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婆婆打电话来，说是乡下有个渔民亲戚，从海边带来了新鲜的鱼虾，还有一些活的海参，要丛苇回栀子街老家吃晚饭。
“苇子，你又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家看妈妈了，难道你不想妈妈吗？”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息着说。
丛苇知道，是婆婆想念她了，又顾及着长辈的面子，不肯说出来，倒反问她想不想婆婆！这老太太，真是越老越可爱啦。
虽然跟许戈飞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但是对于婆婆一家人，丛苇一向是非常敬重和爱戴的。她从心眼里喜欢善良慈祥的婆婆，觉得她比亲生母亲差不了多少。她生澹澹的时候，因为是剖腹产，好长时间都起不了床，是婆婆一口一口地喂她饭，一次一次地替她擦洗身子，一遍一遍地给她洗掉内衣上的血迹和汗水。等到她歇完了产假回学院上班后，又是婆婆一口一口地替她喂大了女儿澹澹，一天一天地替她做饭、洗衣、收拾家务，一趟一趟地到门口眺望、迎接下班回来的儿媳妇……
这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了丛苇那颗感恩的心里。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愿意伤了老太太的心。
然而这一次，丛苇握着话筒，有些犹豫了。
“苇子，澹澹也想你了，昨天晚上还在梦中喊妈妈呢！”
见丛苇不回答，婆婆在电话那头把砝码又加重了一些。
“澹澹……”
丛苇一时有些动摇了，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几个星期不见，她也非常想看见她那可爱的小模样了。
“喊了好几次呢！”
婆婆简直越老越像个孩子了，居然用儿童的思维跟丛苇玩起了捉迷藏游戏。
丛苇不禁为老太太那颗善良的心而感动了。她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地思考着。她原本是想着清清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好好理一理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然后，给小莫写一封回信的。现在看来，又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事了。
“你爸爸刚才还说，晚上要是你不回栀子街来吃饭，他就收拾好饭菜，去伴月小区给你送呢。”
婆婆冷不丁又扔过来一只重镑炮弹！
这只“炮弹”有足够的杀伤力，直惊得丛苇再不敢叹息，乖乖地点了点头，对着话筒投降般地喊道：“妈，您老人家就饶了苇子吧！您以为苇子就那么狠心，一点都不想念你们啊？人家只是太忙了嘛，俱乐部要准备搬迁了，学院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又出了点麻烦，这不忙不过来嘛。”
见丛苇这边有了活动的余地，婆婆在那边也忍不住哈哈地笑了。
“苇子啊，你现在是大忙人，妈知道你忙，你累，你能干！可是，妈妈真的很想你啊！二月二那天，妈指望你能回老家来看看的，妈妈都把糖豆做好了，可是，等到半夜也没见着你的影子啊！这一晃眼又过去好几个星期了，每次打电话，你都是说忙啊忙啊，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妈是一天一天地老了，上了年纪的人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事情做着的时候还好 ，一闲下来吧，这脑子里就老是冒出你们几个的影子。我跟你爸爸说：老头子，我怎么开始想念亲人啦？是不是快到好死的时候啦？你爸爸就笑话我说：该死的时候就死吧，眼睛一闭，什么也甭惦记啦，什么也不用牵挂啦。这功夫要是把眼一闭，少操多少心呢？”
听着婆婆唠唠叨叨地跟她唠着家常，丛苇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又酸又涩，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婆婆的言外之意呢？
想想年近六十的婆婆，也真够艰难的了，如果此时闭上眼睛，怕是一辈子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婆婆的少年时期，正赶上“大跃进”的年月，跟着大人乞讨要饭吃糠咽菜，好不容易讨了条生命。
青年时期，又遇上了历史上最悲惨的十年，文化知识没掌握多少，却卷起铺盖上山下乡当了所谓的“知识青年”。
等到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艰苦的岁月，费尽千辛万苦回到城里的时候，人生中最青葱的年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匆匆忙忙地找个人嫁掉，一双儿女接连降生到人世。
等到孩子们稍微大了些，日子开始稳定的时候，大批企业开始改制，猛然间又被下岗撞了一下腰！
等到硬伤慢慢愈合，退休的年龄也到了，只好回家做“专职太太”。
老啦老啦，按说该享几天儿女福了，可是，女儿的生育难题又几乎要了她的老命，整天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打听偏方给女儿治疗。
现在，女儿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不用她再操心了，儿子却又闹起了婚外情。原本和和睦睦欢声笑语的大家庭，眼看着像山体滑坡一样即将崩塌……
察觉到了老人的不容易，丛苇的眼里就有了泪水，再也不忍心拒绝那个充满亲情的要求了。
“妈，您别说了，苇子知道不应该让您和爸爸再操心，可是……不说这些了，我正愁着今天晚上怎么对付晚饭呢，您的电话就打来了。妈，您可真神了呀，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耍懒，不想做饭了呢？”
丛苇擦掉眼里的泪水，试图缓和一下有些凝重的氛围，故意装出一副撒娇的语气，像个小孩子一样娇滴滴地说道。
婆婆果然被哄得高兴起来，对着话筒哈哈地笑了，笑过又催促着：“快点回家来呀，海鲜那东西，凉了不好吃，弄不好还会闹肚子呢。我可是都洗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下锅啦！”
“您是说，许戈飞他……也回……”
丛苇的心猛地一沉，一下子想起梁宵说过的话。她实在不想在此时见到那个男人，尽管他在医院里帮了她很大的忙，尽管她现在还搞不清楚，他为什么在没有跟她商量的前提下，突然以林黄鹂干爸爸的身份出现。
然而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栀子街首先是他许戈飞的家呀，难道只允许她回去，就不允许许戈飞回他自己的家吗？说到底，人家才是名正言顺地回“家”。而她，是因为他才进入那个家的，如果她决定了要结束这段感情，那个家终将不再会成为她的家，而却一生都注定会永远属于他！
“是呀是呀，他中午就打电话回来，说晚上要回家吃饭，顺便给澹澹买点学习用具回来呢。哦，那小子还特地问我，你晚上回来不回来呢！”
婆婆那头丝毫没有不快的语气，只有局外人无法为其做主的无奈与悲伤。
丛苇不为人知地叹了口气，看来，不想见面是不可能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由她自己说了算。
“哦，苇子，说曹操曹操就到，那坏小子回来啦！”
婆婆突然有些兴奋地喊叫起来，然后，丛苇听到婆婆厉声地喊了句什么，话筒里突然传来一阵呼呼的喘息声。
是许戈飞！
哪怕再过上千年万年，丛苇也绝对不会听错！那是在她耳朵边厮磨了十年之久的声音，她甚至可以通过他的喘息声，来判断他需要的程度！
“丛苇，我是许戈飞。”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那边先开口了。喘息声似乎减弱了许多，可能他刚才也没想到妈妈正跟丛苇打电话，有些措手不及。而此时此刻，他显然已经平静了许多。
“知道是你！”
丛苇一边回答，一边为自己点燃一支烟，想借助吸烟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中午我打电话回家，妈说你也回来的。”
丛苇一怔，这么说，婆婆刚才说的是真的，不是在替儿子善意地撒谎了？可是，她是否回家，与许戈飞有什么相干呢？他们俩已经行同陌路，只不过还没到民政局去办理手续而已。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牵挂着那五千块钱，怕我还不起你了啊？”
丛苇话一出口，自己也呆住了。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她明明知道，许戈飞虽然在男女情事上立场不坚定，容易下水，可却不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势力小人，然而她还是脱口说了出来！
为了掩饰自己尴尬的情绪，丛苇只好拼命地大吸了一口烟。没想到，那股烟却呛住了喉咙，她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许戈飞那边一直沉默着，然后，他有些气馁地叹息了一声：“丛苇，如果你觉得这样说话可以好受一些，我也不怪你。只是，以后能不能少抽点烟呢？为你自己，更是为……大家。”
丛苇傻眼了。她没想到，许戈飞听到她这样莫须有地损他，居然还会好脾气地关心她，劝她少抽烟！然而她又略微感到一丝失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为……大家”，而不是“……为……我”！难道，他是真的不想帮她重新找回自信，建立起对他的依赖与信任了吗？
丛苇有些气愤地喘了口气，等到嗓音恢复了正常，才气哼哼地讥讽道：“这种打一巴掌再塞一只甜枣的事情，还是少干为好！”
许戈飞一下子又被丛苇噎住了，好久都没回过神来。良久，丛苇正伸着脖子等待下文，他却轻轻地将电话挂断了。
因为那“干爸爸”的事情，丛苇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然而，她伸出去的拳头，却碰上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彩！对方在还没开始交战的时候，就彻底地举起了白旗，这让她更加感到窝火。
放下电话，丛苇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心里一直在游移着：去？不去？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那篮子洁白的百合花上——她把那些花儿从办公室宝贝似地拎回家中，她怕漆黑的夜里，会冷落了那些纯洁的生灵——哦，小莫，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花儿沉默着，悠然地释放着淡淡的清香。
丛苇想起婆婆苍老的声音，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如果没有小莫，她也许根本就不会犹豫。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意识到了婆婆的狡黠之处：那个慈祥的老太太，不正是利用了丛苇对亲情的依赖，试图将她和许戈飞濒临破灭的婚姻维持下去吗？她简直太聪明了，儿子跟媳妇闹成那样，搁一般的老人，无论儿子做了怎样的错事，都会义无反顾地维护儿子的脸面。可是，这老太太却不是一般人，她从不对儿子的事情多说什么，只是更加上心地疼爱媳妇，时时刻刻地让她感觉到他们对她的好，或者说，让她感念他们对她的好！
难怪伊春一直嘲笑她是被亲情拴住了手脚，原来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
一股腻烦猛然涌上心头。
不去！坚决不去！是他们对不起她，又不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果这次出轨的是她，而不是许戈飞，他们还会这么关心她、爱护她吗？当然不会！他们对她好，是因为他们觉得愧对于她！那就给他们个愧疚的机会，让他们一家人面对着满桌子的海鲜长吁短叹去吧！她要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的！他们不能企图用亲情来让她丧失自尊，放弃做人的底线！
想到这里，丛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小箱子里拿出小莫的信，慢慢地沉浸在一股鲜美柔和的激情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