,我深深地沉湎其中。我无法用语言来概述我所见所闻的事物,因为这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应该怎么说呢,或许,我所触摸到的东西的确是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只是在某一刻被颠倒了时空错乱了位置。而现在的我,正沿着一条荒了多年而又似曾相识的阡陌小道前行着。也许,在下一刻,就在下一刻,我会寻觅到什么。
但不管如何叙述,在我的孩提时,与别的孩子一般贪婪地享受着父母所赠予的宠溺。我们都只是贪玩的孩子,肆意挥霍着散发着棒棒糖甜味的光阴。只是有一天,我们都要学着长大,学着交往,学着计算。我们的生活,再也不是你给我一根棒棒糖,我送你两块泡泡糖。我们都慢慢褪去了简单的糖纸,学会了复杂。
父亲是极度宠我的,在母亲的眼里甚至叫溺爱。父亲总是让我骑着他这个“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穿过城市。我们时常避开车流湍急的大道,专拣苔藓遍地的砖甬巷陌,拨开垂枝的斜柳,迎着温煦的初阳缓缓前行。在一个拐角处的小摊里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那似乎是我童年最值得回忆的事了。
彼时有一种叫作“打水漂”的游戏:当我把一枚枚扁平的石子以与河面平行的轨迹抛出,看着石子在平缓如镜的水面上跳跃着打破一湖的安宁的时候。我显然没有意识到,有一天,我也会像这石子一般打破了某些让我追悔莫及的东西。等我明白的时候,一切都不可挽回地发生了。
【王宇城】
母亲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正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那天我背着书包逆着霞光在巷口和同学挥手说再见的时候,母亲就出现在我面前。
那一帧画面早被生活残忍的棱角割得七零八落无从拼起,而唯一停顿在我手里的只是母亲绽放在我手心的微笑。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慈祥的笑容。我拉着母亲的手问她要去哪里,她告诉我她要给我找一个最好的爸爸,让我要听话。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爸爸是不可替换的,与妈妈一样是唯一的,是属于有且只有一个的那种。我说好,那你早点回来。蹲在我面前的母亲突然就哭了,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一团青紫的云从黄昏的那头飘到了这头,就这么飘啊飘的,淡淡的天光从遮掩不住的云层里泻下,一时间母亲的泪水流光溢彩。
而这之后,我没有得到最好的父亲,却永远地失去了最好的母亲。
母亲走后,原本就脾气暴躁的父亲刹那间把心火堆积得铺天盖地,我成了他唯一可以发泄的皮球。我听尽了世界上最粗鄙最肮脏最下流的秽语,承受了人间最痛的拳脚相加,那是由内及里的,伤的是心。这一切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我的亲生父亲。
在那段瑟瑟缩缩的日子里,我幼小身体里的邪恶种子开始一点点抬头。种种发指的暴行都使得它茁壮成长,直至参天。我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恶毒的种子深埋于骨髓之下。这种畸形且病态的仇恨一天天燃烧,在我内心深处长久地躁动着。
我执着的恨意如同那夏季的雨,丰沛磅礴而不安,随时随地会失去控制。这完全不是父与子,我们之间的亲情早就被某种恶毒的东西给烧灼得面目全非,所有的东西都被混淆颠倒错乱扭曲了。我甚至会觉得母亲的出走是对的,是解脱,是对父亲最好的报复。我时常会想,如今的母亲会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用何种方式来想念我,她是否得到了她所期盼的幸福,所梦寐以求的光鲜。我从来不相信有一天母亲会忘了我,因为我是她儿子;可我也同样不相信她会想我想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因为在十多年前我就已被她抛弃。
如果有一天,我会像母亲一样选择离开,远远地离开。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我要积蓄力量,我要获得足够独立生活下去的资本。所以,我会疯狂地汲取一切养分。不论是否有用,我都一概收纳。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自己就像是一个黑洞,孤独、偏执地待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用巨大的引力吞噬一切物体。
我的同桌叫顾青青。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一个人的美丽,似乎我只会用“漂亮”这个最简单却也最直接的词语。她说我很木讷、很笨。我却很喜欢她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尽管她偶尔也会老气横秋地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不行。可我一点也不恼。
我很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把她视若明珠的父亲。而这一切,我都不曾有过。可是,在我心里,羡慕不会变成嫉妒。我不会无聊到去把别人的幸福与自己的不幸放置在一起。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路,出身之所以有贵贱,是因为今后所要担负的责任不同,使命各异罢了。
顾青青会的东西很多,多到令我觉得诧异。绘画、书法、钢琴、围棋这些她都会。
我说她是怪物,她嘟着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然后转身夺过我的笔记本在上面清逸飘扬地留下“天才”二字。我觉得对,用天才来形容她应该是最确切的。她聪明,所以一到上课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凿壁偷光,她则安静地看小说。后来,我说她不用功。她用看白痴的眼神对着我说,你这只小家雀儿是可以先飞的。就这样,我得了一个绰号:笨鸟。
我以为像她这般自信、骄傲的女孩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哭鼻子的,或许她从小到大就没尝过几次眼泪的滋味。可是,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只是未到伤心处而已。
那是一个冰冻三尺的早自习。温度一下子被冰封到了零下,使我一想到那暖暖的被窝就像条冬眠的蛇,昏昏欲睡。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我不停地搓手,往手心里呵气,就好像是在朝一只破了胆的热水瓶里灌水,倒得越多,那种寒冷的感觉就越发刻骨。而此时,愁云惨淡的顾青青步伐沉重地跨进了教室。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只能安安静静地扭头看着窗外。
似乎什么都没有,又好像都有,白茫茫雾飘飘的窗外把触手可及的一切都虚化了。
沿着砖道栽植的雪松挂满了白雪莹莹的冰棱,水蒙蒙的样子让人心坎里都凉嗖嗖的。
我轻易地忽略了身边的顾青青,自顾自地看着满天的冬色。等我转过头看顾青青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埋在双臂里抽泣了。那双青葱似的手由于死死地握着臂膀,指关节处稍稍有些发红。我大概可以体会顾青青这时的心情,因为我也经常这样,只是我从来都不哭。人一旦无助寂寞绝望的时候,抱着双臂埋下头应该是最有安全感的姿势了。似乎是陷落在一个空间不大却也足够的圈子里,把自己困在里面,安安全全地放肆着情绪。既不出去,也不放别人进来。这样的姿势便可以轻易地把别人拒绝在外,活在自己的内心里。但在这之后,那种深入骨髓欲罢不能的孤独悲伤便开始滋生繁衍,很快就在心里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而所有的防备便开始一溃千里,深深的恐惧牢牢地把持着心扉。再没有人会比我更熟悉这种感觉了。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青青,可她就是不抬头。我不想去了解发生了什么,过去的事情大多是没什么意义的,举凡人们谈说起来大多是用追悔莫及的语气。我在书包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包面纸,硬塞给了顾青青。
“喏,擦擦吧。”
【顾青青】
王宇城。这是个沉默得会让人感到不适的人。他如同一杯被放置了良久的开水,不温不凉。可似乎又不全是这样。作为同桌的我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极度在乎别人对于他的态度。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捉弄,可以默默做着不为人知的事,他用退让、妥协,甚至讨好来换取同学之间的友情。可我明白地看到,似乎一直都没有人把他真正当成朋友来看待。
因为,这种方式换来的友情本身就是错的。
晚自习结束后,我们这群挣扎在水缸里的死鱼死虾瞬间一跃而出,飞溅而出的自由如水花般打湿一地。我和王宇城照例一起往家走。我们各自的家仅仅一墙之隔,黄昏的时候我便趴在窗台上叫他把答案送给我。这样,细碎而致密的微红光线便将这个孤独的少年完全覆盖住,他连头也不会抬一下就沿着街角匆匆走到我家门外,停在那里等我下楼。
然而,一墙之隔的距离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会觉得这是最最残酷的刑罚,当生活在种种不幸中的少年面对着遥不可及的高楼时,心中的无力感一定会把他深深刺痛。这不属于嫉妒,而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走在我的左手边,一路上都在和我讨论一道几何题。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神,永远都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对什么都充满着好奇心与求知欲。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思维却早已跳跃到数百米之外的家里了。我此刻最怀念的无非是那张画满米老鼠的床,以及可以堵住他嘴的马桶塞子。
这时,正好路过“麻辣烫”的摊位前,我拉住王宇城让他等等。铁质的方格子里煮着各种令我食欲大振的东西,氤氲的热气在大冷的空气中挥发着它那少得可怜的温度。缩在羽绒服中的我与仅用一件皮夹克覆体的王宇城显然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埋头搜寻着美味,大冬天吃上几串暖暖胃当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站在我身后的王宇城却窘迫地翻找口袋,寻找钢镚。王宇城除下厚重的手套夹在腋下,把粗硬的手指更深地探进衣服里。似乎是没有。他摸了摸牛仔裤,神情稍稍放松,掏出了五元钱捏在手心,如释重负的神情显然是在感谢它让自己悄悄脱离了尴尬。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意着别人所疏忽的细节。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宇城刚刚的举止,这种让人好笑却又令人不禁心生悲悯的举止。我在王宇城的错愕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付了钱,悠然地捧着两杯麻辣烫站在他面前,抿着唇尽量掩盖着得意。
“赏个脸?”我把一杯滚烫的麻辣烫送到王宇城面前。
“谢谢。”少顷,王宇城咬牙切齿地蹦出了这两个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是陪客户没回来。我和父亲两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面面相觑。我们各自端着碗筷闷头吃饭,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话题来切入这场沉默。
在有限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不在乎母亲的去向。相对的,母亲也从不过问父亲的工作。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恋的,似乎是相对而行的两辆汽车,在一个叫作婚姻的中途站短暂地相遇后,又各顾各地南辕北辙。愈行愈远。他们之间好像并不存在共同语言之类的东西,这让我怀疑他们是靠什么来维系这个家,这个家是否会在未知的某一天坍圮在死寂中,消亡在彼此近乎冷战的淡漠里。而那时,我,又该如何。
就在这十分钟的晚餐里,父亲几度抬头,几次张口却又像被凭空掐断的烟头深深黯淡下去。我猜想他一定是要说什么,虽然未必是难于启齿,但也绝不是多么容易接受的消息。我慢条斯理地,用耶稣最后的晚餐的心态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按父亲平日的规矩摆放整齐后,我擦擦嘴角,坐正了身体。
“爸,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
“怎么会,你一定是有话要说。说出来听听。”我继续死缠烂打,我隐隐觉察到大事不好,但迅速涌上来的好奇心让我欲罢不能。我一定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犹犹豫豫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色彩,与他看我时的犹豫不同,他此刻的瞳仁里完全是斩钉截铁般的坚决。
“我和你妈妈分居了。这只是暂时的……”
“为什么!你们要离婚?!不可能!”我迅速打断了父亲的话,并且用比他还坚决的语气告诉他这不可能。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倒行逆施,“哗”的一下涌入脑中横冲直撞。后来,我意识到,当时我心里并没有惊讶,似乎是早在预料中的。
我所感觉到的只是突如其来的愤怒。
“不……不是离婚,这只是暂时的分居。让我和你妈妈冷静地思考一些事,这段时间你先跟你妈妈一起生活,我明天回老家住上几天。”父亲似乎比我还紧张,努力向我解释分居与离婚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我想,分居的下一步不就是离婚嘛,分居不就是为了给离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嘛。不要以为我不懂!
“好,离就离了吧,反正就这样了。随你们的便!”我霍地起身离开,把父亲一个人撂在餐厅里,“砰”的一下把门关死。
我绝对不是不在乎,我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我不愿意他们分开,虽然我也知道他们过得并不幸福,没有磕磕绊绊鸡毛蒜皮的生活但凡是人都会厌倦。他们的离合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父亲还是疼我的,母亲依然还是会爱我。但是,人都是自私的,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即使是破碎不全我也要,那毕竟是一个家。
我坐在门背后,头盯着天花板发呆。父亲在我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几次步,想敲门却又犹豫着。我知道他此刻的逡巡不决,他会觉得对不起我,会觉得愧疚。但事实上那不是他的错。我就是要这样,这样他或许就会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