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白莲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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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间欢乐1

初秋时节,与邻省交界的金鸡镇来了个智障男人,怀里抱着一把破二胡,并不见他拉,多是在街头巷尾逛荡,看热闹。

一天时近中午,毛屠夫的女人翠柳儿路过镇东的桥头敞棚饭馆,见几个喝得头昏脑大的男人正豪言壮语地吹牛皮,就提拎着话题逗醉者。一个男人睨着眼,忽地站起来,伸手欲抓翠柳儿,翠柳儿笑着跳开来。智障者在一旁笑,露着他那排整齐洁白的牙,眼神热烈地看着那个笑脱脱的翠柳儿,是那么的欣赏、喜爱。

翠柳儿笑着退步,扭头见到智障者的笑,心想,谁说这人是小乙,小乙苕得睁不开眼,只认得烧饼和烟头,这人的笑多亮堂,可是他仍然有点不同于正常人的地方,是哪里呢?她理不清,但认定他是正常的。

醉者嬉笑着说:“侄媳,你逗我玩,我是你男人的叔爷哦,你还逗我……”

翠柳儿嘴一撇说:“哟,你么事屁叔爷,哪有个长辈的样子。”

醉者瞥了旁边看热闹的小乙一眼说:“侄媳,小乙盯着你看,看来你是真不错,连苕也看上了你……”醉者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跟着笑。

翠柳儿不理会,回头又看了一眼智障者,他竟害羞地低下了头。她盯着他,好一会儿他偷偷地瞟了她一眼,没有了笑。

翠柳儿不免惊疑,走到他跟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咧嘴勉强一笑,仍不作答。

翠柳儿清楚人们称他小乙的缘故,镇上原有个苕叫小乙,一天到晚低着头在地上寻吃的,人家给他吃,他又不好好吃,非弄得脏乎乎的才吃,给他穿他不好好穿,非弄成破布片似的挂在身上。如此过了几年。这年的春季,小乙死在河港的岸边,下半身浸在港水里,破布片在水里漂乎乎如同水草。人们凑了几个钱,买了套新衣发送。有人说他死了比活着强;也有人说能活着总有个命在天地间转,世上就多个热闹。翠柳儿那时也去看过小乙,难免一阵欷歔,但理不清他活着好还是死了好。谁料,那个小乙才死,又来了这个,而且人们很快就把名字移植给他。别人叫他,他不应,是因为几乎没听他讲话,却总是笑看着叫他的人,他自己也认定“小乙”便是他的名,至少是他来这个镇上的名字。

翠柳儿不再看他,对醉者和众人说:“他可是个亮堂人哦,你们不要胡说。”众人哄笑,醉者说:“他若是个亮堂人,你就不是个亮堂人,我们都不是亮堂人。”小乙在一旁神思渺渺地笑着。翠柳儿理了一把头发说:“我没有工夫陪你们胡侃,我家男人伢们回来要吃饭,我得回家做饭去。”说罢,风奔风奔地走了。

翠柳儿走了,小乙仍和众人在一起,众人拿他取笑,他也跟着笑,一句话也不说。有人问他,给你找个媳妇要不要,他嘴唇动了动,继而抿嘴笑着。众人见这样子,都说他是花痴,他似乎听懂了,也不分辩,由他们去说。

慢慢地,镇上的人们喜欢上了他,看到他,会和他打声招呼,一些贤快的婶婶嫂嫂将家里男人或儿子穿旧的衣服给他一件两件,偶遇吃什么好东西,也会分他一点点,小乙总是满面含笑地接过来。不过,他并不总是在小镇上逛荡,谁叫他帮个什么忙或搭手做件事儿,他同样笑眯眯地依照着做了,事后别人是否给什么,他从不计较。

有了这个小乙的小镇,庸常的生活中多了一份乐趣,如果几天不见他,会有人打听起他的下落。这天,毛屠夫生意好,才过上午九点肉就卖光了,看着脏了的肉案,他想起小乙,向一旁的生意人打听:“小乙有几天不见人呢,我这肉案都脏成这样子,也没见他来替我刮整。”他这一提,人们这才惊觉到小乙消失差不多一星期,他跑哪儿去了,人们相互打听。

而这天傍晚,小乙竟然牵着一个羞答答的女子出现在镇西的公路上。那女子鬓插一枝类似蔷薇科的粉红花儿,身穿大红袄、橙黄棉裤。

金鸡镇地形如同一只鸡的形状,高昂的首尾是栽有桃李桔栗的两座小山,中间凹陷处是正街,处于鸡背上,平坦如砥的街中心有一高筑的戏台,每年春秋两季这里总要演几场楚戏或黄梅戏。

在深秋的暮色里,小乙带着女子从鸡尾的高坡上洋洋得得地走下来,过了小桥便进入了鸡腹部的正街处,他们每路过一户人家门口,人们都愉快地叫着小乙,还有人笑问他,小乙,这花姑娘是你媳妇儿。小乙牵着女子冲人们笑而不答。女子羞羞答答用一方手帕半遮面,未遮掩的这边向着小乙,双眼盯着他看,好像世上只有小乙一人,脚步随小乙磕磕碰碰地往前迈。

毛屠夫家这天正好来了邻省的一个朋友,吃晚饭时,他们聊起了小乙的事。毛屠夫说:“这个小乙比过去的小乙到底强些,晓得找女人,还没苕过心。”

他的媳妇翠柳儿扬眉说:“他不苕,对世事他有数,他是人苕心不苕,才不像那些心苕人不苕的人。”

客人一笑,说:“这人的底细我清楚,我们还是同乡呢。他原是个性格和顺的人,前几年受了两次打击,才成了现在这样子。他家要是有个亲人或好友照顾调理,他早好全了。小乙五岁他母亲就去世了,他父亲一直未再娶,和他相依为命。高中毕业后他父亲替他说了门亲,往来五六年,那女的忽地跑出去打工不再回来。他找了去,要女的回来,那女的不回来,还叫几个人打了他一顿。回到家,他大病了一场,渐渐地快要好起来时,他父亲拉着一板车稻谷包,不小心随板车坠到桥下摔死了。这以后他就变了,很少和人说话,渐渐地神志也不清起来,总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人拿着他父亲留下的一把二胡去他父亲坟前拉,只拉父亲爱听的欢快黄梅调。犯神经了深夜里出来游荡,冲天大吼。村里的小孩子们怕他,一些要不得的人开始赶他,甚至因他的苕相吓着小孩子,小孩子家的大人就打他。后来他大病一场,好了后听说就哑了,没人再听他说过话。这几年他一直漂在外,很少有人见他回去过,今天居然在这儿碰上了他,看上去他过得还不错的。”

翠柳儿听完,长叹一口气,说:“这人啊,苦命!能有这样子,只怕也算是他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