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望舒在接下的五日以身体力行得领会她忘却的究竟为何要紧事。
凡仙者,既苦修十数万年飞升为上仙、上神,之于凡人吃喝睡的习性皆可避之不提,唯独仙力耗尽会伤其元神一二。似她、太一君、伏羲并女娲这般由天地育化的仙胞,好处自然比一般仙者占得多,生来即为上仙,修炼过万年便可飞升上神。然这便宜可不是白占的,自洪荒战祸后,由天地育化的仙胞愈来愈少,乃是应调伏天地大劫羽化的羽化、沉睡的沉睡。多少年来望舒一直觉着,洪荒年被推崇为共主的太一君至今仍能够好好地驻在中垣紫微宫,要么是运道垂怜,天命大吉,要么就是被天道记着,只等下一场诸如四时乱行、八荒倾覆的灭世之劫。
彼时她凝神于思索太一君此来所为何事,待回神已行在距石宫百步的地方,当下联想到白日于这院中闯下的祸事,冷汗一身就预备腾云遁走,奈何伏羲不光年龄、辈分长于她,这仙术道法并警觉性更是强上她数倍,更何况她此番离玉虚宫不到百步,这脱逃一事委实不太可能。
是以望舒堪堪结完召云的法印,还未及跨上去,就被伏羲一个捆仙索给拽了下来。
她在摔下云的刹那间于心头默念。完了完了,这今后几日的道法陷阱、冷嘲热讽约莫是逃不过了。
且不提这五日望舒是如何费尽心神躲过伏羲设下的一个又一个阵法,单就应付那位长公主层出不穷的恶整,再兼每每望向女娲,她嫂嫂皆是一副惯常的端雅亲善,实则眉眼间皆是因见她狼狈而显出看热闹的兴奋,就令她直欲飞回广寒宫闭关个十年八载的省得心疲。
五日后,仙力将将耗尽,险些伤及元神的望舒瘫软在玉虚宫侧殿的床榻上,一面哀叹她义兄果真不是个心慈手软、怜惜亲眷的主儿,一面闭锁殿门,调息三日方才复了些精力。
算来目今已是暮秋上旬,她已在昆仑滞了快半月。一年的木樨花期将尽,望舒思量着差不多时也该回广寒宫将历年分送各宫的木樨酿交代交代,更何况今年孟冬的千岁花宴意义非寻常可比,她虽不喜这等宴席,然面上的礼需得做全,到时命人多捎上几坛逾千年的珍品予天君,这拜帖大约可推得容易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伏羲此番召她回昆仑难道仅为考一考她的仙术?义兄近年竟已如斯无聊了?望舒细细想来,深以为然。她义兄怕是避世避得久了,不折腾点幺蛾子来娱乐娱乐自个儿并嫂嫂、羲和怕是不爽利。
翌日,望舒整顿了面色,竭力堆上副合仪的笑靥,实则心下直哆嗦得往后院去向伏羲请辞。伏羲正同她几日未见的太一君品茶对弈,二人皆是被四海八荒欣羡的好皮相,亦是诸多野史、话本子、断袖册的热门。然现下她怀揣忐忑,委实没有什么“赏美”的心思,惟愿她义兄看在她连着五日被折腾成那副惨样的份上,高抬贵手,痛快地放她条生路。
计划赶不上变化。伏羲确是抬了贵手,应了她条生路,然这附带的条款却令她着实欲再寻只金乌,拔净了细羽全数扔进她义兄的茶盅,然后闭关锁宫个百八十年,养足精气神等教训。
彼时伏羲气定神闲,拨了拨茶盖,抬眸睨了她一眼,直令她心下哆嗦得更甚才缓缓道:“饶你回广寒清虚府也不是不可,然你需得应下我几个条件。其一,这千岁花宴的帖子你得应下,且备下百坛木樨酿作宴酒;其二,花宴后寻几日空闲跑一趟东海,到时我会告诉你做什么。若你不应,我不光会让你花宴前赶不回广寒宫,正巧羲和前些时日跟我唠叨过要去你广寒宫赏木樨......”
得,这事儿她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想当年她决意避世广寒宫,费了多少口舌才令伏羲同意将昆仑玄圃中那些个上好的木樨移到她广寒宫。那些年洪荒战祸方止,四海八荒煞气不散,她上天入地得寻灵泉、沃土,耗仙力滋养着木樨幼株,近千年才令广寒宫有了如今木樨成林之象。百多年前,羲和千岁生辰,祈愿要空一月时间,到向来闭门谢客的广寒宫一赏百株木樨齐绽的盛景,但她将将千年,仙术道法尚不纯熟,伏羲同女娲委实放心不下她一人跋涉万里去广寒宫。于是那一双疼女儿至极的爹娘巴巴得于次年仲秋上旬就偕了她往广寒宫来。望舒那时尚未见识到她这侄女的真性情,义兄嫂嫂万年来广寒宫一趟,此番更捎带了她模样玲珑的侄女,望舒自是不胜欢喜,亲自领着往外海避了半月暑,待木樨花期至才回到广寒宫。那时也不过仲秋中旬,广寒宫中百株木樨只零零散散得绽了两成,羲和却已相当兴奋,日日往木樨树下采花嗅香,乐此不疲。望舒见此笑着提点她:“羲和再耐心等等,再过个七、八日,等这满园木樨开放,那才好看。”羲和眸色晶亮得点头称是。
于是七日后,羲和望见这满园木樨飘飘扬扬的盛景,当即生出乐不思蜀的心思。奈何事前已有一月之约,时日将尽,即便女娲应下待她万岁后便随她来往广寒与昆仑,望舒亦帮着收拾了几坛木樨酿同桂花点心,羲和还是舍不得美景。她本欲寻些幼株栽植回昆仑玄圃,又听父君言说玄圃根本容不下如此多的木樨树,这百株木樨齐绽的景象四海八荒唯广寒宫得见,便愈发闷闷不乐。伏羲素来是个重诺之人,说好一月便不会延改。羲和眼见着次日便要辞行,夜间辗转反侧,终是想出了一个合心意的法子。
翌日望舒归来后往后院一瞥,眼风一顿,当场怔住。
昨日以万千计数的木樨花海一夜间生生缺了一半不止,本应落一地的细花骨朵被扫了个干净,这怎么看都不是宫婢所为,况且今年的木樨花酿还未制,眼前这情形颇有些昨夜风神造访的征兆。
不过一盏茶,伏羲亦步入后院,瞧这满园惨状并些仙术痕迹,略一思量便晓得那罪魁祸首,暗叹一声,旋身回殿。
不多时,一个尚睡眼惺忪的小身板被伏羲提了出来。望舒定睛一看,竟是前些时日整日起得比昴日星官还早,睡得比嫦娥还晚的羲和,今早这副贪恋枕席的形容,她自问这一月来未曾见过。
“这小家伙昨夜一人在此,趁我们外出访友,今日才回的空闲唤来句芒,谎称是得来之礼,搬了半院子花回昆仑,方才我寻句芒问过了。现下昆仑石宫怕是一地的花朵儿。”
......
“句芒亦问起过为何你肯赠她半院子花朵却不送幼株,她回说你同她讲过除了木樨树,广寒宫她愿意拿什么拿什么。”
......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思及这等不堪回首的往事,望舒心下默叹,她再是不喜酒宴,也绝不会拿广寒宫半院子木樨花开玩笑。依她酿酒的习性,唯不施法力,亲手从树上采下的花才好,是以那年真真浩劫,逼得她不得不将前些年制好的、本欲封入酒窖过个百八十年再取出的木樨酿送出不少。而羲和,亦成了唯恐她避之不及的人。
如今应了伏羲的条件,回广寒宫便颇有些急,望舒细细想来,满打满算也就七日的空闲。是以她赶路赶得甚急,然......望舒虚虚往身侧瞟了一眼,太一君冷漠淡薄、眸色浅凉的一副形容映入眼帘,她不由暗自嘀咕这太一君随她回广寒宫算是怎么一回事?
虽则临行前,伏羲已有交代说太一君一直于广寒木樨心向往之,奈何未得个什么机缘,如今既巧遇于昆仑,又恰逢时节,不如同去一观,也好了了太一君一个念想。望舒以为,实则四海八荒间,西处的堂庭后山亦有木樨百株。虽颜色较杂乱,不若广寒木樨皆是白璧无瑕,然这些年因着她广寒宫闭门谢客,木樨花期前去堂庭的仙者只多不少,慨叹赞颂的亦有不少,甚至有仙者曾于些宴席上论道比之广寒木樨,堂庭木樨齐绽更是灵动有趣。太一君若当真想去赏木樨,堂庭可方便许多。
她生性是个执拗的人,苦思冥想不得解便依礼问道:“敢问君上,缘何执着于广寒宫中的木樨,据臣下得知,近些年堂庭木樨更有美名。”
太一君面无表情得望她一眼,默了半晌道:“堂庭木樨因何得名?本君素来不喜借势之物。”