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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颜氏家训(16)

王籍的《入若耶溪》诗说:“蝉的叫声衬托得森林更加清静,鸟的叫声衬托得大山更加幽深。”江南文人认为这两句诗已达到极点,没有人持异议。梁简文帝常常咏吟,不能忘记这两句诗,梁孝元帝讽读玩味,也认为再无人能写得出来,以至他在《怀旧志》中把这两句诗记载在《王籍传》中。范阳人卢询祖,是邺下的俊才,却说:“这两句不算诗,怎么说他有才能呢?”魏收也同意他的评论。《诗经》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诗故训传》说:“此诗意在安静而不嘈杂。”我时常赞叹这个解释有情致,王籍的诗句就是由此产生的。

兰陵人萧悫,是梁朝上黄侯萧晔的儿子。他曾有《秋诗》说:“芙蓉花在露水中落下,杨柳中的月光稀疏。”当时没有人欣赏这两句诗。我却爱它清雅闲散,其情其景宛然如在眼前。颍川人荀仲举、琅邪人诸葛汉也认为是这样的。但卢思道一班人,对这两句诗很不惬意。

何逊的诗确实清雅奇巧,较多形象的语句;扬都的议论者恨他常有苦辛之病,多贫寒之气,赶不上刘孝绰的温文尔雅。虽然这样,刘孝绰还很忌刻他,平时读何逊的诗,常常说:“‘蘧伯玉的车声响彻北阙’,这是一种乖离情理、没有礼节的车子。”他又撰《诗苑》,其中只选取何逊的两首诗,当时人们都讥笑他取材不广。刘孝绰既有大名声,又不谦让,只佩服谢朓,常常把谢朓的诗放在几案上,起居作息动辄诵读玩味一番。梁简文帝爱陶渊明的文章,也是这样。江南人说:“梁朝有三个姓何的,子朗的诗最多。”三个姓何的,指何逊和何思澄、何子朗。子朗的诗确实清雅奇巧。何思澄游庐山时,常有佳作问世,也是冠绝群伦的。

名实第十

名之与实①。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②,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③,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④,享鬼神之福祐,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⑤,干浮华之虚称⑥,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⑦,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⑧,拱把之梁⑨,每沉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傍无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⑩,广造舟之航,则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坛之盟,赵熹之降城,贤于折冲之将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虙子贱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逾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沉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注释\]

①名:名称,名声。实:实际。儒家特别强调名实相符。

②德艺周厚:德才兼备。艺:才艺,才能。周厚:兼有而深厚。周,周到,全面。

③姝(shū)丽:美丽。

④体:体察,考察。道:道理,思想、主张。德:道德规范。

⑤厚:忠厚。

⑥干:求。

⑦履:践踏,践履。

⑧颠蹶(jué):颠仆,跌倒。

⑨拱把:两手合围,叫拱;只手把握,叫把。梁:桥。

⑩方轨:(两车)并行。这里比喻(道路)平坦。

造舟:连接舟船,加置木板,用以渡水。略如今天的浮桥。

仲由:即子路。孔子的学生。信:信任。

赵熹之降城:赵熹信义卓著,后汉时,舞阴的一个大姓李氏拥城不降,更始帝派天柱将军李宝去劝降,不从,唯赵熹去劝降,立即投降。赵熹,字伯阳。光武帝时,累迁至刺史,封节分侯。章帝时,进为太傅。

折冲:抵御,击退。

金贝:钱币。

干橹:盾牌。小的称干,大的称橹。

虙(fú)子贱:或作“宓子贱”。名不齐,字子贱。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学生。传为伏羲的后代。曾担任单父宰。

诚于此者形于彼:语出《孔子家语·屈节》:“诚于此者型于彼。”型、形:二字相通。模型,榜样。

熟:详细,仔细。

伯石让卿:春秋时,郑国的伯石假意推让卿的职位。《左传·襄公三十年》载,“伯有既死,使太史命伯石为卿,辞。太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王莽辞政:东汉末,王莽假意推辞担任大司马。《汉书·王莽传》载,“大司马王根荐莽自代,上遂擢莽为大司马。哀帝即位,莽上疏乞骸骨。哀帝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朕甚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等白太后:‘大司马即不起,皇帝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已因傅太后怒,复乞骸骨。”

哀毁:居丧时因哀伤过度而损坏健康。后以“哀毁”指代居丧尽礼。逾:超过。

苫(shān)块:“寝苫枕块”的简略说法。古人居父母之丧,必以草垫(苫)为席,表示哀伤父母已葬于丛草中,又必以土块为枕,表示哀伤父母已葬于土地中。

巴豆:一名巴菽。形如菽豆,因产于巴蜀,故名巴豆。可以入药。

殷厚:富足,殷实。

犊:这里指牛肉。珍玩:珍贵的玩赏物品。

饵:以利诱人。

聘:古代国与国通问修好。

韩晋明:北齐人。袭父爵,后改封为东莱王。少负侠气,留心学问。

机杼:织布机。这里借指诗文的命意构思。

宴言:宴饮谈话。

造次:急促,仓猝。

了:完全,绝。向:向来,以往。

玉珽(tǐng)杼上终葵首:把玉珽向上刮削到终葵首止。珽埏:即玉笏。皇帝所执的玉制手板。杼:杀,刮削。终葵:齐人称椎为终葵。终葵首:椎头。

葵叶:终葵的叶子。终葵,草名,其叶圆,似椎头。这里,“士族”因不知韩晋明所问何意,又不知齐人把椎头称为终葵首,因而以“葵叶”回答。

治点:修改润饰。

声价:声望和身份地位。

精励:努力奋进。

襄国:县名。汉朝初年置。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市。

笃:笃厚,笃实,老实。

经怀:经心。

赍(jī):送物与人。

思:思念的情谊。

泗州:州名。治所在宿预(今江苏宿迁县)。

触涂:犹“触处”。随处,到处,处处。

神:精神。形:形体,身体。

蝉壳蛇皮:蝉到一定时候便脱壳,蛇到一定时候便脱皮。《淮南子·精神》有“蝉蜕蛇解”,与此同义。

迒(háng):兽迹,车迹。

预:通“与”。何预,犹何与,常用以表比较。

名教:正名定分的封建礼教。

伯夷:商末孤竹君的长子。孤竹君死后,他与弟弟叔齐相互谦让王位。又反对周武王伐商,乃双双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饿死。《孟子·万章下》:“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清风:清白良好的风尚。

季札:即公子札。春秋时吴国人,曾多次推让君位。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被称为延陵季子。后又封州来(今安徽风台)。以善体人意、不贪物好权著名。

仁风:仁爱的风气。

柳下惠:即展禽。名获,字禽。食邑在柳下(今山东泰县柳里),谥惠,故后人称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以讲究礼节著名。《孟子·万章下》: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贞:忠贞的风气。

史鱼:即史,字子鱼。春秋时魏国大夫。以正直敢谏,至死不渝著名。《论语·卫灵公》:“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直风:正直的风气。

鱼鳞凤翼:鱼的鳞和凤的翅。这里比喻人才辈出。

杂沓:纷纭众多的样子。参差:不齐的样子。杂沓参差:形容人才众多而又各有所长。

悠悠:无穷尽的样子。

祖考:祖先。父死曰考。

冕服:举行吉礼时用的礼服。墙宇:墙壁屋宇。冕服墙宇,这里借代社会地位和财产。

泽:恩泽。

汲汲(jíjí):心情急切的样子。

魂爽:即魂魄。《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译文\]

名誉与实际之间,就像形体与影像之间一样。德才周全深厚的人,他的名声必然是好的;容貌秀丽的人,他的影像也必然是美的。如今不修正身心,却企求在世上得到好名声的人,就像容貌丑陋却要求美丽的影像映显于镜中一样。上德之人忘却名声,中德的人树立名声,下德的人窃取名声。忘却名声的人,内心体悟了“道”,行为符合了“德”,受到鬼神的赐福和保佑,他们并不是靠追求而得到名声的;树立名声的人,修养身心谨慎行事,担心自己的荣名得不到显扬,他们是不会对名声谦让的;盗取名声的人,貌似忠厚,心怀奸诈,谋求浮华的虚名,他们是不能获得真正的名声的。

人的双脚所踩的宽度,不过几寸,但是在尺把宽的小路上走,常常会失足掉下山崖,跨过双手合抱粗的独木桥,也往往会落进河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地方两边都没有空余的地方。君子立身处世的情况,和这个有些类似。最真诚的话,人们不一定会相信;最纯洁的行为,有人也会产生怀疑。这都是因为人的一言一行,声望名誉没有余地的缘故。我经常被人诋毁,常常因此而自我反省。如果在立身处世上做到像走在平坦大道、宽广的浮桥上一样广有余地,那么你所说的话就像子路的言语一样,胜过诸侯会盟的誓言;你所做的事就像赵熹劝降一城,胜过冲锋陷阵的大将。

我看到世上很多人,有了清廉的名声后就开始聚敛财富,有了重信誉的名声后就开始话不算数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后来的行为,会把前面辛辛苦苦建立的名声全毁掉。虙子贱说过:“内心真实的东西总会在外面表现出来。”人的虚假真实都发自内心,没有不流露在外面的,只是别人没有认真地观察罢了。一旦被别人看出了真相,那么巧妙掩饰的虚假还不如笨拙不加掩饰的真实,因为由此造成的羞耻太大了。伯石假意辞让卿位,王莽佯装交出权柄,自认为干得很巧妙,但真相还是被写在书上,流传千秋万代,可真是使人感到毛发悚立,心惊胆战。近年有一名大贵人,以孝敬父母著称,前后为父母的服丧期间,表示哀痛心情的举动都超出了一般礼制,也足以获得高于常人的名声了。但他却用巴豆涂脸,特意造成病疮,给人造成哀痛悲泣过度而生疮的假象。左右侍奉的童子,却不能为他遮盖,于是,真相流露,反而使外人认为他服丧时的居住饮食等其他行为,全都不可相信。像这样因为做了一件虚假的行为,就抹杀了许多真实行为的效果,全都是因为无休无止地追求名誉而造成的。

有一个士族出身的人,所读的书也不超过二三百卷,天生笨拙,可是家世富庶,于是就极力矜夸,常用酒肉珍宝结交名士。那些愿意接受他财物的人,便相继为他吹嘘,致使朝廷也以为他有文才,曾聘他出去做官。东莱王韩晋明酷爱文学,怀疑这个士族的作品并非自己撰写,于是设置宴会,当面向他请教试探。欢宴整日,座中皆为诗文名士,他们按声韵提笔赋诗。这个士族很快作好一首诗,但全不符合音韵。诸位客人各自沉吟作诗,没有人发现这一情况。韩晋明退席后感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韩晋明曾有一次问这士人说:“玉珽的机杼上安装终葵之首,是什么形状?”他竟回答说:“珽头弯曲,大概像葵叶的形状吧。”韩晋明是个有学问的人,忍俊不禁地对我谈起这件事。

有些人常润饰修改自己子弟的文章,用以抬高他们的身价,这是一种坏事的做法。一是不能永远为他们修改润色,迟早要露出真相;二是学习的人有所依凭,会更加懒惰不用功。

邺城有一个年轻人,出仕担任襄国县令,非常勤奋用心。公务时十分认真,对下面的人关怀体贴,想借此求取声誉。每当新兵出发,他总要与兵士握手送别,有时还送给他们梨、枣、大饼等食物,与每人都告别一番,说:“因为执行上面的命令,要烦劳你们,我内心很不好受。路上难免饥渴,这些就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吧。”百姓对他赞不绝口。等到他迁为泗州别驾,这类费用更多,无法每次都遍赠食物,时间一长,势必矫情虚饰,难以为继,声名也因此而毁坏了。

有人问:“人死之后形神俱消,留下的名声,也就像蝉蛇蜕化后的皮壳,像鸟兽经过后留下的踪迹一样,与死人有何关系,而圣人却用它来教化百姓呢?”回答说:“是为了劝勉。勉励人们树立名誉,就能得到实效。况且褒扬一个伯夷,千万人中就会形成清正的风气;褒扬一个季札,千万人中就会形成仁爱的风气;褒扬一个柳下惠,千万人中就会形成贞操的风气;褒扬一个史鱼,千万人中就会形成正直的风气。所以圣人希望这类美名不绝如缕,流传在世上,其意义不是很大吗?天地如此之大,人们无不仰慕美名,大概是因为人的性情,都喜欢善的东西。再说,祖先的好名声,对子孙来说就像是冠冕华堂,自古至今,获得祖先声誉荫庇的也实在太多了。多行善事,树立名誉,就如同造房和种树,在生时能获得它的利益,去世后又能泽被后世。世上的庸人,如果他们与那些美名与灵魂一同升华,与松柏一样长青的贤人相比,实在是太笨了。”

涉务第十一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①,以贵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②,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③;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④,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与六涂哉⑤?但当皆晓指趣⑥,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⑦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