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是死于天花?还是出家后圆寂了?这是清官里一大谜案。
如果说顺治出家了,原因又何在?是因董鄂妃去世,他万念俱灰?还是别有隐情?
说起来,这样的争议本是不该出现的。煌煌帝王,天下瞩目,一言一行,载诸史册,又怎么会说不清最后的结局呢?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朝廷宣告,皇帝驾崩,并且为他举行了盛大的丧仪;而几乎就在同时,已经开始有另外的说法在悄悄流传:天子并没有真正去世,他是削发出家,跑出去当和尚了。
皇帝与和尚,是相距多么遥远的两个名词。就是编故事,这种编法也有点太过出奇了。而顺治出家的说法,整个天下都在流传,一直流传了几百年……
§§§第一节 痴情天子的出家传说
1.顺治皇帝与董小宛
顺治皇帝为董小宛出家的传说,流传很广,出现得很早。就在官方宣布他驾崩没多久,诗人吴伟业写下了一组《清凉山赞佛诗》: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干叶金莲开。
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
汉主坐法宫,一见光徘徊。结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钗。
翠装雕玉辈,丹髹沉香斋。护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阶。
长恐乘风去,舍我归蓬莱。从猎往上林,小队城南隈。
雪应异凡羽,果马殊群材。言过乐游苑,进及长杨街。
张宴奏丝桐,新月穿宫槐。携手忽太息,乐极生微哀。
千秋终寂寞,此日谁追陪?陛下寿万年,妾命如尘埃。
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披香淖博士,侧听私惊猜:
今日乐方乐,斯语胡为哉?待诏东方生,执戟前诙谐。
薰炉拂黼帐,白露零苍苔。吾王慎玉体,对酒毋伤怀。
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严霜被琼树,芙蓉凋素质。
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孔雀蒲桃锦,亲自红女织。
殊方初云献,知破万家室。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
割之施精蓝,千佛庄严饰。持来付一炬,泉路谁能识?
红颜尚焦土,百万无容惜。小臣助长号,赐衣或一袭。
只愁许史辈,急泪难时得。从官进哀诛,黄纸钞名人。
流涕卢郎才,咨嗟谢生笔。尚方列珍膳,天厨供玉粒。
官家未解菜,对案不能食。黑衣召志公,白马驮罗什。
焚香内道场,广座楞伽译。资彼象教恩,轻我人王力。
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
南望仓舒坟,掩面添凄恻。戒言秣我马,邀游凌八极。
八极何茫茫,日往清凉山。此山蓄灵异,浩气供屈盘。
能蓄太古雪,一洗天地颜。日驭有不到,缥缈风云寒。
世尊昔示现,说法同阿难。讲树耸千尺,摇落青琅矸。
诸天过峰头,绛节乘银鸾。一笑偶下谪,脱却芙蓉冠。
游戏登琼楼,窈窕垂云鬟。三世俄去来,任作优昙看。
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
灵境乃杳绝,扪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阑。
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栴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
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
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
惟有大道心,与石永不刊。以此护金轮,法海无波澜。
尝闻穆天子,六飞骋万里。仙人觞瑶池,白云出杯底。
远驾求长生,逐日过濛汜。盛姬病不救,挥鞭哭弱水。
汉皇好神仙,妻子思脱屣。东巡并西幸,离宫宿罗绮。
宠夺长门陈,思盛倾城李。枚华即修夜,痛入哀蝉诛。
苦无不死方,得令昭阳起。晚抱甘泉病,遽下轮台悔。
萧萧茂陵树,残碑泣风雨。天地有此山,苍崖阅兴毁。
我佛施津梁,层台簇莲蕊。龙象居虚空,下界闻斗蚁。
乘时方救物,生民难其已。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
长以兢业心,了彼清净理。羊车稀复幸,牛山窃所鄙。
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持此礼觉王,贤圣总一轨。
道参无生妙,功谢有为耻。色空两不住,收拾宗风里。
吴伟业(公元1609-1672年),字骏公,号梅村,是明朝崇祯时榜眼,卓有才名,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入清后任职秘书院侍讲,后来升任国子监祭酒。顺治十四年,吴伟业借口身体有病,辞官请假归里。他的诗歌颇有唐人格调,辞藻华丽,长于七言歌行,尤工关于时事之古体诗。后人以“诗史”评价他的诗歌,说他“诗中有史”。
一些文人学者在诠释吴伟业这组诗的时候,感觉此诗意境颇为“惝恍迷离,莫测其旨”,字里行间似乎有些另外的寓意,并不仅仅是在赞佛。结合吴伟业的生平,推演之下,有人作出了这样的解释:
“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据吴伟业像《汉武帝内传》所载,双成全名叫做董双成,是传说中王母娘娘的侍女;“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千里草——草下千里重叠,也分明是个董字。
这些诗句,讲的是一位董姓女子和皇帝钟情眷恋,后来儿子夭亡,那女子早逝,皇帝备受打击,伤心之下,以非常奢华的礼仪安葬了她。后来,全靠佛法慰藉,他才得到心灵的解脱。这个女子温婉多情,多愁善感,与皇帝游乐时,“携手忽太息,乐极生微哀”,欢愉中会生出伤感;“千秋终寂寞,此日谁追陪?陛下寿万年,妾命如尘埃”,她感慨生命的无常,人生的寂寞;“一笑偶下谪,脱却芙蓉冠”,“游戏登琼楼,窈窕垂云鬟”,也像是江南女子的服饰风格。时人分析说,吴伟业身历沧桑,在异族统治下,常有偷生之叹,写诗更怕触怒新朝,所以故作诡谲之词,像白居易的《长恨歌》里用“汉皇重色思倾国”的借喻来说唐朝玄宗皇帝的故事一样,他也用“汉皇”来影射当时的皇帝。
董双成,千里草……诗中的这个“妾”,指的应是董小宛,而陛下,无疑就是深爱着董小宛的顺治皇帝。最早为吴伟业诗作笺的程穆衡则说此诗“为皇贵妃董氏咏”。那么,皇贵妃董氏,就是董小宛。研究者说,吴伟业在朝中任职,深知朝廷内情,又不敢明言,于是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用隐晦手法记入诗中。而“房星竞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四句,等于明白地告诉人们,朝廷宣布驾崩了的顺治皇帝,当时并没有死。
反复研读吴伟业的这首诗,人们对其中的一句“八极何茫茫,日往清凉山”,生出一种猜测:据吴伟业笔记记载,诗中的清凉山,指的就是佛教圣地五台山,那么联系上下文来看,吴伟业是否在暗示,顺治皇帝并没有真的死在宫中,而是退位前往五台山出家了。
于是,四首诗就把这样几个谜摆到了人们面前:
董姓女子和皇帝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样的?
皇贵妃董氏是不是董小宛?
顺治十八年,皇帝究竟死了没死?
顺治帝究竟出家没出家?
从那时起,为解这些谜,文人墨客、民间故事编纂者据此创作了许多故事和传说。说法各不相同。一直流传到后世、影响比较大的,是顺治帝与董小宛的传奇。它把解谜演化成一个缠绵凄恻的爱情故事,其中寄托了身处异族统治、心含亡国之恨的汉士子的痛苦情怀。其主要内容大致如下:
江南名妓、秦淮八艳(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顾眉生、寇白门、陈圆圆)之一的董小宛才貌双绝,倾心于“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历尽艰难险阻,终于如愿以偿,嫁给冒辟疆做了侧室,闺房唱和,感情极笃。时逢明朝灭亡,清兵入关,大江南北、黄河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战乱之中。早年投降清朝的原明朝大臣洪承畴,作为新朝的两江总督来到南京。洪承畴本是好色之徒,早闻“秦淮八艳”之名,尤为倾慕董小宛。洪承畴在攻占江南时,抓到了董小宛,藏在自己府中,企图占为已有,无奈董小宛心里想着丈夫,誓死不从。洪承畴无计可施,最后不得已,于顺治二年(1645年)将她献入皇宫,遂成为顺治帝宠妃。
也有说董小宛是豫亲王多铎俘获,送入宫中的。董小宛美艳惊人,才艺兼具,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特质,入宫后深得顺治的宠爱,最终被顺治立为贵妃,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董鄂妃。
董小宛入官初,思念冒辟疆,不肯屈服,还想方设法让他装扮成医生或她的哥哥到宫中相会。由于宫禁森严,冒辟疆的行动受到许多阻隔,未能成功,灰心南归。顺治帝却对董小宛一往情深,百般宠爱,以至于没有她在身旁就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董小宛感动于福临的真诚,对他也产生了感情,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但是,一个汉人,还是青楼女子出身,居然成了大清的皇贵妃,宠冠六宫,皇太后十分不满,为维护皇家的尊严,为制止儿子因儿女私情而荒废国事朝政,便下旨赐死董小宛。赐死未成,她以学佛的名义,将董小宛送到西山玉泉寺。董小宛被送走以后,顺治仍千方百计与董小宛约会,并一再威胁太后说,如果董小宛有什么不测,他就不再当皇帝。后来,太后设计烧了玉泉寺,告诉皇帝董小宛已被烧死。顺治痛不欲生,从此沉迷于佛教中,以排遣心中伤痛。
有一天,顺治打坐时恍惚看见董小宛出现在五台山,于是他毅然放弃皇位来到五台山,建了三间草房,从此就做了和尚。他的第三子玄烨继位成为康熙皇帝后,传说曾几次以进香名义到五台山去见父皇,但顺治根本不与康熙相认。人们还说,康熙亲政后,曾经以进香为借口,多次到五台山看望顺治,希望顺治能回到宫中,但是顺治不为所动。康熙帝有诗哀悼:“又到清凉境,蠼岩卷复垂。芳心愧自省,瘦骨久鸣悲。膏语随芳节,寒霜惜大时。文殊色相在,惟愿鬼神知。”
民间还传说,顺治帝和董小宛共设经堂于“兰馨宫”,后来愤世出家,在这座宫殿留字说:“西方有土乐无涯,何必偏来帝王家。白玉黄金非为贵,唯它干净是袈裟。”还传说,康熙即位之后,孝庄皇太后曾多次带着他上五台山礼佛。此类活动本可以在北京举行,可他们偏偏不远千里来到五台山,而且这样的活动不只进行过一次。如此看来,顺治在五台山出家修行,也许才是隐藏在礼佛背后的真相。而这也就恰恰能够解释吴伟业在诗中所写的“日往清凉山”。
光绪年间庚子之变的时候,慈禧太后仓皇西逃。到了山西北边的时候,当地官员要迎驾,慈禧出来时很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当时的物质条件又比较差,就从五台山佛寺里借了一些用具。有人说那些用具跟宫廷器具相似,可能是顺治当年用过的。
康熙与孝庄的五台山之行,五台山佛寺里神秘的御用器具,民间关于顺治与董小宛爱情的传说,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清凉山赞佛诗》中迷离的影射。
皇帝为情出家,他至爱之人还是前朝名妓,这样的传说,既香艳多情,又曲折离奇,投合了民间百姓的喜好,流传极广。抗战时期著名史学家黎东方老先生于重庆开讲“细说清朝”之时,谈到了这一传说,也不敢妄下定论。
但是,先不说顺治是否出家,董鄂妃与董小宛并非一人,却是可以得出明确结论的。董小宛,历史上确有其人,她本名董白(公元1624-1651年),字小宛,一字青莲,别号青莲女史,金阊(今苏州)人。自小“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因为仰慕唐代大诗人李白,所以在取名取字时都用了和李白一样的“白”字。幼时因为生活所迫,沦为青楼歌妓,精习妓家百艺,读书识字,习音练琴,由于她的聪明颖慧,勤奋刻苦,因此,不经几年,便已经对各种才艺非常精通。随着时间的推移,董小宛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她轻盈苗条,口朱玉色,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飘飘如仙女下凡,滟滟如出水芙蓉,一时名声大震,与马湘兰、柳如是、顾眉生、陈圆圆、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合称“秦淮八艳”。
她聪明灵秀、神姿艳发,为秦淮间第一流人物。
十六岁那年,她认识了名士冒襄,对他的风度才学大为欣赏,经历了一番波折之后,嫁予他为妾。
冒襄,字辟疆,是明末清初的著名文学家,因其家世才学和参与组织了明崇祯年间江南学士反抗阉党的活动,声名颇著,与侯方域、陈贞慧、方以智一起,并称“明末四公子”。冒辟疆一生著述颇丰,传世的有《先世前征录》、《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影梅庵忆语》、《寒碧孤吟》和《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等。其中《影梅庵忆语》洋洋四千言,回忆了他和董小苑缠绵悱恻的爱情生活,是我国语体文字的鼻祖。连毛泽东都曾对冒辟疆加以评价:“所谓的明末四公子中,真正具有民族气节的要算冒辟疆。清兵入关后,他就隐逸山林,不事清朝,全节而终。”
董小宛嫁给冒辟疆以后,两人就再没分开。他们感情真挚,相敬如宾。战乱中,夫妻二人颠沛流离,相依为命达九年之久。董小宛终因劳瘁过度,于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正月初二病死,时年28岁,葬于如皋冒氏的影梅庵。所以单从年龄和小宛去世的时间上推论,董鄂妃也不可能是董小宛。
董小宛去世后,冒辟疆写下《影梅庵忆语》一文,在此文中,他详细记录了为董小宛赎身、二人成婚、一起回家后遭遇的战乱逃亡以及董小宛最后病死的全过程。董小宛死去的地点,是江苏如皋的冒家“水绘园”中他们日常生活的居室“影梅庵”。她的死亡,还得到了当时一些著名学士的见证。
文中追忆同董小宛相识的时间,是明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这年董小宛十六岁。如此推知,董小宛应该是在明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出生。而顺治帝则出生于清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这样算来,董小宛十四岁艳帜高张、红遍秦淮的时候,顺治皇帝刚在遥远的盛京出生;顺治十四岁的时候亲政的时候,董小宛已经二十八岁;而历史记载的董鄂妃入官的那一年,董小宛已经去世。当然,如果一定要找理由的话,或许有人会说,没准顺治就是喜欢成熟女人,而一个浸透了江南温婉风情的名妓,很可以让一个少年神魂颠倒;董小宛所谓的去世,也可能是障眼法,她在江南的生活以假死了结,事实上是北上入宫……可是,董小宛的丈夫冒辟疆,本也是一代名士,在江南认识他的人很多,他和董小宛的生活有很多人知道,他以名士的风流风雅写了《忆梅庵忆语》,记录详尽,情节细腻,道尽了他和董小宛之间的温柔缠绵,并不是可以轻易否认的。再一个说,顺治皇帝和董小宛很难有相见的机会。顺治并未去过江南,传说里,是洪承畴征讨江南俘获了董小宛,将她献于皇帝。可是,作为一个老于世情、熟知人心的大臣,他怎么知道以董小宛的年龄,一定会得到皇帝的宠爱呢?清朝制度,汉女不许人宫,何况董小宛出身风尘,如果“顺治皇帝与董小宛一见钟情”这种小概率事件没有发生,他如何应对皇太后和朝廷的怒火?
这种危险大而收益小的事,哪个大臣会去做呢?
顺治帝曾经钟情于一个妃子董鄂氏,这个董鄂妃,就是“顺治帝五台山出家”这一传说中董小宛的真实原型。这个“董”字,大概就是“顺治帝为董小宛出家五台山”这一传说的起源。
董小宛与董鄂妃,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只是因为她们俩的姓氏中都有一个“董”字,二人又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便引得一些文人在编写野史时,为了使情节离奇,有吸引力,或出于对清朝皇帝的故意中伤,于是便采用了移花接木之术,将董小宛说成是董鄂妃了。
其实,董鄂妃的“董”是满语译音,“董鄂”也有译为“栋鄂”、“东古”、“冬古”、“东果”的。——如果不是“董鄂”,而是“东古”、“冬古”、“东果”什么的,可能就没有顺治皇帝和董小宛的故事满天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