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音乐，但我沿着
二十一条溪流，今天重新
到达了西湖，并且
发现所有的垂柳，都是
倒悬的历史
并不婀娜
拜谒胡耀邦陵园
他把自己最后的位置，确定在
中国的肚脐眼上
没有选择北京
北京的血管常须“搭桥”，有些复杂
尽管那是心脏
一个国家的中气，可以选
这个位置，细听端详
选择江西，选择共青城，选择富华山
就是为了倾听——继续倾听
海南岛、黑龙江、西藏、新疆
开发中的愤怒和希望
今天太阳好，我看见陵园下方
一湖鄱阳之水，正以
长江黄河的姿态
在他腹中，翻腾波浪
中国两千多个县的名单，缝成了
沉重的行囊
他写批示的毛笔，一直舔着
中国的红土壤、黑土壤、黄土壤
他写字，与耕种相像
他从来不是“皇上”
他会随地坐下，听你罗嗦，拍你肩膀
他是老农，是工人，是学徒，甚至
是一个三月的牧童，是
牧童笛眼里，一支早春的乐章
在陵园的录像室里，我见到了胡夫人
看见她在骨灰安放仪式上致辞时，竟然
咳嗽了起来
我明白她咳出了什么，我知道
中国有个词，叫做悲凉
这个温度不高的词汇，如影如随
跟着宪法，跟着党章
墓碑的三角造型，使我心底的悲伤
有了挡车螳螂的形状
这是旗帜的一角吗，会如此沉重
扑打在我的脸上？
这真是一面大理石旗帜，但是
一阵最微弱的风，也能使它噼噼啪啪飘扬
这时候我的眼泪也呈现三角形
眼下可行的办法
是用眼泪，把历史阻挡
四十年代，温岭电灯公司
他用一些纸质股票
搓成电线，在这个海滨小城
布置了一张网络
这个小城的晚霞是钨丝织成的
已经不成疑问
温岭就此婉谢了黑暗，委托他
站起来，向众人抱拳
我母亲说他脾气好大
说一不二，拍桌子
母亲十八岁那年的私奔也是他逼的
这也不成疑问
但是他一咳嗽
能把一颗太阳咳出来，我指的，当然
不是血
一个城市没有了黑暗
渔民用钨丝捕捞太阳，而每一次
都是他喊的号子
他是我外公，说一不二
我母亲私奔到杭州之后一直心有余悸
我说妈妈，你才是
真正的光明
万伯翱钓鱼
万伯翱的鱼篓子是密封的
里面有整个大海
大海上飘浮的云，没有一朵能够逃逸
他钓的是一个时代的潮汐
他把感情拉成钓线
把文字搓成鱼饵
他喜欢与老帅老将们，并肩
坐在每一个篇章里
有一次还不由分说，用散文的倒钩
拖来了乾隆皇帝
他总是从自己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
有香味的标点符号，撒下去
他的鱼篓子永远丰厚
扎破嘴的，全是时代的秘密
万伯翱自己也曾是一条鱼
被时代钩住，游弋于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黄泛区，以及
全国报纸的大标题
那个年头他是精神的象征，一尾
龙门前的鲤鱼
现在他钓鱼，他已经把神经搓得很细
浮子一动，他就知道
今天的鱼篓子，又将装满文字，文字里的
战争、情操、问题与主义
那一年他拉着我，走浙江台州
一次难得的小憩
他盘腿，询问渔老大如何捕鱼
船主于是讲，如何拿住公海，如何逼近韩国
半座海洋，如何进了舱底
他久久沉思，对我说——
天下一理
人类出现于宇宙，也无非是
钓者与鱼的
一次博弈
在韵和书院，庆龚鹏程生日
他站在
中国哲学、中国文学、中国艺术、中国宗教的十字路口
他朝一个方向走出一步
其他三个方向就拼命来拉住他
他其实不用朝哪个方向走
每一阵风，他都挥挥手
四个方向，在他看来
其实是一个方向
他自己就是圆心
四个方向吹来的风里，那种花粉的味道
都是一样的
他穿着中式服装
一排衣扣锁紧了中国所有的朝代
而他的目光，一抬起
就越过了深蓝色的大海
海洋上说着各国方言的海鸥，都是
他茶杯里的叶子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看见
许多健在的人物和逝去的人物，都因为
这个日子而生动起来
他们隔着朝代互相握手
或者隔着大海脱帽致敬
他们因了一种思考
找到了自己准确的位置
这个日子对我也很重要
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当我在崇山峻岭间筋疲力尽之时
我需要在指南针上
看见他的手指
听从军先生奏筝
一座山脉的肋骨，抑或
一段历史的肩胛
滚刀似的，在此滚过
弦是刀刃，惟指甲可摸
溅起的，有血
还有黄河
剁碎的，有肉
还有烈火
窗外是西湖四月
一湖苏小小的水
有柳絮飘落
苏堤六桥，船娘唱和
而方寸室内，一直山高浪急
沙飞大漠
哪怕一滴水，也能成为
一个漩涡
谁让古筝，这二十一根历史的脉络
自始至终
震颤中国？
奏毕，奏者开始讲解
讲一粒沙与一座山
讲一滴水与一条何
作为佐证，他随手抓起了音符
一把，一把，都是
历史的锯末
我不懂音乐，但我沿着
二十一条溪流，今天重新
到达了西湖，并且
发现所有的垂柳，都是
倒悬的历史
并不婀娜
在地坛，惦挂一个作家
史铁生走了，可以拆卸他的轮椅
但两只轮子，仍在时钟里旋转
一只叫做天坛
一只叫做地坛
天坛，是他放置精神的地方
长天需要对谈
地坛，这只轮子有些棱角，因为这是他的文学
——人物、细节、语言，温暖而有骨感
他说，仿佛这地坛，就是为了等我而
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今天，我也来到地坛，我看见了老人和孩子
我看见成串的阳光在地上，冰糖葫芦一样发粘
地坛是他全部的农令节气，他在地坛上
播下他的童年，和我们所有人的童年
一种地气，政客是不容易了解的
而作家，会时时心酸
为了读者
他把“人”字的精彩的两笔
写成了两个圆圈
天坛与地坛，人还另外需要什么
金华源东乡：桃花节
攻占整座整座的大山谈何容易，这些桃花啊
这些薄命红颜的桃女郎啊
你们手里是什么样的粉红色武器
敢这样的集团冲锋啊
一条小路在粉红色里蜿蜒穿行
那是我今天的思绪
我闭上眼，把自己感受成四月的大山
我是多么的幸福
当我探索桃花背后的故事时
一个叫“施复亮”的名字出现在山下的“叶村”
就是他的儿子施光南
让蒋大为唱响了“桃花盛开”
把国家荧屏的宽度，常年拉成这里的山岗
施复亮是中国共青团的头任书记
他把家乡的桃花带到了他的1922年
然而他的花瓣很快就谢了
1927年，花粉遗失
但是现在，他的名字每年开花
这里的土地认定他是粉红色的
闭上眼，我把自己感受成四月的大山
我知道颜色就是历史
成百上千万的妩媚的桃女郎啊
你们就是为了一些事和一些人，才这样
有情有义地集团冲锋啊
为了教育时间记住历史的色彩，你们
还弄出了一个节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