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12月31日午間,臺北的天氣繼續持續一週的溫暖,林承灝從浴室出來,他套了一件黑色長袖帽T,一條牛仔褲,濕潤的短髮上,還順著耳後滴著剛淋浴完沒擦乾的水珠,他隨手拿起遙控打開客廳的電視,卻並沒有坐下來看,而是自己進去一間房內拿出一個雙肩背包來,然後往裡面裝東西,他先是塞進一本《攝影年鑑》,又是幾本《北攝月刊》,他再把一本前不久美西之行買到的大提琴獨奏曲譜放了進去。然後他去了書房,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裡面心型的一本黃色的便簽貼,坐下來拿起書桌上的鋼筆在上面寫了兩排字「親愛的真亦:今年才有機會帶妳去了美西,大峽谷空拍的畫面我帶回來了,妳說過,妳喜歡。」寫完他緩緩的把鋼筆攥緊,墨黑的雙眸就突然朦朧了,盯著那張便利貼,悲愴的情緒頓時膨脹開來,他感覺喉頭一下子就被什麼堵住了,他發不出一點點聲音,氣息霎時變得有些急促,他用力搥打胸前一下,鼻息處也用力擤了擤。等他緩上一口氣時,旁邊的落地大鐘先是喀咔一下,然後噹!噹!清脆明亮的響了兩下。
一副歐美陳設的精緻裝修的書房裡,老舊的落地鐘顯的甚為突兀,已經被磨得有些疏鬆的銅的鐘門扣環處甚至有些凹痕,一側還有一些鱗次櫛比的刻痕,
林承灝起身走到落地鐘前用手撫了撫鐘,手就摩挲在那些刻痕上,落地鐘是櫻桃木材質的,向上觸碰到鐘頂處放著的鐘匙,拉開扣環,打開玻璃門,一手扶著鐘,一隻手就伸了進去,給鐘上發條,他嘴裡囁囁道「真亦沒有在家,祢叫她也不會聽到」。他給兩個孔都擰緊了以後,把鐘匙放回到鐘的頂部,關了玻璃門,依然扣上銅環,大鐘繼續滴滴答答細碎的發出聲響,他走回書桌,拿起那本便利貼還有鋼筆,走到外面客廳,把東西塞到背包的一個夾層裡,拉上拉鍊,然後坐下來尋到電視遙控,換了幾個台,停留在一個正在播天氣預報的停了下來,看完他關了電視,起身在幾個房間轉了一圈,拿了一件長版羽絨服把沙發上擺著的錢夾、手機放了進去,背上雙肩包,挽著衣服,拿起大門玄關處擺放的門車鑰匙,換了鞋打開大門,轉身用一隻手輕掩,蔽了大門他用了門鑰匙反鎖了已經時下很新穎的辨識的鐵門,走向電梯,這個時間出門他不拍碰到趕跨年的車潮,國道五號在今天擁堵的狀況他早就知道,十年了,每到這一天,他總是這個時間出門,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雖然今年依然是他獨自一個人,父母早幾天已經飛去日本小叔家,但他依然如往年一樣,同樣的時間,差不多同樣的裝束和一個包,上了父親那那台深灰色LEXUS NX發動車子離開了地下車庫,在臺北他一年只有兩三個月待在家,長期在國外跑,回來也住在家裡,他沒有自己的車,實際上他不怎麼開車,路也不是很熟,但這條路他是諳熟在心的,十年間,他不只在今天開車往返過,只要是他回來台灣住,一有空,他就會跟爸要了車,開車帶著「慢慢」下去花蓮,去看真亦,「慢慢」近七個月前已經走了,他那時候正在歐洲,聽母親在電話裡說「慢慢」已經救不回來了,聽到真亦最愛的這隻臘腸狗老得也走了,他在接了電話後很久都無法抑制自己悲傷的心情,說起來還是今年清明時帶著牠,去看了真亦最後一次回來沒幾天就死了,想起真亦對牠的喜愛,也想著「慢慢」似乎跟他一樣,牠是記得真亦的,不免在電話對母親說後悔自己應該多留幾天陪陪牠。
在最接近上高速的交流道附近的加油站他把車開進去加滿了油,又下車去了便利店買了咖啡和水,隨便還去了趟化妝室,他隨後上了車,繼續發動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車行不久速度就慢慢的需要減速行駛了,他也不急,等他的人一定會等著他,十年了,這一晚,他選擇陪著真亦,對面北上更加擁堵的車流此時不在他操心之列,最近這一兩年他想,如果不是為了回來能跟真亦過這樣的一天,他其實願意一直在國外待著,而一回來,整個臺北的味道,讓他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就想起真亦,特別是家樓下的12路公車站牌,自他出生到現在,至少三十年都矗立在原地,他無法不去想到十年前的那一刻,如今他目及到那一如既往運行的公車,仍然在感覺心有種被扯裂的感覺。他開著LEXUS車隨著車流而行,並沒有急著變換車道,想急於著快點抵達,車裡電台裡不時有道路信息傳送著,他凝視著前方,偶爾遠處天空一片湛藍,他心底有個聲音傳來,「妳都離開了那麼久,為什麼還讓我就只想著今天和妳在一起?真亦,我好想妳啊~」。
實際上四個月前他就回到台灣待了一周時間,那是接到出版社再一次邀請,也就是去美西拍攝大峽谷的一份委託,也就是他帶在包裡那兩本書裡,由他拍攝的幾組照片。他從接到這個邀請,就提前了一天返台,先去了花蓮看真亦,告訴她要去美西拍大峽谷了,回到臺北家中,也就跟父母待在一起不到一周的時間,就隨同出版社其他人一同飛了美國。
對於大峽谷的拍攝,他一直是堅拒的,甚至完全不回應這本《北攝月刊》擔任總編輯的老同學的一再邀約,因為那個人,他永遠的失去真亦,失去了他自小摯愛了全部的真亦,他無比呵護著,幾乎每天陪伴著的,更是期待著的真亦,那個從被母親抱來他們家天使般的真亦。在真亦離開後的十年後,他才感覺欠了真亦,真的欠她一個大峽谷,他要親自拍下來給她看,哪怕是真亦生前那麼愛著那個人許諾著要帶她有一天去大峽谷,他也覺得是自己欠了真亦的。何況這次行程還安排了空拍的機會,他倒是沒有辜負委託,帶去的相機拍到所有的記憶卡都拍滿了才罷手。
天漸漸接近黑暗,白雲已被罩上了灰暗的幕布,車燈前,一長串紅的車尾燈看上去閃閃爍爍的,已經快接近下高速的匝道,車速變得更加遲緩了,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藍芽耳機插入一側耳窩,按了上面一下,母親董育敏的聲音傳來,「承灝嗎?生日快樂!」林承灝嘴角微微一動,「媽~謝謝!」他的生日還差幾個小時,今天是真亦的生日,母親選擇這個時間打給他,其實是早就知道他這十年的這一天在做什麼吧,不說破是怕兒子傷心,不說破是怕一旦提到真亦,林承灝會感覺當初的干涉給他造成的創傷傷口還沒有痊癒,不問究竟,是同樣也記掛著如親生一般養大的真亦,林承灝的心被母親那簡單的幾個字就刺了一下。但今天他第六感覺得應該多說點什麼,自己剛剛的回答讓電話裡的母親頓語了,何不知母親為了這個電話也在心裡腹稿了千百回,這十年,跟父母的交流實在太少太少了,實在是自己把自己困在裡面太久太久了,父母年紀大了,他們給予兒女的愛一直同樣得深厚,未嘗不是他們的心裡也同樣的思念著妹妹,失去親人的不止是自己,只是他們對林真亦的愛不同罷了。
「爸的身體還好吧,您們都還好嗎?這兩天看天氣預報說北海道那邊零下20度,您跟爸要注意保暖哦。」林承灝盡量找話跟母親說著,董育敏在那頭也囑咐兒子幾句,商量的口氣也問他跨了年有沒有機會多留幾天住在臺北,或者直接飛去日本。林承灝略一思量回了母親道「我後天飛去吧,但只有兩天能待。」電話那頭的母親聲音明顯激動了起來,馬上回了他幾個好字,林承灝才又說在開車,那邊母親就掛了。
車出了匝道,林承灝把車開進了一間便利商店,他停車進去裡面買了些吃食和咖啡,請店員幫忙加熱了就囫圇吃了些填飽肚子。提了咖啡上了車,夜整個籠罩了下來,他啟動車子,前面的GPS已經顯示離目的地還有十五公里的樣子,他車速不快,很快繞行在上山的路徑上,前面的車稀疏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少,畢竟一年最後的這一天,幾乎能上街去參加跨年晚會的人都去了人多的廣場,誰會在這個時間來這種偏僻的地方,山路蜿蜒,黑得有些冷,路燈燈桿一個比一個間隔的遠了起來,只有被他車燈反射過來的那些白色反光標示不斷迎面而來,林承灝的心卻越接近目的地而變得溫暖起來,他喜歡這樣的感覺,無人打擾的每一公里、一米、一呎、一寸的靠近真亦所在的地方,都是讓他的那顆遊蕩的靈魂找到了歸屬的感覺,是能療癒的,他覺得平靜安穩。
不久車在一處靜靜的山巒處停了下來,停車場除了他的車,只有其他兩部車的樣子,他拿了包和衣服下車鎖門,停車場不遠處有三處高度不超過三層樓高度的建築,他朝著最接近太平洋的那一幢走了過去,整個路上,他的腳步聲雖然很輕盈,但夜在這裡太靜了,細微的腳步聲還是讓門口的感應燈亮了,裡面一如既往一年四季都是亮著燈的,管理人員在門廳看到了他,林承灝朝他點了點頭,他上前簽了自己的名字,實際他來很多次,管理員也早認識他的面孔的,看他簽了名,便沒有任何打擾他的動作和問答,管理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承灝從一側上了二樓,黑白相間猶如大理石般的分隔櫃變出現在他眼前,他先把衣服放到可以休息坐的一張軟墊上,包包也立在上面,他走向白色櫃子中間的部分,櫃子不高最下面的一層也離地面有一米的位置,不像一些靈骨塔從地面一直觸及快到房頂處,這裡的每一個單位位置算滿大的,不用找,林承灝很快就打開了他熟悉的那個單位,裡面真亦的照片就出現在他眼前,還像十年前一樣,甜甜地朝著他微笑著,那照片是他拍的,是他認為把她的笑容拍得很美的一張,之所以他只說很美,是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人像拍攝上還能更加精進,是拍了以後他覺得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再能拍到她更加完美的照片。
他雙手捧了照片,低頭就吻了下去,有些乾燥的嘴唇碰到有些冰的玻璃,他閉上了眼睛,相框被他雙手死死的攥著,移到了他心臟的部位,夜停了,他呼吸停了,心好像也停止了跳動,淚熱熱的在眼眶內迅速的聚集,等他一眨眼,心突突的瘋狂的反撲似的狂跳了起來,他呼吸變得急促,停了的夜彷彿被一炬火把接近,燙的傷了起來,林承灝雙眼兩行淚根本無法再待在他長長睫毛裡,還來不急等他抽泣就滾了出來。他一手按著胸前的相框,一手摸著了裝著真亦的那個四方的盒頂,盒子是全黑的,上面有金色字寫著【林若蕾生於1988年12月31日卒於2008年12月30日】
嘴裡囁囁的叫著「小亦,我來陪妳了~」
良久,他收住了情緒,把相框擺了回去,他的手突然觸及到了一個東西,他馬上又把相框收回到手裡,深邃的雙眸往剛剛手觸碰到的地方看去,一個櫻桃木的盒子在原來擺放相框處的後面出現了,這不是他擺的?怎麼會有這個東西?他的心一下子緊了一下,這個盒子怎麼看上去那麼眼熟,而自己每次來貼在相框後面的寫給小亦的那張便利貼又去了哪?!誰動了這裡?!他手伸向那個木盒,不重的木盒在他手裡,他迫不及待的打開,裡面有一條編織的手鍊,他的瞳仁瞬時變得僵硬,嘴巴裡他感覺牙齒已經不住地在發抖,腿好像也很軟,他頭往兩旁一陣兒地掃描,一個人都沒有,他合上盒子,來不及把櫃子門關上,人整個朝樓下狂奔而去,他跑向停車場,那裡停著的三台車現在還在,但四周一個人也沒有,有點遠的地方是焚化爐,也黑黑不見有動靜,他又返回到職守在裡面的管理員處,那管理員剛剛就注意到他衝衝跑下來的樣子,這時他正離開位置站起身朝他看著,林承灝上去一把抓了他的手臂嘴裡急急的問「是不是有人來?剛剛!」
「今天只有兩位來這邊,早上一位,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離開?」管理員回答道。
「早上就來了?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來看誰的?」林承灝急切的問,實際上他的心一下子很慌亂,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問,他只想馬上知道是誰?是誰動了他的小亦,那只屬於他的真亦,只有他知道的,他能見到的,他能陪著的小亦,而去還擺了這個盒子進去,這是多麼熟悉的一個盒子,而那條手鍊,那手鍊是小亦生前親自編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