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雌性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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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沈红霞终于鼓动大家唱起来。小点儿看着她们郑重其事的嘴,心想,唱歌已不是娱乐,而是一件宗教式的功课。虽然这样想,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张嘴。她偷窥周围,一张张饥饿的脸都唱得十分忘我。接下去该干什么小点儿也熟透了,是诵读语录。这两套仪式结束,人人的呼吸都深沉并拉长了。

在进入这种彻底的宁静之后,沈红霞开口了。“我告诉你们的秘密是,我也吃过马料。那次下冰雹,我确实吃了。不过我想,你们现在比我更饿……所以我错了。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批评我,开始吧。”

毛娅急得尖叫起来:“不是的不是的,她说的不是真的,她没有偷偷去吃马料豆……她根本没吃一大把生料豆……”她控诉似的指着沈红霞。柯丹在毛娅耸动不已的肩上狠狠一捺。

“小点儿,你当时也在场!”毛娅死命拉住小点儿,后者做出懵懂而又认真回忆的样子。“是吧小点儿,红霞当时根本没吃很多料豆!她把苞谷粑让给我们吃了——”

但我可不愿承认,小点儿挣脱毛娅。

沈红霞说:“毛娅你怎么了,难道你没说过我嚼得一嘴豆腥气?”

“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看见你吃料豆!”小点儿想,毛娅简直像在揭老底。毛娅怒指着沈红霞,眼泪哗地淌下来。你太无私了,我卑鄙。我的卑鄙是你的无私逼出来的。我恨你,因为你老让人感动得没法活,让人相形见绌丢尽脸。你把珍贵的苞谷粑让我吃,自己嚼马料,已够人愧死,还要在这里深刻检讨,为几颗料豆子不放过自己。你的无私把别人都逼得太甚,你饶不了自己,大家还活不活……毛娅悲愤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流了好一会儿泪,终于又说:“反正我没看见,她根本没有吃料豆!”

毛娅自相矛盾的话让人们绞尽脑汁去分析,去给它安排逻辑。毛娅,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沈红霞吃了还是没吃,错了还是没错?

毛娅狠狠忍住抽泣:“她没吃。”

柯丹气得去拧她的扁脸蛋:“你还讲用会哪?你话都不会说,话都不会说,打屁都不成个数!”

沈红霞打断柯丹:“行了,不管别人看没看见,那天我是吃了料豆。希望大家谈谈,我干的这件事,是不是错了。”

“没错!”这回是老杜瓮声瓮气地说。你要错了,我们全完了,就是饿死,也不能再去动那一麻袋生芽的料豆。

“不,我错了。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我这么严重地错了吗?”大家想,她实际是在说:军马比我们的生命重要。我们却从吃马料开始堕落。原来你揭露自己是为了让我们得不到宽恕,好家伙,你就是这样步步紧逼过来的。

静了一会儿,柯丹突然站起来。“我说,沈红霞,你是不是特别想死?”这句话一问,所有人全傻了,恼恨而又觉快意地看看柯丹,又看看沈红霞。

“人都会死的。”沈红霞和顺地笑着,但人们看出她对这句发问很意外。

“那我×你先人的,你就给老子安安生生死去吧!”大家动也不敢动,感到柯丹得罪的不是沈红霞,而是某种伟大而高尚的象征。难道沈红霞的行为情操还有任何可指责的地方吗?她那样存在着,就足够她们不安;有她这样完美的品德放在那儿,她们对自己内心每一点小小的无耻、自私、卑俗都臊死。柯丹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并充满恶意地谩骂,每个人都在刹那间想到:假如没有沈红霞这个人,她们的生活会怎样?试试吧,没有她,恐怕一切都没有了。

这样一想,她们都对柯丹仇恨起来。再看看沈红霞,她忍辱负重的微笑使她们全掉下眼泪。没人动作,柯丹上去给老杜一脚:“起来,给我吃去!”她捋捋胳膊,“哪个不去吃,我就请她吃老拳!”

第二锅豆子已煮烂。小点儿搅搅锅,说:“胡豆生芽芽,最好吃。”大家一愣,猛然明白了这句重复多遍的话的真实含义。它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胡豆。

柯丹拿了个特大茶缸,热气腾腾冲过去。“沈红霞,你先人的!你给老子吃!你看你那身鸡骨头,把衣服都戳出洞洞!你饿死,我偿命?你干脆现在就碰死吊死横竖死球去算了……”

“骂得好。”沈红霞说,“班长,我真喜欢你这样心直口快。”

柯丹吓一跳。沈红霞撑着棍子颤颤巍巍站起来。

“站住!”柯丹拦住她,“你想往哪跑!今天你不给老子把这缸子料吃下去,老子不饶你!”她只轻轻一撞,不料沈红霞的腿纯属虚撑着,一下子倒了。众人无声地张大嘴。柯丹却说:“都别动!不准扶她。”她把一大缸料豆杵到沈红霞嘴边,“吃!”沈红霞平和地看着远处,嘴抿成一条缝。

柯丹喊道:“吃!你硬是不吃?”她几乎在用勺子撬她的嘴。“好哇,行!不吃,有种!”柯丹绕着她转了两圈,忽然给她一拳。沈红霞晃了晃,又像坐禅那样稳住了。

“不吃,我就揍死你!”她又捅出两拳。

毛娅痛心地直跺脚:柯丹她怎么敢、怎么忍心摧残她,她那样羸弱。她已不是她自己,她的无私早已使她变成这个集体的精神、意志和美德。一个绝对无私的人就不再是她自己。

沈红霞又一次出人意料地微笑:“打吧,班长,我真欣赏你心软手硬的性子!”

柯丹再次被她的温和吓住了。最后一拳落到自己身上,砸得惊天动地。她怀里的布布被震得“哇”一声贼号。

等叔叔见到她们时,她们每张脸都染上了草场的绿色。听说她们五天五夜全仗这块肥草地,吃于此眠于此,竟活下来,叔叔惊得那只假眼珠瞪出了眼眶,骨碌碌滚到他手掌里。“料豆!居然料豆也没吃?!”他把眼珠放嘴里嗍嗍,急忙又投进眼眶,似乎它能帮他认知这帮铁姑娘。

叔叔是用嘴叼着枪泅水过来的,河水也剥光了他所有衣服。姑娘们只看见一个浑身黝黑的男人在拖河里的马,立刻操起步枪对准他。他说他是叔叔,没人相信:叔叔是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一丝不挂怎么可能是叔叔。他倒退着一步步向她们靠拢,脊背上的汗毛都看得清了。她们仍是不承认他是叔叔。最后他说:“你们再不信我就转过身来啦。她们这才扔衣裤给他,心想:管他是不是叔叔,总得先让他穿上衣服。等他穿戴整齐系上皮带挎好枪再看,此人正是叔叔。叔叔的马驮了些盐巴奶酪酥油和酒,叔叔说:“粮食妈的全冲跑了。”

“我回场部找些木料扎个筏子,才能运粮过来。”叔叔咯吱吱嚼着蘸盐水的橡皮筋,这是根新橡皮筋,嚼起来声音特别带劲。他边喝酒边思忖道:“这块离场部少说有百十里路去了……”

柯丹接道:“打马跑死也要两天才得回。这点东西哪够吃两天?”

姑娘们都说再饿两天她们就差不多了。

“都莫闹,让我想想。”他依旧喝酒,嚼橡皮筋。一会儿,他不喝不嚼了,草在很远的地方一路唰唰响过来。姆姆身后跟着金眼和憨巴,三个畜生齐心合力在拖一个沉重的东西。叔叔对姑娘们说:“有名堂了。”

这就是前些日子叔叔打落的那只巨大的红气球。不知畜生们怎么把这一大堆东西运到这里的。叔叔用匕首割开层层包装,对围观的姑娘说:“都卧倒,万一是炸弹呢。”她们立刻趴成一片。叔叔屏住气,往开了盖的匣子里探头,仿佛在看一孔深深的井。

又静一会儿,叔叔爬来爬去把匣子琢磨个透,然后用匕首挑起一件件色泽鲜艳的玩意。不是传单。叔叔一件件挑起,都是些精美的女性穿戴之物。有件东西她们研究半天,估计是条哪都遮不住的小裤衩。姑娘们全吸紧舌头,免得它没出息地发出惊羡之声。

这时姆姆急匆匆跑过来,摇摇尾,又急匆匆跑了。叔叔跟姆姆一路小跑,老远就见草被蹚出个豁子,金眼与憨巴正吃力地将更大更沉的一包东西往这边搬。包已撒开,香味四溢。“妈的有搞头!”叔叔低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