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艺术看名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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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透纳《国会大厦的火灾》

The Burning of the Houses

of Lords and Commons,

J.M.W.Turner

水、火和空气

辉煌的夜景

1834 年10 月16 日晚,伦敦市民们有幸看到了一幕辉煌的夜景。在泰晤士河畔,并排于哥特式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国会大厦发生了一起重大火灾,火焰染红了整个夜空。现在,那矗立在威斯敏斯特大桥右边的,正好可以隔河眺望的国会大厦是伦敦的名胜之一。去伦敦游览的游客们,一般都要在有国会大厦倒影的水面前摄影留念。国会大厦、圣保罗大教堂和伦敦塔桥等建筑一同勾出了伦敦城的轮廓。现在的国会大厦是1834 年重建的,它由查尔斯·巴利(Sir Charles Barry,1795—1860 年)设计,建造在原来发生过火灾的废墟上。这个顶端有许多小尖塔的纯哥特式建筑,其实是在100 年前才重建起来的。

在使用钢铁、玻璃等新建筑材料的时代,建造一座符合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人趣味的哥特式建筑,这事情本身就很有趣。但我们现在暂且不谈这些,还是回到1834 年10 月国会大厦发生火灾的那个晚上吧,因为在我们面前是一幅描绘火灾情景的透纳的杰作。

画面在上下的中线上一分为二,上半部是茫茫的夜空,下半部是泰晤士河的水面。在燃着熊熊大火的国会大厦四周,左边的威斯敏斯特大桥伸向远处。由此可见,透纳是隔岸眺望泰晤士河上游的火灾的。河的这边画着一串连在一起的小船以及远处隐现于烟幕中的几幢建筑的轮廓。为了着重表现火灾这一主题,建筑等的细部都被省略了,事实上,首先吸引住观者目光的是那从画面中央开始,由左向右扩散的红、黄和白的色彩。那明亮的暖色调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一片,与周围深蓝色的夜空形成了强烈对比。与其说透纳是在描绘这场火灾,倒不如说他是在表现色彩的明与暗、冷与暖的对比协调关系。透纳后半生的作品常被人们用来与20 世纪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作比较,而称他为现代艺术的先驱者。当我们真的来到他的作品前,会不由自主地赞同人们对他的这种评价。这幅画中燃烧着的固然是现实中建筑上的火焰,但更确切地说,燃烧着的应该是透纳自己的色彩。

从速写到作品

在透纳1834 年到1835 年间创作的几幅国会大厦火灾的组画中,唯独这幅藏于克利夫兰的作品才被作为最终的完成之作而选送皇家美术展览会。也许是因为透纳自己认为这幅作品与其他几幅作品相比,写实性因素最少的缘故吧。我们在藏于费城艺术博物馆的另一幅作品中可以看到透纳选择的绘画视点好像比这幅画更接近于现场。他从大厦的正面来描绘这场火灾。所以,在画面右边,透纳画上了伸向远处的大桥,它把河的此岸和发生火灾的对岸连接了起来。在河的此岸上,透纳还描绘了许多观看火灾的人们,其中有人还驶着小船前去观看。这给赏画的人带来更真实的临场感。

还有,在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水彩画里,透纳还特意描绘出对岸人们避难的模样以及轮廓清晰的建筑物,好像透纳是渡过河去描绘那一切的。与那几幅同样主题的画相比较,这幅最终的完成之作中的描述性、见闻性的因素显然少得多,它完全沉浸在色彩对比的世界里。

当然,创作这样的作品不可能在现场支起画架当场创作。这种在街头巷尾、田野间,或任何画家选择的地方支起画架当场写生的创作方式,是印象派出现以后才有的事情。在透纳的时代,所谓绘画,一定得在画室中完成。下一章将谈到的库尔贝《画室》一画,就极其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在当时,一般来说画家即使要作风景画,也只能根据现场记录下来的草稿在画室中创作。透纳的大部分作品也都是如此。油画乃至水彩画等均是在画室中完成的。然而,国会大厦失火的那天晚上,透纳却带上水彩画具,直接在现场记录下自己的印象。此前,透纳一直只用铅笔作现场速写,最多在必要的地方标出颜色的名称。那天他特意在现场作画,一定是因为当时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吧。况且,国会大厦失火,这件事本身也说得上是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大英博物馆所藏的透纳作于现场的那幅水彩画,它的色彩虽然极为简单,只是一时的记录,但有意思的是,那幅水彩画的构图竟然和这幅最终完成的作品最为相似。 实际上,透纳在这幅最终完成的作品上,已经否定了他过去常用的许多传统技法,诸如形体的清晰轮廓,画面的透视感,高、深、宽三度空间感等等。费城艺术博物馆的那幅作品,从右边开始,一座大桥斜横于画面,它基本上还是用古典造型方法描绘的。但是,在这幅克利夫兰的作品中,就不存在什么完整的、恰当的色彩以及严格的透视法了。

透纳很早就开始运用这种色彩语言来作水彩画了。像《威尼斯风景》等,画中极为简洁的笔触,使人联想起日本的墨松。画面的大部分都是变化微妙的色彩,只是偶尔在某个角上描绘几只小舟或人物。那些令人迷惑不解的水彩画,透纳其实是完全为了自悦而画的,甚至有些仅仅是为了帮助记忆。反正那些水彩画,透纳并不打算供别人观赏。在透纳留下的庞大作品群里,我们有时还惊奇地发现几幅充满神秘感的、感情纤细的抽象画。它们清新的艺术魅力使我们惊叹不已。然而,与那些作品几乎是同一时期创作的油画却又极为古板,没有新意。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来评价这位奇特的画家呢?这个问题常使人们感到困惑。实际上,透纳自己把作品分成了两大类:一类是以传统的技法创作的,它们是为了参加皇家美术展览而作;另一类则是完全为了自己的本能需要而创作的。这幅《国会大厦的火灾》在1835 年送到皇家美术展览会展出时,受到了极为不佳的评论。这些评论主要批评这幅画的非写实性,诸如天空太亮而不真实,火灾的颜色不会如此刺眼等等。这些评论都是基于写实主义观点的。1835 年的人们还不能理解透纳借助描绘火灾来表现自己色彩幻想的一片匠心。

从色彩到形体

关于1835 年的皇家美术展览会,当时的青年画家约翰·斯卡莱特·德菲斯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

……透纳作了一幅题为《国会大厦的火灾》的大幅作品。据我所知,评论界认为这是一幅失败的作品。但无论怎样,它的色彩确实过于鲜明。透纳在展览会开幕前两天才把作品挂上了展厅的墙壁,对作品进行了最后的修改。听说这位伟人是在50 多名围观者旁观的情况下,一笔一笔修改作品的。这个场面一定非常有趣。但我想,对透纳来说,一定是极为不便的吧。因为那些旁观者还不断地靠近他,甚至有人竟好奇地翻弄起他的画箱来,把他的画笔拿在手中摆弄不停……这封信中所描写的“开幕前两天对作品的修改”,其实是透纳的习惯。人们都知道他从来不让别人看他在画室中作画的情形。但好像是对此的补偿,他在展览会开幕前,总要到展览现场对自己的作品进行最后的修改。此时他身穿盛装,戴着大礼帽,手执画笔面对着画布。伦敦人常对此品头论足,甚至还有过这样的漫画,透纳站在高高的礼帽上,手持拖把在修改作品……透纳的这一似乎有些奇怪的举动,其实和他的创造性密切相关。现代有一个被称为“偶发艺术”(Happening Art)的画派,他们不仅展出完成的作品,而且还让人们观看画家在作画时的状态。所以也有人评论透纳不仅是抽象绘画的先驱者,而且还是偶发艺术的鼻祖。当然,结论并不会如此简单。透纳也许在别人观看时内心确实会出现冲动。据说,因为透纳的这一举动常引起人们的议论,所以当时有许多画家也模仿透纳,把画箱搬入展厅。其实,他们这样做反而为透纳的作品作了宣传。反正,根据以上的理由就给透纳的这一举动下个结论,说他完全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的才能,我看还为时过早。透纳直到展览会截止期来临还未能完成自己的作品,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他本来就没有要完成作品的打算。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透纳生前未曾发表的水彩习作好像要比那些曾一度受到好评的“完成作”更具有艺术魅力。也许透纳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触吧,或许他也很想发表这些自视为珍品的水彩习作。但是按照当时的标准,他的这类作品都属于“未完成作”,不允许陈列在展览厅里。尤其是皇家美术展览会,它只允许展出完整的“完成作品”。所以,透纳为了参加展览会,不得不勉强地把他的作品完整化。为此,他往往尽可能地拖延作品的完成期。关于这点,有位传记作家曾写过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小故事。

有一次,在展览会大厅中并排挂着两幅画,一幅是透纳的《海景》,另一幅是康斯坦布尔的《滑铁卢桥落成仪式》。康斯坦布尔以许多鲜艳的彩旗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而透纳的画上只是灰色一片。当时,康斯坦布尔在展厅中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了最后的修改。透纳也在另外的展厅里工作着。他不时来到康斯坦布尔的展厅里,观看康斯坦布尔的工作情况。当康斯坦布尔偶尔外出之时,透纳随意在自己的画面上添上一个浓浓的红色小点,然后就离开了展厅。这个红点在整个灰色的画面上显得格外鲜艳,同时也使整个画面出现了明亮的色彩效果。挂在一旁的康斯坦布尔那多彩的画面立刻逊色了许多。回到展厅的康斯坦布尔见到透纳画上的红点,自言自语地赞叹:“透纳开了猛烈的一炮。”

透纳后来一直没有再到这个展厅。直到开幕前的最后修改期,他才再次出现,把这个红色小块改成了海上漂浮着的一只浮标。这个小故事的意义非常明显。它有贬低康斯坦布尔的意味,但更为意味深长的是,它指出了透纳作画的奥秘。透纳是因为感到画面上需要一个红点,才把红点加上去的,他并不考虑红点为何物,最后他才随机把红点改画成了浮标。这就是说,透纳作画是先有色彩后有形体的。1834 年国会大厦火灾之时,透纳无疑也是这样。这在他的水彩画草稿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在画面上出现丰富的色彩时,这些色彩还不带有任何形体,随着绘画的不断深入,这些色彩才渐渐地被赋予了形体。这就是在这幅克利夫兰的作品上,依然残留着许多无形体的色彩的缘故。在透纳看来,覆盖着丰富色彩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历史背景

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1775 —1851 年)在19 世纪的欧洲美术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印象派的先驱,是打开通向近代艺术大门的重要艺术家。但他又是一位具有浪漫色彩的传统主义者。之所以称他为印象派的先驱,是因为他运用了色彩语言来描绘大海、天空和云彩。但是,透纳的色彩又与莫奈、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 —1903 年)的色彩有着质的不同。因为他的色彩不像印象派那样以科学的光学原理为根据,而是完全凭借自己奇特的想象力。虽然他极为崇拜歌德的《色彩论》,并且自己也曾整理过色彩理论,但是这一切努力只不过是为了使他自己微妙的色彩世界更为完善而已。

透纳的色彩看上去似乎很丰富很鲜明。但实际上,他的色彩种类极为有限。以上曾引用过的德菲斯在信中说:“无论怎样,他的色彩确实过于鲜明。”不管是当时的人们,还是现在的人们,只要来到透纳的画前,都会立刻感到他的色彩极为丰富、华丽。但是只要我们静心数一下画面上的色彩种类,一定会感到很惊讶,因为色彩的种类确实很少。其实透纳在运用同类色彩时,极其小心地使它们之间保持一定的细微差别,从而使色彩产生丰富的效果。这种处理色彩的才能是透纳得天独厚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色彩用法和印象派依据光谱原理的色彩用法是完全不同的。透纳面对明亮的自然景色,首先要使用自己内心的“过滤器”进行过滤,然后才以适当的色彩使其完美和谐。我们讨论透纳的色彩,关键是要搞清楚他是如何以有限的色彩来表现无限变化的世界的。他运用色彩的技巧,恰似仅用一根绳子就能变化无穷的魔术师的妙技,不管客观世界怎样变化,它总是存在于透纳固有的色彩世界中。这幅《国会大厦的火灾》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只要找到合适的主题,他描绘出的世界就会充满活力。他曾反复描绘火灾、海景、风景,还有像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的《雨、蒸汽和速度》之类的作品。因为描绘这些主题可以摆脱形体的束缚,从而能较为自由地运用色彩。透纳在反复描绘大自然的同时,运用了自己奇妙的想象力。他在本质上是一位奇特的幻想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