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芦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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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9、这场电影不是在芦荻村放映

19、

贾校长的以儆效尤的目的看来是达到了。一时间莘莘学子更加循规蹈矩了,校园里也似乎清静了许多。田明理也在审查过滤着自己的言行和心灵深处,清除着刚刚贮存脑际的“淳朴热烈的美丽”“燃烧着火焰的目光”“红扑扑的苹果脸”“迷人的笑靥”“杏眼桃腮”“双眉微蹙”“两眼含愁”等撩人心绪的形象,自己也感觉心灵一下子清爽了许多。可是,唯独一个名字总是挥之不去抹之不掉,那就是白兰芝。

据说,贾校长责打学生的事件后来受到了县文教局的批评,只是没有对学生传达,也许是出于维护贾校长的“师道尊严”吧。田明理记得,事后不久,田明海坐在教务处门外一把椅子上,正在看一本杂志。见田明理走过,便指着文中的一个小标题念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念完,又笑着说道:“看,对你们学生还是要打的哟!”当时田明理心里很困惑——未必是真的吗?后来猜想:也许是关于对学生教育方式及是否体罚的讨论,“人是苦虫,不打不成”应该是其中的一种观点。

这几天校园里出现了一处新景观:土改工作队的老史帮助学校绘制墙报栏,每当下课学生们都来围观、看稀奇。老史指挥泥匠在校园南边、田仁运家堂屋的后墙上泥上一块石灰,成就了一方雪白的墙面。然后在白色墙面上画上边框,再在里面划分出几个板块,用不同色彩分别写上栏目名称,有“学习经验”“读书心得”“意见和建议”“表扬”“批评”等。

墙报栏绘成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空着,没有充填内容。不曾想到首先发挥作用的是“批评”栏目。这天早上,批评栏里贴出一则批评:二年级学生程兆兰,昨天下午不出去参加课外活动,躲在教室里尿尿。一时在学生中卷起一片斥责声。程兆兰是大龄学生,程圩子人,开始读一年级,几个星期后跳到二年级。其人思维活跃,能言善辩。一天,同学喊他的名字——兆兰,他却当即回答说:“哎,人才已经不少了,就别‘招揽(兆兰)’啦!”原来老师刚刚讲过秦孝公招揽人才的故事。他小名叫‘臭儿’,一天他对着同学们侃侃而谈,说他改名字了——改为:“姓史(屎),名臭,字是难闻。”后来有同学果真呼其“史臭”“史难闻”,他也应答如常。这些,对于一个在读初小的孩子来说的确是十分难能的。惜其不自律、不进取,终于蹉跎一生,老来以乞讨为业。他把乞讨来的馍晒干,定期运回家去喂猪,他家的猪比谁家的都长得好。

这一天吃完晚饭,田明理没有跟着祖父去开会,而是在家里一直磨叽母亲,要去看电影,母亲一直没答应,他就一直磨叽着。电影,在芦荻村可是新鲜的洋玩意儿,不光没人看过,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既然如此,孩子要看新鲜,理娘为什么不答应呢?因为这场电影不是在芦荻村放映,而是在十里开外的杨湖村。杨湖,在芦荻村西北十里,这十里路上没有一个村庄,十分荒僻。从芦荻村到夹河去就要经过杨湖,早几年田大忠送麦面遭遇拦路抢劫和遭遇迷路挑着麦面围着一个池塘转悠半夜的事件就发生在这条路上。一想到这些,理娘就心里打怵,怎肯答应儿子黑夜去走这条路呢!正好这黑来又是个月黑头。再加上近两年农村修水利挖了很多沟渠,很多道路都变了样子了。理娘秋后走娘家,走了一半了,一条新挖的路沟截断了去路,沟里面注满了水,无奈只好原路返回。所以,无论儿子怎么磨叽一直都不答应。

就在田明理继续磨叽着但是心里已经感到无望的时候,他的一群同学涌到大门口儿,叽叽喳喳嚷成一片。田彦俊、田立普首先涌进大门,对着亮着灯光的锅屋,田彦俊大声喊道:“明理老还不走?同学都到齐了,马展就要走了!”后面的许多同学已经跟着涌进院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冬天黑得早,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理娘极目也看不清院子挤了多少人,只见黑压压影幢幢一片。理娘对彦俊、立普说了自己的担心。田彦俊大咧咧地解说:人多得很,有很多大同学,还有工作队的老史带队。理娘终于松口了,又嘱咐了一番。田明理随着大队人马出发了。

天已经黑定了,没有月亮,漆黑深邃的天幕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不断地眨着眼睛观看着这支混乱无序的队伍。队伍乱哄哄地离开芦荻村一路西行,过了程桥,转向西北,沿着一条乡间道路逶迤前行。老史手持手电筒走在队伍最前面。早年田仁喜给田明理买过一支小手电,那时好像是芦荻村的第一支手电,稀罕得不得了。后来电池用完了,小手电也就弃之不用弄丢了。否则,今晚打着多带劲儿。前行不远,一条河沟斜横在前面。老史爬上沟堰,电筒左右照射,没有通道。好在冬天天干,沟底是干的,于是一窝蜂儿地跑下沟堰,梭下沟底。谁知梭下容易爬上难。原来河沟很深,沟岸很陡,再加上是新挖的河沟,沟沿铲得很平整,手爬脚蹬都无处着力,爬上一步就梭下来,窝在沟底干着急。后来,还是年长的学生先爬了上去,接着上拉下托,逐渐都先后爬了上去,前面的已经继续前进了。这时沟底下还剩下田明理一个,这下子可慌了神,急出了一身汗水,就是爬不上去,就惊慌地大声呼喊起来。正自惊惶着急之际,只见上面有两个黑影俯下身子,朝下面伸着手,田明理好容易拉着了他们的手艰难地爬了上去,一路追赶队伍去了。这惊惶的一幕让田明理终生难以忘怀:这混乱无序的队伍,这无边的黑夜,竟然靠着自觉的相互协作帮助安全地越过了这艰难的沟堑。而那两双有力的小手把田明理拉上沟堑之后,都慌慌忙忙追赶队伍去了,致使田明理一直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也许,他们知道拉上来的是田明理,以为田明理也一样知道他们是谁。也许他们跟其他先爬上河沟的同学们一样,一直在拉着河沟里的同学,直至最后一个。他们从来不曾想到要知道或要记住被他们拉上来的有几个,都是谁;同样也从来不曾想到让被拉上来的人知道拉他们是谁。他们都是同学。其实,遇人危难,出手相助,是极其自然的事,无论是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