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丹青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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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也许经常在野外奔波习惯了,他走起路来步幅很大。当他健步如飞、急冲冲走进吉玉家小院时,眼睛直视着小房的门窗,完全忽略了院子里的黑雨。也许他无意中把她当做小猫、小狗什么的了,总之是差一点绊在小黑雨的身上。奇怪的是小黑雨也不抬头,也不看他,就那么哭着说:

“是周叔叔吗?屋里坐吧。”

咦?周伯雨便蹲下来看她。

小黑雨还在抽泣,还是不抬头,但却在说话:

“您别看我,我一会儿就好的……”

“黑雨,你哭什么?”

“我没怎么,您进屋坐吧,外面热。”

小黑雨始终没有抬头。当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首先是拿起铅笔看着,然后又把断掉的笔尖徒劳地往铅笔的木心里比量着,看还能不能插进去。

周伯雨好像看明白了,问:

“就为这个哭吗?”

“断了两次了。”

“那就再削嘛!哭什么?”

“我本来给自己规定一枝铅笔要用一个月的,这回用不到了。”黑雨说着又抽泣起来。

周伯雨心里有些酸楚,便拿起铅笔和小刀想帮黑雨削,削了两下便发现了问题:“你这小刀也太钝了,不怪你削不好,算了,叔叔带你出去,给你买好多好多的铅笔。走吧。”

“不。爸爸要我在这儿等您,他说您来了之后就叫您在家等着,我去把爸爸找回来。”

“你爸爸找我有事?”

“不,不是。是爸爸怕您有事。”

“你妈妈呢?”

“妈妈生气走了。”

“生气走了?生什么气?”

“妈妈要搬家,爸爸不搬。”

“要搬家?为什么?”

“妈妈怕您来找。”

“你妈妈怕我来找?为了叫我找不着才要搬家?”

“是呀!我妈要在别处租房子,我爸不同意,我爸叫我等您来。”

一股冰冷的感觉把周伯雨的心塞满了。他当然理解吉玉,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她不能再想个更好的主意吗?她应该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啊!周伯雨心里又一阵酸楚。

黑雨看着周伯雨,问:“叔叔,妈夜里做梦喊您的名字,这回找到您了,她怎么又躲着您呢?”

“走吧,叔叔先带你去买铅笔,回来再告诉你。”

姜可音走进家门时吓了一跳。

看屋子里乱得一塌糊涂,很像是被盗了。

仔细查看一阵后,她终于又松了一口气。

没有她在的时候,周伯东就是这个样子。结婚前他的家也是这个样子,结婚后她不在家时更是这个样子。记得忙忙三岁时她去了一趟敦煌,前后总共去了半个月。临走之前她给他做好了一个礼拜的饭菜,并且教他第一天咋样,第二天咋样,第三天又咋样……像刘备去东吴招亲时诸葛亮给赵云一个个锦囊妙计一样,可待她回到家时还是吓了一跳。满屋全是尿桶、袜子、裤头、衣服、盆碗、筷子、奶瓶子。周伯东穿着一身脏衣服,坐在沙发上抱着忙忙睡着了。爷俩都是十天没洗脸的样子,待到她把丈夫叫醒一看,忙忙在他怀里已经尿了……

现在又是这样。

姜可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和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到茶几上,然后用手支住头,闭上憔悴的眼睛,泪水便默默地流淌起来。就这样,过了好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那封信和离婚协议书拿起来放回手提兜里。接着,便开始收拾屋子,同时扭开洗衣机,一面打扫屋子,一面洗衣服。直到一切都收拾好了,衣服也都晾晒出去才又坐下来。

她坐下之后,想了想又再次拿出那封信和协议书,想把它放到茶几上。这时,她看到了挂在对面墙上的吉他和洞箫。

吉他又挂在洞箫旁边了,就好像丈夫又回到了妻子的身边。

姜可音的鼻子又是一酸。她仿佛看见周伯东用左手弹着吉他,痛苦和思念便被那六根弦弹拨出去,弥漫开去,无限地蔓延。那时,她便会拿起她的洞箫,用她那柔美的玉指拨弄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去缠绕那些痛苦和思念。她仿佛看见那如丝、如线、如缕缕青烟的箫声会将琴声一匝匝、一层层地缠绕起来,让痛苦和思念消失在温柔里,就像她跟随他在细雨中走着,走着……不管走出多远,最终总会将他领回家来一样。

可是现在,那痛苦将要化作跳跃的欢乐,她的箫声怕再缠绕不住那些欢乐的音符了。

泪水便把姜可音的视线稀释了,使吉他和洞箫模糊到了一处。

这时又传来傻子号沙哑的叫声:

“呜哇——!”

姜可音心头一紧,她不知怎么就产生出个错觉,觉得那喊声就是从她心底发出的。

号是替她喊的吗?

周伯均来到吉玉家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是空的。他很失望,也很矛盾。如果等,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如果不等,下次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挤出时间来。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矮小的老人走进院子。

老人佝偻着腰,推着装有泥人的童车,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周伯均断定,他就是吉玉的丈夫。

周伯均想起门彩尔的一张素描老人像。那个老人很善良,但有些卑微。

还没等周伯均和他打招呼,他已经说话了:

“您是周伯雨家的吧?”

“我是他大哥。请问您是……”

“我是——黑雨!黑雨!”老人一面喊着,一面四下张望,“这孩子哪儿去了?您来的时候没见着她吧?一个女孩子!”

“没有。我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这孩子,我叫她在这等着的——走吧,进屋唠。”

周伯均跟他进屋时想,这位老人怎么一见面就知道我是周伯雨家的呢?

老人经过外屋时,顺便揭开锅盖看了看,同时又在那个极简单的碗柜里翻了翻。

“您还没吃饭?”周伯均问。

“啊,可不,黑雨她妈生气走了……”

“正好我早上也没吃饭,咱们一块儿出去吃点儿吧?”

“也好,边吃边唠。”

两个人便来到胡同口外的一家小饭店,周伯均进去一看条件太差,卫生也不好,于是又出来了。老人不知道周伯均是什么意思,以为他不吃了,就说,不吃也好。到家里坐着唠。周伯均说想换个地方。来时因为从小饭店到吉玉家的胡同太窄,轿车进不去,周伯均就让司机把车停在这里。现在,可以坐车到附近再找饭店吃饭。他便请老人上车。老人眼盯着轿车踌躇着不敢上。周伯均只好自己先上去后,伸手把他拉了上来。老人说:

“嘿哟哟……您看,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这玩艺儿,嘿嘿。”

车在一家较好的饭店门前停下来,老人的手在车门处摸了好一阵也没拉开车门。周伯均拉了他一把,老人跟着他从另一边车门下了车。

不是用餐的高峰时间,饭店里的客人不多。周伯均选了个小雅间,要了两冷四热六个菜。

老人心疼地说:“哎呀,要这么多菜吃不了哇。有这钱干啥不好?都叫他们挣去了,咳咳……”

“都不是什么珍贵的菜。您老喝什么酒?”

“不喝酒。除了过年,我有十来年没碰那玩艺儿了……”

“我也不喝酒。不过今天我们初次见面,还是喝点吧。喝点啤酒?”

“行,听您的。”

服务小姐端着水盆走过来对老人说:“老先生,您洗洗手吗?”看来服务小姐觉得老人实在太脏了。老人便受宠若惊:“嘿呀,这多那啥……还有这么侍候的!”说着三把两把洗了手和脸。

酒菜上来了。周伯均给老人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老哥,我是个搞画的。吉玉是我三弟的同学。这第一杯酒,算我敬您的,为我们初次见面,就干了吧。”

老人也举起杯说:“不瞒老弟说,这玩艺儿我是头一回喝,别弄得没深拉浅的,先喝点叭嗒叭嗒滋味行不?”

周伯均说:“那就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于是,两个人就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了。喝完酒吃菜,周伯均不断地往老人的碗里夹。老人每吃一口就称赞一句“好吃”。直到估计他已经吃到八分饱时,周伯均才开始谈正事。

“老哥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

“什么亲戚都没有吗?”

“这亲戚呀,人要是行啊,没有也有。人要是不行啊,有也没有。”

“老哥过去做过什么?有什么手艺没有?”

“过去画壁画、画箱座子、抓佛像,现在捏泥人儿。”

“噢……这么一说,我们还算是同行呢。来,老哥,为同行干一杯!”

周伯均举起杯。老人也不推让,举杯就喝。周伯均为和老人寻求共同语言,就借着泥人的话题侃起来:

“泥塑是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历朝历代都有杰出的泥塑艺人出现,有的在世界上都有重要影响,比如京津地区的泥人张和惠山泥人以及无锡阿福等,在国外影响都很大。老哥,去过惠山吗?那儿的黑泥细腻不裂。”

“从小就听说过那地方,可没福气去。这边的土不抵那边,捏起来爱裂,不能晒,只能阴干。”

“据说捏泥人儿的技法也很多,很讲究的,是吗?”

“那可不是咋的,捏、按、推、装、提、抹……十八法呢!要是细活就更讲究了,阴干后还要彩绘、贴金。干这行讲究三分塑,七分彩。捏是功夫,彩是道行。彩绘、纹样、贴金,我是不行了,手哆嗦。”

“不知老哥是祖传呢?还是自悟的?”

“祖上是抓泥像、画壁画的,捏泥人是外跨一江,算是家传。”

“噢!塑神像、画壁画?这可都是庙上的活,独特手艺,可惜,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是啊!解放以后不时兴修庙了,也就都荒废了。”

“现在找这样的人才还找不到呐。经过文化大革命,庙宇里的佛像损失很大,现在处处都要修复,可就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晚了,晚了!都死了。”

“那么您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